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教育焦虑 ——焦虑不是心理问题,而是社会关系问题

作者:顾临 来源:乌有之乡(作者投稿) 2026-07-10
教育焦虑并非偶然的社会情绪波动,而是特定生产关系在社会意识中的现实投影。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看,它既非个体家庭的教育认知问题,也非教育制度单方面能够化解的局部难题,而是整个社会再生产方式的症候式表达。

教育焦虑常被视作一种家庭心理现象,归因于家长期望过高、教育观念偏差或社会竞争加剧。然而,这些解释止步于表象。马克思主义的追问方式则截然不同:问题不是“为什么家长如此焦虑孩子的教育”,而是“为什么在当代社会,焦虑本身已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精神状态”

马克思早已指出:“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教育焦虑绝非孤立的社会心理事件,而是特定生产关系长期作用下生成的社会意识。它既非偶然爆发,也非个体教育理念的失误,而是整个社会再生产过程中必然衍生的精神症候。

一、教育从“人的全面发展”异化为“劳动力筛选装置”

在马克思的构想中,教育本应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提升劳动能力、激发创造潜能、丰富社会交往能力。然而,在资本逻辑的支配下,教育发生了深刻的异化:它越来越少地追问“如何培养一个完整的人”,而越来越多地回应“如何将劳动力分等定级”。

考试、学历、证书和层层评价体系,共同构成了一套精密的社会分类机器。教育由此承担起一项隐性职能:持续将未来的劳动者划分为不同层级,并对应配置到收入悬殊、地位分化、生活条件迥异的岗位上去。教育因此不再是向上流动的平等阶梯,而成为阶级再生产的关键装置

家长真正焦虑的,不是孩子少考了几分,而是孩子在未来劳动力分层中丧失竞争位次,进而导致整个家庭社会地位的下滑。教育竞争,表面是知识竞赛,实质是未来劳动市场位置的预选赛

二、教育焦虑根源于社会再生产条件的全面恶化

若教育仅关乎知识获取,焦虑绝不会如此普遍。真正使教育焦虑“全民化”的,是社会再生产条件的深刻变化

第一,劳动收入在家庭保障体系中的压力持续攀升。 住房、医疗、养老、育儿等生活成本日益依赖家庭自身承担,每个家庭不得不将教育视为未来收入的核心投资。教育从此不再是“消费”,而沦为“风险管理工具”

第二,社会保障的不足进一步放大了这种风险感知。 当个人未来越加依赖自身在市场上的竞争能力,教育便成为几乎唯一可主动追加投入的竞争资源,其战略地位被无限拔高。

第三,社会流动速度放缓使竞争更加白热化。 向上流动日趋艰难,而向下流动的风险却与日俱增。于是,一种集体心理逐渐固化:教育未必能保证成功,但放弃教育几乎等于放弃未来。教育从“希望工程”蜕变为“防御性投资”——家长投入,不只为了子女“赢”,更是为了尽量“不输”。

三、结构性矛盾被转移为个人责任

马克思主义揭示,意识形态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将社会关系遮蔽起来,使结构性问题呈现为个人问题。教育焦虑恰恰是这一机制的典型展演。

当就业困难加剧,社会告诫你“提升学历”;当收入增长停滞,你被劝导“增强技能”;当岗位竞争白热化,你被告知“加倍努力”。于是,本应属于生产关系层面的收入分配、劳资博弈、公共保障等议题,被层层还原为个体竞争能力的不足。系统性的社会风险,被重新包装成个人应负的道德责任

其结果,是一种特殊的社会心理悄然成型:每个人都必须不停投资自己;每个人都恐惧被淘汰;每个人都默认,若失败,定是自己努力不够。这种永无休止的自我压榨,使焦虑从偶发情绪演变为社会常态。人们并非为教育本身而焦虑,而是在整个社会竞争压力下,将教育视作唯一尚能掌控的变量。

四、教育焦虑是普遍性社会焦虑的集中投射

教育焦虑并非孤岛。住房焦虑、医疗焦虑、养老焦虑、就业焦虑、职业发展焦虑乃至中年危机,本质上同源——它们都来自同一套社会运行逻辑:资本无限追求增殖,劳动者不断承受风险,公共保障相对匮乏,社会成员日益依赖个人竞争来维系基本生活安全

教育之所以最容易成为焦虑的汇聚点,是因为它直指未来。家长真正担忧的,不是今天的分数,而是孩子未来是否还要面对同样的竞争、同样不确定的处境、同样压迫性的生活压力。教育焦虑,实则是整个社会未来预期的集中投射——它所折射的,不只是教育制度的缺陷,更是社会再生产方式的深层危机

五、教育焦虑反映的是生产关系,而非教育本身

马克思主义始终强调,社会意识源于社会存在。当一种焦虑能够蔓延至几乎所有家庭,它便早已越出心理学的边界,而必须进入政治经济学的解释域。

教育焦虑不是家庭教育方式不当所致,也不是个体心理素质薄弱使然。它根源于一套以资本增殖为中心、以市场竞争配置劳动机会、以家庭承担主要社会风险的社会运行机制。只要劳动者未来仍主要依赖市场竞争赢得生存保障,只要教育仍担负劳动力分层和阶级再生产的使命,教育焦虑便不可能真正消退

因此,我们亟需讨论的,不是如何安抚家长情绪,而是如何改善催生焦虑的社会条件。只有当教育重新回归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当基本生活保障不再主要依赖家庭竞争能力,当劳动价值更公平地体现在收入分配中,当社会流动建立在更公正、更稳固的制度基础之上——教育才可能逐步挣脱“阶级竞争工具”的枷锁。

到那时,教育才真正成为“培养人”的教育,而不再是“筛选劳动力”的教育。

结语

教育焦虑并非偶然的社会情绪波动,而是特定生产关系在社会意识中的现实投影。 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看,它既非个体家庭的教育认知问题,也非教育制度单方面能够化解的局部难题,而是整个社会再生产方式的症候式表达。

教育焦虑最终揭示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当社会运行越来越依赖个体竞争来承担系统风险时,焦虑便会从教育领域向就业、住房、医疗、养老等各个领域持续扩散,直至凝结为一种普遍性的社会意识。

理解教育焦虑,不能止步于教育本身,而必须回到生产关系与社会再生产的整体结构中去。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分析教育问题给予我们的根本启示,也是解读当代普遍性社会焦虑的一把关键钥匙。

教育焦虑并非偶然的社会情绪波动,而是特定生产关系在社会意识中的现实投影。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看,它既非个体家庭的教育认知问题,也非教育制度单方面能够化解的局部难题,而是整个社会再生产方式的症候式表达。

附录:

一种更理想的教育——让人成为人

这份附录不是一套硬性方案,而是一组方向性建议。它基于一个简单的信念:教育本应帮助人更好地成长,而不是把人变成竞争的机器或焦虑的容器。 下面我们抛开复杂术语,用最平实的话,说说教育可以往哪个方向改。

一、现在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某个老师或某所学校,而在于整个系统把“筛选人”看得比“培养人”更重要

二、理想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

理想的教育,目标很简单:帮每个人发现自己的兴趣和长处,学会独立思考,懂得与人合作,并且有能力参与改善身边的环境。 具体来说,它要抓三条主线:

这三条并不高深,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有脑子、有良心、有行动力。

三、不同年龄阶段,可以怎么教?

教育不能一刀切,要顺着人的成长规律来。

小学阶段:多玩、多体验、少比分数

重点不是学多少公式,而是保护好奇心。让孩子种植物、做手工、演小剧、亲近自然。考试可以存在,但不要排名,不要贴“好生差生”标签。老师的主要任务是发现每个孩子的闪光点,而不是统一加工。

初中阶段:开始教孩子“看门道”

这时候孩子开始接触社会,可以教他们分析广告怎么忽悠人、社交媒体怎么制造焦虑、学校里的小规则是怎么形成的。同时,鼓励他们反思自己的愿望从哪来——是真心喜欢,还是别人告诉你要喜欢?这叫“醒脑”,不是“造反”

高中阶段:给机会真刀真枪干

设置一些半真实的项目,比如办一份校内小报、组织义卖、设计一个班级公约。让学生自己定规矩、解决冲突、承担责任。老师只做安全员和顾问,不包办。这期间要允许犯错,只要不伤人、可补救

大学及以后:两条路,都能通

大学不应只有一条“考研–考公”的独木桥。可以分成“实践团队”(围绕实际问题跨专业合作)和“技能快车道”(针对市场需求强化技能),两者之间可以自由切换。评价不再只看毕业证,而是看“能力档案”——你做过什么项目、解决过什么难题、怎么跟人合作。
同时,社会要支持终身学习,允许成年人工作几年后回来充电,或者换个行业重新学,不用背上“一辈子就定死了”的包袱。

四、技术(比如AI)该扮演什么角色?

技术不是敌人,但不能让它反过来控制人。用AI的原则就两条:

简单说,技术是工具,人永远是主人。

五、大环境也得变,不能只靠学校

教育问题不只是学校的事,全社会都要动起来:

六、最后的期待

这条路很长,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们可以从今天开始做几件小事:

当我们不再把教育当作一场你输我赢的竞赛,而是看作一代代人互相点燃、共同成长的漫长过程,教育就会慢慢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帮助每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也让这个世界因为人的觉醒而变得稍微好一点。 这不算乌托邦,而是一个值得一步一步靠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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