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就业的神话与现实———三亿劳动者的阶级处境
本文提到的社评《灵活就业=间歇性失业吗?》可以在https://opinion.huanqiu.com/article/4S0NeJTwhqR上阅读

一、一篇社评,几个谎言
日前,一则中国灵活就业人数将突破三亿的消息引发关注。环球时报迅速发表社评,试图安抚公众的焦虑。这篇社评告诉我们:灵活就业是劳动者出于“时间自由、职业偏好、技能适配”等需求主动选择的就业模式;灵活就业“早已不是几十年前那种低层次的‘打零工’了”;灵活就业人员的月收入已经突破八千元,医保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点五。结论是:将灵活就业视为“间歇性失业”或“被逼无奈”的观点,是“片面和错误”的。
读罢这篇社评,我只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哪个外卖小哥是因为“职业偏好”选择在马路上与汽车抢道的?您见过哪个网约车司机是因为“时间自由”选择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的?您见过哪个快递员是因为“技能适配”选择在四十度高温下爬楼的?
第二个问题:所谓“医保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五”——这百分之九十一点五里,有多少人缴纳的是城乡居民医保,每月不过百元,报销比例低得可怜,一场大病就能把一个家庭拖入深渊?这百分之九十一点五里,有多少人是自己从微薄的收入中掏出钱来缴纳的,而不是像正规企业职工那样由单位承担大头?
第三个问题:如果灵活就业真的如社评所言那般美好,为什么还要在文章结尾说“要创造更多更高质量的就业岗位”?既然灵活就业已经是“重要支柱”了,为什么还要创造“更高质量”的就业?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社评作者大概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看着统计报表,就写出了这些“何不食肉糜”的文字。他们不会去送外卖,不会去开网约车,不会在风雨交加的夜晚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他们只需要把“灵活就业”这个听起来光鲜的词塞进文章里,把劳动者的苦难包装成“主动选择”,把资本的剥削美化成“新经济”,然后告诉所有人:你们是自愿的,你们过得很好,你们不要焦虑。他要完成一篇社评,要为这个2.8亿人(很快就要变成3.2亿人)的庞大群体提供一个“正确的”叙事——他们是自愿的,他们是幸福的,他们是新经济的弄潮儿。至于他们为什么凌晨五点半起床、为什么闯红灯、为什么摔断了腿还要自己掏医药费、为什么干了五年还是“个体户”、为什么老了没有养老金——这些事情,社评是不会写的。
但劳动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什么是自愿,什么是被迫;他们知道八千元月薪背后是每天十六小时的工作、没有任何保障的处境、随时可能被算法淘汰的恐惧;他们知道所谓的“医保覆盖率”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真正生病的时候,那张纸什么都挡不住。
这篇文章,就是要撕开这些谎言。
二、灵活就业不是什么
在讨论灵活就业“是什么”之前,必须先说清楚它“不是什么”。因为官方话语正是通过一系列概念的混淆和偷换,将一种残酷的剥削制度包装成了“新经济”的活力。
灵活就业不是“自愿选择”。
这是最核心的谎言。社评将灵活就业描绘为劳动者出于个人偏好做出的主动选择,仿佛每个外卖骑手都是在几个同样吸引人的选项中,高高兴兴地选择了送外卖。但现实是:制造业在向外转移,国企在“减员增效”,高校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屡屡碰壁,数以千万计的劳动者在正规就业市场中找不到出路。他们进入平台经济,不是因为“向往自由”,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什么是“自愿”?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自由”地出卖劳动力——但这种“自由”是双重的:一方面,他们摆脱了人身依附;另一方面,他们被剥夺了一切生产资料,除了出卖劳动力之外别无生存之道。一个饿了两天的人“自愿”接受任何工作,这叫“自愿”吗?一个背着房贷、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自愿”接受算法的一切压榨,这叫“自愿”吗?
所谓“自愿选择”,不过是把“被迫接受”重新命名而已。
灵活就业不是“间歇性失业”。
社评正确地指出,灵活就业者在持续提供劳动并取得收入,因此不能算作失业。但这个判断恰恰暴露了问题的实质:灵活就业是一种比失业更隐蔽、更持久的劳动力使用方式。
失业者至少被社会承认为“需要帮助的人”,有失业救济金可以领取(虽然微薄),有再就业培训可以参加(虽然低效)。而灵活就业者呢?他们被统计为“已就业”,被排除在失业保障之外;他们名义上有工作,实际上却承受着比失业者更不稳定的处境——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工伤保险、没有带薪休假、没有养老金。失业是“显性”的,社会至少知道问题在那里;灵活就业是“隐性”的,社会假装问题不存在。
更令人愤怒的是,当灵活就业者因工伤失去劳动能力时,平台会说“你不是我们的员工”;当他们因疾病无法接单时,平台会说“你随时可以不干,这是你的自由”;当他们年老体衰不能再送外卖时,平台会说“市场自然会淘汰”。他们把劳动者用尽了、耗干了、榨干了,然后像扔掉一块废电池一样把他们扔掉——连一句“谢谢”都不说。
灵活就业不是“打零工”的升级版。
社评试图将灵活就业与过去的“打零工”区分开来,声称前者是“高技能、项目制、平台化的新职业形态”。但让我们看看事实: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这三类占据了灵活就业主体的职业——与传统“打零工”在本质上有何区别?
同样是按件计酬,同样是缺乏保障,同样是随时可以被替代。唯一的不同是:传统“打零工”通过工头或中介组织,今天的“零工”通过平台和算法组织。技术的“升级”并没有改变劳动者被支配、被盘剥的实质,反而使这种支配更加精密、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反抗。
所谓“一人公司”更是天大的笑话——把每个外卖骑手注册成“个体工商户”,然后说“你是自己的老板”。一个连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都不知道的“老板”?一个连社保都交不起的“老板”?一个随时可以被算法封号的“老板”?这种文字游戏,糊弄谁呢?
三、灵活就业是什么:一个本质定义
剥离掉所有官方话语的包装,我们可以给灵活就业一个冷酷但准确的本质定义:
灵活就业是资本规避劳动法、转嫁风险、去劳动关系化的制度设计;是数字经济时代工人阶级被重新编码为“个体经营者”从而被剥夺一切劳动保护的历史性倒退。
这个定义包含四个维度。
法律维度:从“劳动法保护”退化为“合同法交易”。
在传统雇佣关系中,劳动者受《劳动法》保护——企业必须缴纳社会保险、支付加班费、提供带薪休假、承担工伤赔偿责任。这是工人阶级经过一百多年斗争才争取来的基本权利。
在灵活就业中,平台通过要求劳动者注册为“个体工商户”或签订“承揽协议”,将劳动关系重构为民事合作关系。劳动者在法律上从“职工”变成了“独立承包人”——这意味着劳动法赋予的一切保护都被系统性地规避了。没有最低工资,没有最高工时,没有加班费,没有经济补偿金,没有失业保险,没有工伤保险。
平台巧妙地利用了法律上的一个漏洞:它们不承认与劳动者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是“商业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那就不适用《劳动法》;既然是“独立承包人”,那所有的风险就由承包人自己承担。这套逻辑在法律上可能站得住脚,但在道义上令人发指——一个对你拥有绝对控制权的系统,却声称与你没有劳动关系;一个决定了你收入多少、工作多久、路线怎么走的算法,却声称你是一个“自由”的“合作伙伴”。
这不是法律的技术细节,这是阶级压迫的制度化。
经济维度:剩余价值榨取的极限化。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剩余价值是工人创造的超过劳动力价值的那部分价值,被资本无偿占有。在传统企业中,工人的收入至少包含了维持生存的基本工资,而企业的利润来自对剩余价值的占有。这是一个隐蔽的过程,工人往往看不到自己被剥削了多少。
在灵活就业中,这个过程被推到了极致。平台将按单结算的费用设计得极其精确——只覆盖劳动者简单劳动力再生产的边际成本,即维持“今天能继续干活”的饭钱和交通费。至于住房、医疗、教育、养老这些“扩大再生产”的成本,以及劳动工具的折旧(电动车、手机),全部被转嫁给了劳动者自己。平台攫取了绝大部分由算法优化产生的效率红利,却把劳动者的生老病死剔除出了成本核算表。
数据是最诚实的证人。中国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已降至百分之五十一点三,制造业更是降至百分之四十一点二。这意味着工人每创造一百元价值,只能拿到四十一元,剩下的五十九元被资本占有。这不是“市场规律”的自然结果,这是剥削率的不断提高。而灵活就业,正是这一趋势的最极端表现。
时空维度:从“标准化工作日”变为“无限延伸的无偿待命”。
官方话语将灵活就业描述为“时间自由”——劳动者可以自主决定何时工作。但“灵活”的真正受益者是谁?是平台,不是劳动者。
平台通过算法实现了按需即时调配劳动力。外卖高峰期,系统自动召唤更多骑手;订单减少时,系统自动减少派单。这种“灵活性”使平台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应对需求的波动,而将设备闲置成本和峰谷时段的经营风险,全部转化为劳动者无偿付出的等待时间。
外卖骑手的“在线时长”和“接单时长”是两回事——前者包含了大量无收入的等待。一个骑手可能在线十二小时,实际接单时间只有八小时,剩下四小时是在路边、在桥下、在便利店门口“等单”。这四小时算不算工作时间?平台说不算,因为“你没有接单”。但你不等单,哪来的单?你不在线,算法怎么会派单给你?
这正是马克思所揭示的“绝对剩余价值”在数字时代的复活——资本通过模糊工作与休息的边界,无偿占有了劳动者的大量时间。传统工厂中,工人打卡下班后就与工厂无关;平台经济中,劳动者随时在线、随时待命、随时被召唤。他们没有真正的下班时间,只有“等待接单”和“正在送单”两种状态。
阶级维度:从“阶级集体”变为“原子化的个体”。
传统工厂将工人聚集在同一空间,他们在共同的劳动中形成了集体认同,在共同的苦难中孕育了阶级意识,在共同的抗争中锻造了团结的力量。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无产阶级的联合首先是在大工业的集中生产中形成的。
平台经济则反其道而行之。通过算法派单和“一人公司”的制度设计,平台实现了劳动者的极端原子化。每个骑手、每个司机都是独立核算的“个体户”,彼此之间只有竞争关系(抢单),没有协作关系。他们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彼此不认识,不交流,不团结。
这种原子化彻底消解了劳动者之间的横向联系,剥夺了组建工会和集体议价的社会基础。一个外卖骑手被算法压榨,他只能一个人承受;他想联合其他骑手一起抗争,却发现大家都被分散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平台上。当劳动者无法形成集体力量时,资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榨取每一滴剩余价值。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早已指出:单个工人面对资本是软弱无力的,只有联合起来的工人阶级才能与资本抗衡。灵活就业正是通过制造原子化,瓦解了工人阶级联合的可能性。这是资本对付劳动最有效的武器——不需要镇压,只需要分散。
四、算法专制:泰勒制的数字升级
要理解灵活就业的剥削机制,必须回溯一段历史——泰勒制及其在中国的百年演变。
二十世纪初,美国人弗雷德里克·泰勒发明了“科学管理”。通过“时间-动作研究”,他将劳动过程分解为最基本的动作,测定每个动作所需的最短时间,据此制定“标准作业方法”和“劳动定额”。泰勒制的本质是:将劳动过程的知识从工人手中剥夺,转移到管理者手中。工人不再需要思考“怎么做”,只需要服从指令“照做”。
列宁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泰勒制是“资产阶级剥削的最巧妙的残酷手段”。它通过标准化、定额化、专业化,使劳动成为可计算、可控制、可压榨的过程。计件工资和超额奖的引入,则在工人之间制造竞争,瓦解其团结,使工人从“集体反抗”转向“个人奋斗”。
一九五零年代,泰勒制的苏联版本——“马钢宪法”——被引入中国。它以“一长制”为核心,强调行政命令、集中指挥、标准化作业和物质刺激。厂长拥有绝对的权力,工人只是命令的执行者。这套制度在本质上与泰勒制无异——只不过“资本家”换成了“国家”。
一九六零年,毛泽东提出了“鞍钢宪法”——“两参一改三结合”: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技术人员工人干部三结合。这是工人阶级试图打破官僚对工厂控制、实现“直接生产者管理”的革命性尝试。鞍钢宪法否定了“一长制”和“物质刺激”,主张“政治挂帅”和“群众管理”——工人不仅是生产者,更是管理者。
但鞍钢宪法在短暂闪光后便被架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以“恢复经济秩序”为名,将“马钢宪法”——一长制、专家治厂、物质刺激——重新确立为工厂管理的正统原则。工人阶级刚刚获得的参与管理的权利,在“调整”的旗号下被系统剥夺。一九七八年后,计件工资、奖金制度、定额管理全面复辟。泰勒制的“三而竭”最终完成——从引入,到局部恢复,再到全面复辟。
今天,灵活就业平台中的算法,就是泰勒制的数字升级版。
在传统泰勒制中,工头通过秒表和观察来控制工人;在平台经济中,算法通过实时数据来控制劳动者。传统泰勒制中,劳动定额由工程师制定,有一定的科学依据;在平台经济中,劳动定额由算法动态调整,永远在“水涨船高”——你跑得越快,系统给你的时间就越短。传统泰勒制中,工人至少知道谁是管理者;在平台经济中,劳动者面对的是一个匿名的算法系统——你不知道它在哪,你不知道它怎么决定,你甚至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改变规则。
算法比工头更有效率,也更冷酷。工头是人,会累、会懈怠、偶尔也会心软;算法不知疲倦、永不妥协、精确到秒。工头可以谈判、可以商量、可以讨价还价;算法没有情感,不会因为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就少派几单,不会因为你昨天摔了一跤就给你宽限时间。工头至少是你认识的人;算法是一个黑箱——你看不见它,它却看着你的一切。
更可怕的是“数据的反向规训”。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产生的数据——位置、速度、路线、配送时间——本应是劳动者的劳动产品,却被平台无偿占有,然后反过来成为控制劳动者的工具。你跑得越快,系统就认定你能跑得更快;你越是拼命,算法就越是压榨。你的勤奋变成了你的枷锁,你的汗水变成了你的镣铐。
这是一种比传统异化更深刻的异化。马克思说,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是劳动者生产的产品不属于自己,反而成为支配自己的力量。在平台经济中,劳动者产生的数据不属于自己——数据被平台占有,然后变成算法,算法再反过来控制你。你创造的越多,控制你的力量就越强大。你每完成一单,都在为算法提供新的数据,让算法更精准地压榨你、更有效地剥削你、更无情地消耗你。
你,在为自己铸造锁链。

五、产业后备军的数字版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了“产业后备军”的概念。产业后备军是指相对于资本增殖需要而言“过剩”的劳动力人口。它的存在使资本可以随时获得廉价劳动力,使在职工人不敢要求加薪,使工资被压低到劳动力价值以下。
马克思写道:“工人人口的相对过剩,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产物,也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存在和发展的条件。”产业后备军就像一支随时待命的军队——资本家需要时随时征召,不需要时随时解散。它的存在,是在职工人头上的一把刀。
今天的灵活就业者,就是产业后备军的数字版。二点八亿灵活就业者加上三亿农民工,构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产业后备军。他们的存在,使资本可以随时威胁每一个在职工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外卖骑手不敢要求加薪,因为平台随时可以招募新人;网约车司机不敢抗议抽成太高,因为还有几十万人在排队等着注册;快递员不敢拒绝超时工作,因为只要他拒绝,系统立刻把单派给别人。产业后备军不是在“等待”被雇佣——他们已经“部分”被雇佣,他们正在以最低的工资、最长的工时、最差的条件下劳动。他们既是被剥削者,也是剥削在职工人的武器。这正是产业后备军最残酷的功能:被剥削者帮助资本剥削其他被剥削者。
灵活就业还完成了工人阶级的“双重商品化”。第一重商品化是劳动能力的商品化——工人必须将自己的劳动能力在市场上出售。这在资本主义社会是普遍现象。但灵活就业增加了第二重商品化:劳动力再生产条件的商品化——工人的住房、医疗、教育、养老,原本由单位或国家以非商品形式提供,现在都需要在市场上购买。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一个灵活就业者不仅要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还要用出卖劳动力换来的微薄工资,在市场上购买自己曾经免费获得的一切生存条件。他挣的钱不仅要养活今天的自己,还要支付明天的住房、后天的医疗、十年后的养老。他的工资看起来可能比几十年前高了几十倍,但如果把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的成本算进去,他的实际购买力可能还不如一个八十年代的工人。
双重商品化使灵活就业者的处境比马克思笔下的十九世纪无产阶级更加脆弱。十九世纪的工人至少知道:只要我有一份工作,我就有一份收入,我就能生存。今天的灵活就业者面临着三重不确定性:有没有单?单多不多?明天还有没有单?他们不是在“工作”,他们是在“赌博”——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今天能挣多少,每天睡下都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
六、数字不会说谎:几个必须面对的数据
官方话语往往用一部分宏观数据来掩盖微观真相。让我们摘下统计学的玫瑰色眼镜,看看几个冰冷但诚实的数字。
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百分之五十一点三。这是2024年的数据,比“十三五”期间的百分之五十二点二下降了近一个百分点。制造业更惨——劳动报酬占增加值比重从2000年的百分之四十八点七降至2023年的百分之四十一点二。这意味着工人每创造一百元价值,只能拿到四十一元,剩下的五十九元被资本占有。那零点九个百分点乘以一百三十万亿的GDP,意味着每年超过一点一万亿元的国民财富从劳动者手中转移到了资本手中。一点一万亿。这相当于全年国防预算的一点五倍,相当于全国教育经费的三分之一。这些钱如果留在劳动者手中,足以让三亿农民工每人每年多收入三千六百元——足以让一个孩子多读一年书,足以让一个老人在医院多住一个月。
基尼系数:零点四六五。国际警戒线是零点四,中国已经连续二十余年超过这个标准。最富裕的百分之十的家庭占据了全国百分之六十六点八的财富,最贫困的百分之十的家庭仅拥有百分之零点六,二者财富差距高达一百一十一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富裕家庭的财富相当于一百一十一个贫困家庭的总和。平均?在这样的数字面前,“平均”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劳动争议:四百二十五点七万件。 这是2024年进入正式渠道的劳动人事争议案件数量。二十年前,这个数字是十三万件。增长了三十多倍。四百二十五点七万件——每一个案件都是一个劳动者在说“我不接受”。每一个案件都是一个劳动者在说“你们说的‘和谐’是假的”。每一个案件都是一个劳动者在用行动证明:这个制度有问题。
灵活就业者的社保真相。 官方说医保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五——但从未告诉你这百分之九十一点五是什么医保。城镇职工医保由企业缴纳大头,报销比例高、保障范围广;城乡居民医保由个人缴纳,每月不过百元,报销比例低、保障范围窄。灵活就业者缴纳的是后者——自己从微薄的收入中掏出钱来,买一份根本不够用的“保险”。百分之九十一点五的覆盖率,意味着百分之八点五——近三千万人——连这份劣质保险都没有。而工伤保险覆盖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二,意味着近五千万灵活就业者如果发生工伤,没有任何保障。
外卖骑手的真实收入。 社评说外卖员月均收入八千三百二十五元。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是取了一天中的最高峰、一年中的最好季节、一个城市中的最高收入地区,然后“平均”出来的。真正的事实是:外卖骑手的收入取决于工作时长——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才能勉强维持,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才能“高收入”。八千元是拿命换来的——用透支健康、冒着生命危险、牺牲一切休息时间换来的。而且这个收入没有社保、没有带薪休假、没有任何福利。如果把这些都折算进去,八千元可能还不如一份月薪五千的正规工作。
数字不会说谎——说谎的是那些选择性地使用数字、断章取义地解读数字、用数字来掩盖而非揭示真相的人。
七、工人阶级的重构
灵活就业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工人阶级的结构。
规模的扩张与地位的下降同时发生。 三亿农民工加上二点八亿灵活就业者加上约两亿城镇职工,构成了近五亿人的工人阶级大军。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庞大的工人阶级。但规模越大,地位越低。他们从“国家的主人”变成了“平台的附庸”,从“铁饭碗”变成了“泥饭碗”,从“有尊严的劳动者”变成了“随时可替换的劳动力”。
碎片化取代了集体性。工人阶级被分割成无数个孤立的个体。外卖骑手不认识网约车司机,快递员不认识直播主播,制造业工人不认识服务业工人。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穿梭,却像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上。传统工厂中工人通过共同劳动形成的集体认同和团结基础,在平台经济中被系统性地摧毁。工人阶级不再是“我们”,而是无数个互不相识的“我”。
阶级意识也被消解。当工人阶级被碎片化、原子化、个体化,阶级意识就失去了滋生的土壤。一个外卖骑手可能觉得自己是在“给自己打工”,而不是在“被剥削”;一个网约车司机可能觉得自己是“自由职业者”,而不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同类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他们承受着共同的苦难,却意识不到苦难的共同根源。
这正是资本最希望看到的。一个没有阶级意识的工人阶级,不会团结,不会抗争,不会要求改变。他们只会各自承受、各自挣扎、各自沉沦。他们被剥削却不知道被谁剥削,他们被压迫却不知道压迫从何而来。这就是“子夜”——最黑暗的时刻。
但碎片化不会永远持续。当压迫达到临界点,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自己身处同样的困境,当新的联系方式在数字世界的缝隙中生长出来——工人阶级就会重新发现自己。发现自己不是“打工人”,不是“新市民”,不是“个体经营者”——而是同一个阶级的成员。发现自己面对的“国内老板”和“国外老板”其实是同一个东西——资本。发现自己承受的七重压迫其实是同一个逻辑的七种表现——资本的逻辑。
八、一个关于未来的追问
这篇文章已经写得很长了。但在结束之前,我们还需要追问几个根本性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如果灵活就业真的是“新经济”的活力、“就业形态的创新”,为什么它的从业者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会保障、没有职业前景?真正的创新应该是让劳动者过得更好,而不是更差。
第二个问题:如果灵活就业真的是“自愿选择”,为什么所有从事灵活就业的人都在拼命想逃离?为什么外卖骑手梦想着找到一份“正规工作”?为什么网约车司机总是说“这只是过渡”?为什么没有人把送外卖当作“一生的职业”?“自愿”如果意味着“被迫接受”,那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
第三个问题:如果平台经济真的在“创造价值”,为什么创造价值的劳动者却分享不到价值?平台的市值在飙升,创始人在暴富,投资人在获利——而骑手、司机、快递员的收入却在下降。价值去了哪里?谁拿走了劳动者创造的财富?
第四个问题:如果这个制度真的“公平”,为什么它有那么多需要“修补”的地方?“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为什么要“试点”?因为知道有工伤,知道有风险,知道劳动者会受伤、会死亡。“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补贴”——为什么要“补贴”?因为知道灵活就业者交不起社保。“禁止平台强迫劳动者注册为个体工商户”——为什么要“禁止”?因为知道平台在用这种手段规避劳动法。
一个真正公平的制度不需要这些“补丁”。“补丁”越多,越说明制度本身有问题——就像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缝缝补补又一年,但终究是一件破衣服。
第五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制度继续下去,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怎样?
三点二亿灵活就业者老了怎么办?他们没有养老金,没有积蓄,没有子女在身边(因为子女也在打工)。当外卖骑不动了、车开不动了、快递搬不动了,他们该怎么办?靠每月百元的城乡居民养老金?靠子女微薄的收入?靠国家有限的救助?
灵活就业者病了怎么办?他们没有企业医保,自己缴纳的医保根本不够用。一场大病——癌症、心脏病、中风——足以让一个家庭倾家荡产。如果他们因为生病无法工作,收入立刻中断,连医保都续不上。谁来救他们?
灵活就业者发生工伤怎么办?平台说“你不是我们的员工”,外卖骑手在车祸中失去一条腿,谁赔偿?谁负责他的余生?谁来养活他的家人?
这些问题不是杞人忧天——它们正在发生,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它们发生在沉默的角落里,发生在统计报表之外,发生在主流媒体的视线之外。
二点八亿人——这个数字相当于美国的总人口减去一个纽约。当二点八亿人老了、病了、伤了、死了,当他们被耗尽、被抛弃、被遗忘——这个社会会怎样?
答案很简单:社会将承担代价。不管他们是不是“正式员工”,不管他们有没有“劳动合同”,不管他们是不是“个体工商户”——他们终究是人,是有血有肉、会老会病、需要吃饭看病养家的人。当他们承受不了的时候,整个社会就要为他们买单。
那不是平台考虑的事——平台已经赚够了,创始人的子女在国外,股东在美国和开曼群岛,他们不需要为中国社会的养老、医疗、稳定承担任何责任。那是国家的责任。最终,所有的成本都会转嫁到国家身上,转嫁到每一个纳税人身上——包括那些正在送外卖、开网约车、送快递的人自己。
这就是“外部化”的终极讽刺:资本把成本转嫁给劳动者,劳动者承受不了了,社会来承担——但社会不就是劳动者自己吗?
转来转去,承担代价的永远是劳动者。挣钱的永远是资本,买单的永远是劳动。
九、结语:三亿人的尊严
写到这里,我们不妨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人应该怎样活着?
人不应该像一颗电池一样被使用、被耗尽、被扔掉。人不应该像一台机器一样被折旧、被淘汰、被替换。人不应该像一组数据一样被采集、被分析、被控制。人不是“劳动力资源”,不是“人力资本”,不是“生产要素”——人就是人。人有尊严,有权利,有活着的基本保障。
灵活就业之所以让人愤怒,不是因为“新经济”不好,不是因为“灵活”不好——而是因为它把三亿人变成了“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存在。它用“灵活”的名义取消了稳定,用“自由”的名义取消了保障,用“新业态”的名义取消了劳动法。它拿走了一个人作为“人”的基本尊严——稳定的收入、体面的劳动、有保障的生活、有希望的未来。
有人说这是“市场经济规律”——规律?什么叫规律?人不是按照什么“规律”活着,人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资本有资本的规律,但人不是资本。当“规律”让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人有权推翻这个“规律”。
有人说这是“发展阶段的必然”——哪个阶段?谁的发展?发展阶段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如果“发展”的结果是三亿人没有保障,如果“阶段”的特征是劳动者的处境在恶化——那这个“发展”就是异化的发展,这个“阶段”就是需要被超越的阶段。
有人说这是“改革的阵痛”——这个“阵痛”已经痛了四十八年,而且越来越痛。什么时候结束?谁在痛,谁在获益?“阵痛”如果意味着少数人攫取财富、多数人承受痛苦——那不是阵痛,那是剥削。
三亿灵活就业者——他们是这个国家最辛苦的人。他们在风雨中送餐,在烈日下开车,在深夜中奔波。他们让城市运转,让生活便利,让经济活跃。他们创造了财富,却分享不到财富;他们付出了劳动,却得不到保障;他们是经济的支柱,却被当作“灵活”的消耗品。
我们欠他们一个答案。
答案不在“要不要灵活就业”的二元选择中——那不是真正的选择。真正的选择是:谁来决定灵活就业的条件?是资本还是劳动?是平台还是骑手?是算法还是人?
如果条件由劳动者参与决定——合理的报酬、基本的社会保障、安全的劳动环境、有尊严的对待——那灵活就业可以是一种真的“灵活”,服务于人的灵活,而不是服务于资本的灵活。
如果条件继续由资本单方面决定——算法压榨、去劳动关系化、没有任何保障——那灵活就业就是一种剥削制度,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无论它被怎样包装、无论它创造了多少GDP。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政治问题。它关乎三亿人的命运,关乎社会的公正,关乎我们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三亿人不是数字。三亿人是三亿个有血有肉的人——三亿个父亲母亲,三亿个儿子女儿,三亿个想要活得像个人的人。
他们不应该被遗忘,不应该被沉默,不应该被“灵活”的名义消解成统计报表上的一个百分比。他们应该被看见,被听见,被当作“人”来对待。

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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