不要低估一个社会体系的韧性和惯性
每当社会出现困难和矛盾,总会有人说:“都烂成这样了,还能撑多久?”
仿佛一个制度只要腐朽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己倒下。
可历史偏偏不是这样。历史上许多看起来千疮百孔、病入膏肓的旧制度,往往都比人们想象得更能“熬”。
晚清的时候,整个国家已经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列强环伺,赔款如山;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官场腐败成风,卖官鬻爵成为公开的秘密;朝廷上高喊“自强”“维新”,可每一次改革都半途而废。
那时候,几乎人人都知道,大清已经烂透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烂透了”的王朝,从鸦片战争算起,竟又延续了七十年;从甲午战败算起,也又苟了十几年。
为什么?
因为腐朽并不会自动终结一个制度。
农民起义一次次爆发,却一次次被镇压;百姓怨声载道,却仍然分散在广袤的乡村之中。地主阶级和官僚集团虽然内部矛盾重重,但仍然掌握着军队、财政和国家机器。

旧制度已经腐朽,却还没有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能够取而代之。
直到革命党出现。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派,经过长期宣传、组织和发动,把分散的不满逐渐汇聚起来,联合新军中的进步力量,最终促成了辛亥革命。
压垮清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它的腐朽。腐朽只是病症。一个社会体系可以腐朽,可以僵化,可以失去民心,可以矛盾重重,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立刻失去了统治能力。
恰恰相反,一个腐朽的政权,往往仍然掌握着军队、警察、财政、官僚机构以及长期形成的社会秩序。它可能无法解决问题,却依然有能力压制问题。它可能无法创造新的世界,却依然能够阻止别人创造新的世界。
因此,革命从来不是一次就成功的。辛亥革命之前,革命党进行了无数次尝试。广州起义失败了,惠州起义失败了,黄花岗起义失败了……许多革命者前赴后继,流血牺牲。如果仅仅因为清王朝已经腐朽,就认为革命能够一举成功,那么这些失败便无法解释。
因为腐朽的清王朝,仍然拥有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军事力量,仍然能够一次又一次镇压革命。

真正让它退出历史舞台的,是新的政治力量开始组织人民、凝聚人民,并形成了能够挑战旧秩序的力量。
沙皇俄国也是如此。
二十世纪初的俄国,农民贫困,工人生活艰难,专制制度僵化,民族矛盾尖锐。第一次世界大战更是让整个国家陷入灾难之中。
今天回过头看,人们会觉得,沙皇的统治似乎早就应该结束。可事实上,沙皇制度并没有因为腐朽而立刻崩溃。1905年革命声势浩大,工人罢工,农民暴动,士兵哗变。许多人认为沙皇统治已经走到了尽头。然而,革命失败了。沙皇政府虽然危机重重,却依然拥有足够的力量镇压起义,并继续维持十几年的统治。
原因同样在于,旧制度虽然危机重重,但革命力量尚未成熟,人民群众尚未形成足以改变社会的组织力量。

直到布尔什维克经过长期的斗争、组织和积累,在工人和士兵中建立起广泛影响,彻底改变了阶级力量的对比,形成了新的政治领导力量,历史的天平才发生了倾斜。
沙皇不是被“烂死”的。它是被新的社会力量所取代的。
民国时期同样如此。军阀混战,官僚腐败,民生凋敝,恶性通货膨胀,战乱频仍。如果单看社会矛盾,人们很容易觉得,这样的统治不可能维持太久。但事实上,从北洋政府到南京国民政府,旧秩序却延续了数十年。
为什么?因为一个社会即使矛盾重重,也仍然具有巨大的惯性。庞大的官僚体系,遍布全国的地方势力,既有的经济关系,以及人们对稳定生活的本能追求,都使得一个旧制度具有超出想象的韧性。很多时候,人们嘴上骂着旧制度,行动上却仍然按照旧制度的规则生活。
这就是惯性的力量。
直到后来,在长期的革命实践中,中国共产党逐步发展壮大,把工人、农民和其他社会力量组织起来,形成新的政治力量对比,旧秩序才最终被新的秩序所取代。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同样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道路。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广州起义,都没有立即取得胜利。井冈山斗争曾经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中央苏区经历了多次“围剿”,红军被迫进行长征。如果仅仅因为旧社会腐朽就能够取得胜利,那么这些艰苦卓绝的斗争便没有必要存在。正是因为旧政权虽然腐朽,却依然拥有强大的国家机器,革命力量才必须经过长期的组织、积累和斗争。
回头看这三段历史,会发现一个共同规律:
没有任何一个旧制度,是因为“太腐朽了”而自动灭亡的。
腐朽能够制造危机,能够积累矛盾,能够削弱统治的基础,但它本身并不能决定历史的终局。
旧世界往往已经没有能力建设新的社会,但仍然有能力保卫旧的秩序。
旧制度可能已经失去了创造力,却并没有失去暴力。
一个腐朽的政权,往往比人们想象得更能“熬”,也更能“打”。
它可能无法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但镇压革命,却常常仍然绰绰有余。
这就是为什么革命从来不是一次冲锋,不是一场情绪的爆发,更不是等着旧制度自己倒下。
革命之所以艰难,就在于它面对的,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敌人,而是一个虽然衰老、虽然腐朽,却仍然掌握着巨大力量的旧世界。
也正因为如此,历史上的每一次成功革命,都不是偶然的胜利,而是在无数次失败、挫折和积累之后,阶级力量对比最终发生变化的结果。
腐朽可以孕育革命,但腐朽本身并不能完成革命。
旧世界不会自己退出舞台。
它往往会拼尽最后的力量,保卫自己的存在,然后进行最凶残的反扑。
如果说清末、沙皇俄国和民国的历史告诉我们,不要低估一个社会体系的韧性和惯性。
那么苏修的解体,则告诉我们另一件事情:
一个旧制度的崩溃,并不必然意味着人民的胜利。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苏修,早已危机重重。
经济停滞,官僚主义盛行,社会活力下降,人民群众对现实越来越不满。许多人都意识到,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出了问题。
按照许多人的想象,一个已经如此腐朽的体制,一旦崩溃,人民就会迎来新的解放。然而,历史并没有这样发展。苏修解体以后,无产阶级并没有重新登上历史舞台。
工人没有掌握工厂,人民没有掌握国家,劳动者也没有成为新的统治力量。
相反,短短几年时间,大量国有资产被迅速私有化,一批新的资本家和金融寡头迅速崛起,控制了国家的经济命脉。旧的官僚集团,一部分人摇身一变,成了新的资产阶级。红旗落下,寡头升起。
国家的名称变了,制度的形式变了,但普通劳动人民仍然没有成为历史的主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因为决定历史走向的,从来不是旧制度有多腐朽,而是哪一种社会力量做好了准备。
苏修后期,人民群众固然有不满情绪,但这种不满是分散的,是无组织的。工人阶级人数众多,却没有形成能够代表自身利益的独立政治力量。原来的共产党已经失去了革命党的性质,失去了组织和发动群众的能力。
于是,当旧体制开始瓦解的时候,真正准备好了的,不是无产阶级,而是正在形成的新资产阶级。
他们掌握着权力、资源、信息和组织能力。当旧的大厦倒塌的时候,他们迅速接管了废墟。而人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历史从自己身边走过。
这恰恰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历史不会留下真空。一个阶级退出舞台的时候,总会有另一个阶级登上舞台。
如果人民已经被组织起来,那么旧制度的崩塌,可能成为历史进步的起点。
如果人民仍然是分散的、无组织的,那么旧制度的崩塌,也可能只是统治者之间的一次换位,只是旧贵族变成了新寡头,只是旧的统治形式换上了新的外衣。
因此,苏修解体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提醒:
腐朽不会自动埋葬腐朽。人民的不满不会自动变成历史的进步。旧世界的灭亡,也不会自动诞生一个新世界。真正决定历史方向的,始终是现实中的阶级力量对比,是人民能否从分散走向联合,从自发走向自觉,从无组织走向有组织。
回头再看清末、沙皇俄国和民国,我们就会发现,它们之所以最终退出历史舞台,并不仅仅是因为自身的腐朽,而是因为历史上出现了新的政治力量,把分散的人民组织了起来。
辛亥革命如此,十月革命如此,中国革命亦如此。而苏修解体,则从反面说明了同一个道理:
一个时代的终结,从来不是历史的答案;只有将人民组织起来团结起来,并形成新的社会力量,才能决定着下一个时代属于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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