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低级趣味?

毛泽东一九五八年在八大二次会议上的讲话提纲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官气是一种低级趣味,摆架子、摆资格、不平等待人、看不起人,这是最低级的趣味。”
这段文字后来以《干部要以普通劳动者的姿态出现》为题收录。看似是关于个人作风的劝诫,实则是他整个关于无产阶级政党如何防止变质、如何与群众保持血肉联系、如何延续革命生命等等思考的通俗化表述。
要理解这句话,不能只停留在道德批判和个人修养的层面。必须深入它背后的历史逻辑、阶级逻辑和哲学逻辑。这关乎一个马克思主义政党在掌握政权后,其成员尤其是领导干部,如何定位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如何定位与权力的关系,最终,如何定位与那个阶级的关系。
首先,我们要追问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官气”会被定义为一种“趣味”,而且是“低级趣味”?
在日常生活中,趣味似乎是个人的、主观的、审美性的选择,喜欢京剧还是芭蕾,品茶还是咖啡。但毛泽东在这里显然不是在谈个人嗜好。他是将政治伦理和行为方式,纳入了“趣味”的评判范畴。
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祛魅。他把“当官做老爷”的威风凛凛,从千百年来被传统和权力所神圣化的宝座上拉了下来,剥去其威严的外衣,赤裸裸地指认为一种品位上的低下。
因为“趣味”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习得和塑造的,其背后站立的是整个阶级的生活方式和价值体系。在漫长的阶级社会里,统治阶层的“趣味”始终围绕着如何彰显自身特殊地位而构建。
中国古代官员的仪仗、服饰、称谓、排场,欧洲贵族的纹章、沙龙、繁文缛节,本质上都是一种将统治权力具象化、仪式化、美学化的手段。
这种“趣味”的核心功能,是制造距离感。
距离产生威严,威严巩固服从。因此,摆架子、摆资格、不平等待人,在旧文化里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必要的统治艺术和身份标识。那是剥削阶级居高临下、脱离生产、靠民脂民膏供养的生活方式所必然派生的美学。
当毛泽东将这套做派斥为“低级”时,他颠覆了整个旧的价值坐标。评判“趣味”高低的标准,不再是士大夫阶层的精致与粗鄙之分,不再是贵族式的繁复与简约之别,而是被替换为一条全新的、马克思主义的准绳:是否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劳动者站在一起,是否承认他们的历史主体地位,是否从他们的劳动中汲取精神和道德的力量。
从这个标准看,一切脱离群众、压迫群众的做派,不管其形式如何精致,权力如何显赫,在道德和审美上都是丑陋的、低下的。相反,普通劳动者那种朴素、诚实、直接、同甘共苦的品质,才是最高的“趣味”。
这是一种将美学评判彻底政治化和阶级化的宣言。它不是要干部们变得粗俗,而是要他们完成一场灵魂深处的身份认同革命。你的趣味必须从剥削阶级的“官趣”,转变为无产阶级的“民趣”。
“摆架子、摆资格、不平等待人、看不起人”这些行为本身,不仅仅是个人涵养问题,而是权力异化早期病灶的显现。
在任何复杂社会里,管理和组织职能的独立化是必然的。
革命胜利后,无产阶级政党从革命党转变为执政党,承担起管理国家、组织生产的浩繁任务。一批党员、干部被选拔出来,在不同层级上担任领导职务。
这就在客观上形成了社会分工:“管理的人”与“被管理的人”。这种分工本身就蕴含着一种巨大的风险,即“社会公仆”变为“社会主人”的风险。
“摆资格”,本质上是将这种由分工带来的职权差异,固化、绝对化为一种个人禀赋和身份特权。我不是因为我们共同的事业需要我临时担任这个书记、这个厂长、这个社长,而是我本人“有资格”领导你,我的资格来源于我的资历、我的级别、我的头衔。这就把职能性的上下级关系,悄悄地置换为人格上的尊卑关系。
“摆架子”则是这种内在资格论的外化表演。它是通过一套符号体系——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办公室的陈设、对下属的态度——刻意营造出距离和威严。这不仅仅是为了舒服,这是一种权力的再生产机制。它不断向周围人、也向自己反复确认:“我们不一样”。架子一旦端起来,就难以放下,因为架子维持着心理上的优越感幻觉,也构成了对其地位合法性的日常辩护。
“不平等待人”、“看不起人”,是这种资格与架子蔓延到全部社会交往领域后的必然表现。它对上是逢迎和顺从,对下是傲慢和冷漠。
它看不起谁?
看不起“人”,其实特指看不起那些没有官衔、没有权力的普通群众。他们成为统计报表里的数字,成为动员或被动员的对象,成为需要被“教育”的落后分子,唯独不是活生生的、与自己平等的历史主体。
这套做派的运行逻辑,是封建社会人身依附关系和等级观念在党内的残余借尸还魂。它用旧官僚的伦理,腐蚀着无产阶级政党的肌体。
它的致命危害,不在于干部个人品德的瑕疵,而在于它会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党和群众隔绝开来。
信息在这堵墙面前失真,下情不能上达,上情被歪曲执行。
政策在官僚主义的层层传递中失去温度,变成冰冷的、有时甚至是粗暴的命令。
最终,党将失去它力量的唯一源泉——群众。当官气蔓延成风,党就不再是带领人民前进的先锋队,而是一个悬浮于社会之上的、自我服务的特权集团。
毛泽东后来用“官僚主义者阶级”这种极而言之的概念,正是基于对这种病理发展到极致的深刻忧虑。
理解了“低级趣味”批判的是什么,我们需要进一步探究它所倡导的“普通劳动者的姿态”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要求干部每年下基层劳动几天,或是保持衣着简朴。这涉及到一个马克思主义政党最核心的身份伦理和合法性建构。
第一,它要求一种认识论的根本转换。
干部必须认识到,自己首先是“普通劳动者”的一份子,其次才是担任某种职务的干部。你的知识、能力、权力,从根本来源上说,是千百万劳动者社会实践的总结和赋予。离开了这个源泉,你将一无是处,变得愚蠢和可笑。
因此,保持普通劳动者的姿态,不是屈尊俯就,而是回归本源。只有在这种姿态下,你的眼睛才能向下,你的耳朵才能听到真话,你才能从群众中汲取智慧。这不是作风问题,这是认识真理的唯一途径。
第二,它要求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身份认同。
所谓“姿态”,不是表演,而是内心的外化。你必须真诚地认同劳动的价值,认同劳动者的尊严,从而在灵魂深处将自己视为他们中的一员,与他们患难与共、休戚相关。
这种认同,要超越职务带来的暂时性角色。
一个部长,明天可能因工作需要去当厂长,后天可能去当支部书记,这不是“贬谪”,这只是革命分工的不同。只有建立了这种牢固的“普通劳动者”内核认同,干部才能做到能上能下,才能坦然面对职务的变动,才能从根本上戒除对“官位”的迷恋和焦虑。
第三,它是对一种新型社会关系的奠基。
当干部普遍以普通劳动者姿态出现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不再是旧式的主仆、上下、尊卑关系,而将被改造为平等的、同志式的合作关系。这种关系是瓦解官僚主义的釜底抽薪之策。因为没有架子,就没有墙;没有资格,就没有人身依附;平等待人,就能畅所欲言。
这正是列宁所设想的、由巴黎公社原则发展而来的,那种所有人都参与管理、管理职能不再是一种特权的社会雏形。在这个社会里,管理职能将逐步失去其政治性质,蜕化为一种简单的、任何人都可以承担的公共事务。
因此,毛泽东的这句话,是他对“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这一艰难探索在日常层面的表达。他试图从根部——从每一个干部的精神世界,从人与人之间最日常的交往方式——寻找防止党变质的答案。
他认为,政治路线的斗争,最终要落实到世界观的改造和作风的重塑上。一个以“普通劳动者姿态”出现的干部群体,是其心目中理想政党的具象化。反之,官僚习气的弥漫,则被视为江山变色最致命的腐蚀剂。
然而,我们也必须承认它所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实践困境。
最核心的困境在于,如何将这种崇高的道德要求与制度化的权力结构相统一?大规模的社会主义建设,必然要求集中、高效的科层管理体系。科层制有其内在的运行逻辑,它崇尚规则、等级和专业化,这本身就是滋生某种程度的“官气”的温床。
完全摒弃科层制的效率,陷入农业社会主义的空想,已被证明行不通。
但完全依赖科层制,又必然导致官僚主义。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两难。
毛泽东的切入路径,更侧重于思想运动、整风学习、典型塑造等精神层面的革命。他坚信“灵魂深处闹革命”的优先性和决定性。这种路径,在短期内能形成强大的道德压力和革命氛围,造就了像焦裕禄那样感人至深的楷模。
但从长期看,缺乏严密的、法治化的、由下而上的群众监督和权力制衡机制,仅靠干部自律和周期性的自上而下整肃,其效果难以持续。道德感召会递减,运动可能流于形式,甚至出现阳奉阴违的“表演式”姿态。
一些人可以熟练地表演“普通劳动者姿态”,内心深处则是更加精致的利己主义和官僚主义。当制度本身仍然制造并巩固着等级差异时,对“平等”的道德呼唤,就常常显得苍白。
此外,也存在着将“普通劳动者姿态”过度泛化、甚至民粹化的倾向,一度在特定历史时期对专业知识、科学管理和必要的社会分工产生了冲击。把管理本身看作近似罪恶,把任何权威都等同于官僚主义,这也是一种偏离。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消灭管理和权威,而在于确保这种权威始终服务于人民,并受到人民的有效监督。
更深一层说,实现“人与人之间普遍平等”这个理想,是一个超越了单一政治革命的、漫长而艰巨的社会文化工程。
几千年私有制留下的等级观念、特权思想、鄙薄劳动的心理,渗透在我们文化的血液里。它不是靠任何一场疾风暴雨的运动就能毕其功于一役的。
只要社会的物质财富尚未极大丰富,只要三大差别(工农、城乡、脑体)依然存在,只要权力在事实上的分配仍然相对集中,滋生“官气”的土壤就依然存在。承认这一点,不是要走向无所作为的宿命论,而是要抱定一种更为清醒、坚韧、务实的长期作战的态度。
重读毛泽东这段话,我们不应将其简化为一种怀旧的道德说教。它至今仍然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解剖着任何政治组织都可能产生的病变。
当你拥有哪怕一点点可以支配他人或资源的权力时,你到底是谁?是开始滋生那低级趣味的“官气”,还是能始终守住那份作为普通劳动者的、清白而朴素的自觉?
这问题,比任何宏大的理论都更为具体,更为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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