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来工作是为了最后躺进棺材里”——面对在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的工作痛苦，铁路工人以罢工作为回应

面对因铁路市场开放竞争而不断推进的重组改革，以及日益加剧的工作痛苦与心理困境——仅今年年初以来就已有13名员工自杀——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6月10日的罢工获得了广泛响应。本文深入铁路工人群体，报道他们的处境与抗争。

弗雷德(Fred)手中的标语牌甚至不够大，无法把所有问题都列出来：

“职业倦怠、辞职、自杀……欢迎来到铁路工人的世界!”

这位身材高瘦的铁路工人将标语高高举起，上面醒目的口号令人难以忽视。

“仅在我所在的工作点，就已经出现了十来起职业倦怠(burn-out)案例。”这位在维修部门工作的铁路职工说道。他已经在铁路系统工作了30年。

2025年6月10日这个星期三，并不是他第一次为了抗议工作条件而参加罢工，远非如此。

但这次罢工的规模却十分罕见，因为当前的社会危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正如《Basta!》网站在4月中旬所预告的那样。

在巴黎这个星期三，弗雷德和他那块巨大的标语牌周围，法国总工会(CGT)的红旗与南方铁路工会(Sud Rail)的绿旗交织在一起。

铁路行业四个具有代表性的工会组织——法国总工会铁路分会(CGT Cheminots)、法国民主劳动联盟铁路分会(CFDT Cheminots)、全国自治工会联盟铁路分会(UNSA-Ferroviaire)以及南方铁路工会(Sud Rail)——共同发起了此次罢工号召。

自2024年反对货运铁路(Fret SNCF)被清算的动员行动以来，如此广泛的工会联合还是第一次出现。法国总工会铁路分会(CGT Cheminots)表示，法国几乎每两名铁路职工中就有一人响应了此次罢工号召。工会总书记蒂埃里·尼耶(Thierry Nier)介绍说：“在列车乘务员和司机群体中，罢工率甚至达到80%至90%，而且法国各地都出现了许多罢工纠察线(piquets de grève)。”

此次罢工导致每三趟高速列车(TGV)中就有一趟被取消;每两趟城际列车(Intercités)中就有一趟停运。在法兰西岛大区(Île-de-France，即巴黎及周边地区)，区域快铁(RER)和郊区列车(Transilien)则有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班次被取消。

除了设立罢工纠察线之外，法国多个地区还举行了职工大会(AG，assemblées générales)和集会活动。南方铁路工会(Sud-Rail)联邦书记朱利安·特罗卡兹(Julien Troccaz)对此表示：“这表明此次罢工具有相当重要的规模和影响力。”

今年年初以来，已有十三名铁路职工自杀

“今天的动员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形势非常严峻。”南方铁路工会(Sud-Rail)联邦书记法比安·维尔迪厄(Fabien Villedieu)说道。他头戴贝雷帽，声音坚定而富有战斗性，站在为此次活动专门搭建的小舞台上，通过麦克风向人群讲话。舞台位于巴黎北站(Gare du Nord)与东站(Gare de l’Est)之间。

形势之所以严峻，是因为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都萦绕着同一个数字：十三。自今年年初以来，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已经发生了十三起员工自杀事件。

这位工会活动人士向集会群众提醒道：“造成自杀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并不全都是职业方面的原因。但自从法国电信(France Télécom)事件以来，我们已经知道，工作中的痛苦与自杀之间可能存在联系。”

6月8日星期一，在四大工会联合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法国民主劳动联盟铁路分会(CFDT Cheminots)总书记托马·卡维尔(Thomas Cavel)也表达了类似看法：“面对自杀问题，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谦逊和谨慎;但如果认为工作因素与此毫无关系，那将是极不负责任的。”

他接着说道：“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已经变成了一家充满不确定性的企业。每一起悲剧的发生，都会给整个职工群体留下深刻而持久的创伤。”

凯尔兰(Kerlin)是第一次参加示威游行。他把脖套拉到脸部下方，谈到这个话题时心情格外沉重。就在今年2月，他所在维修部门的一位同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在那之前几周，另一位同事又突发心脏病。

凯尔兰回忆道：“当时他就在我后面的办公室里。我是第一个给他实施急救的人，一直等到消防急救人员赶到。”尽管救援人员进行了抢救，这名职工最终还是去世了。

凯尔兰只是含蓄地总结道：“那段经历很艰难。”

与首席执行官让·卡斯泰(Jean Castex)会面

在他所在部门那位同事于今年2月自杀后，公司管理层确实派遣了一名心理医生来到现场……但这名心理医生只在团队中待了一天。

凯尔兰抱怨道：“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给你留一个电话号码，你打过去甚至都没人接。”

面对媒体询问，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人力资源部门强调，公司已经建立了一系列心理支持机制，其中就包括这条广受提及的心理援助热线。然而在工会人士看来，这些支持网络远远不足。

巴黎北区铁路工会(CGT Cheminots Paris Nord)负责人阿梅莉·诺布雷加(Amélie Nobrega)指出：“几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警告公司：SNCF内部职业医疗服务正在不断恶化，护士人数出现了大幅削减。”

一场与让·卡斯泰(Jean Castex)的会谈已被安排在6月23日举行。这位前法国总理于2025年底出任SNCF总裁兼首席执行官(PDG)。而这个会谈日期距离当天的罢工整整十三天。

对此，各工会组织发言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这是对职工的轻蔑。”

工会要求将会谈提前举行，并希望把以下三项核心诉求列入议程：停止持续不断的机构重组;保障所有员工享有同等权利;提高工资水平。

与此同时，公司管理层却仍坚持认为：“当前的社会氛围总体平稳，劳资对话十分充分，并且已经签署了大量协议，尤其是在劳动强度(pénibilité)和男女平等方面。”

“没有人来工作是为了最终躺进棺材里”

与此同时，心理社会风险(risques psycho-sociaux)的问题正日益加剧。根据工会的数据2025年的工伤事故数量相比2024年增加了 15%;与心理健康问题相关的病假数量则在过去五年间增长了 40%。

“另一起自杀事件也是发生在你们那边，对吧?”凯尔兰转过身，对站在身后、一直听他说话的几位同事问道。这些和他一样在维修部门工作的职工点头表示认同。凯尔兰接着说道：“看吧，又有一位同事在2025年自杀了。而且，还有其他人死于心脏病发作。仅我们这里，一年内就有七个人去世。七个人!这样的工作条件必须重新审视了。”

南方铁路工会(Sud Rail)活动家、持续革命党(Révolution permanente)发言人 Anasse Kazib 在麦克风前愤怒地表示：“没有人来工作是为了最后躺进棺材里的。”

在物流部门工作已有四年的萨米(Samy，化名)则抱怨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并不令人意外。以前，我们按规定时间工作，完成自己的任务。现在，我们却必须在同样的时间里完成更多的工作。只要出现一点技术问题，我们就不得不放弃午餐休息时间。更糟糕的是，我们的上级甚至不希望我们把这些情况写进工作报告里。”

持续不断的重组

如此严重的职场痛苦究竟该如何解释?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在于持续不断的组织重组。这些重组给员工的日常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这些重组是在铁路市场开放竞争的大背景下进行的。其法律基础是2018年6月27日通过的《新铁路契约法》(loi pour un nouveau pacte ferroviaire)。自那以后，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被拆分为多个股份制公司：SNCF Voyageurs(客运公司)，SNCF Réseau(铁路基础设施网络公司)，Keolis(公共交通运营公司)，Geodis(物流运输公司)等等。与此同时，SNCF还必须参与各类公开招标(appels d’offres)。

如今，法国铁路网络被划分为多个竞争性运营区域，地方政府通过招标决定由哪家企业负责运营。为了赢得这些地区合同，SNCF不断组建专门针对特定区域的新实体，例如：Sud Azur(蔚蓝海岸南部)，Loire Océan(卢瓦尔—大西洋地区)，Étoile d’Amiens(亚眠铁路枢纽)等等

这种情况导致员工被不断调动和转移。以SNCF Voyageurs(客运公司)为例，本周该公司负责地方区域列车(TER)的代表董事让-艾梅·穆热诺(Jean-Aimé Mougenot)向媒体证实：不少于27000名SNCF员工即将被“卷入竞争体系”(embarqués dans la concurrence)之中，并且有可能被转移到各个地方性的小型子公司。

铁路职工还在2020年失去了他们原有的铁路职工身份制度(statut des cheminots)。如今，他们发现自己不仅不再享有相同的权利，也不再获得相同水平的收入……甚至连需要向谁反映问题、向谁负责，都变得不再一致。南方铁路工会(Sud Rail)联邦书记朱利安·特罗卡兹(Julien Troccaz)总结道：“如今，没有一个铁路工人不会问自己：什么时候会轮到我?”

今年5月发布的一份参议院报告，对铁路市场开放竞争的改革给出了相当严厉的评价。首先，对于乘客而言，参议员们指出，铁路网络的“巴尔干化”(balkanisation)可能会损害旅程衔接的顺畅性;降低铁路服务体系的清晰度和可理解性;并使车票销售和购票过程变得更加复杂。此外，参议员们还对基础设施投资不足的问题表示担忧。在国家不断减少投入的背景下，铁路基础设施正面临长期资金短缺。报告写道：“由于过度相信竞争所具有的‘魔法力量’，一些早已被发现和确认的重要问题却被搁置一旁。”参议员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国家必须重新掌握主动权。”

为了维持铁路基础设施的正常运转，法国政府设立了一项专项基金(fonds de concours)。该基金会将SNCF各公司每年创造的大部分利润集中起来，再用于整个铁路网络的维修和更新。法国民主劳动联盟铁路分会(CFDT Cheminots)的托马·卡维尔(Thomas Cavel)指出：“结果就是，铁路工人被迫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必须努力创造利润——而这些利润甚至还会被用于……竞争对手运营商的利益!”他借此强调了这一制度的荒谬之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用于增加人力资源的空间自然所剩无几。同样，也很难为铁路网络的现代化改造以及生态转型(bifurcation écologique)投入足够的资金。

创造利润的压力，正在越来越具体地体现在铁路工人的日常工作之中。之前，在举着标语牌参加示威的弗雷德(Fred)所在的维修车间里，“我们过去每个月只需要上一周夜班。现在却变成了两周。”这位职工解释道。他接着说道：“这些重组改革都没有伴随着新增招聘，人员数量始终没有增加。还是同样数量的员工。而且完全没有经过协商。”

“临到最后一刻，我们又被要求承担新的任务”

工作排班也在不断变动。在岗位工作已有一年的机械维修工索菲安·优塞夫(Sofiane Youcef)说道：“管理层突然强行把第五个夜班加进了我们的轮班表。仅仅三个月前，他们又给我们增加了周日工作。可周日本来应该是我们陪伴家人的日子……这一切只会制造出更多的职业倦怠(burn-out)。”

压力还体现在工作任务的不断增加上。这位年轻工人继续讲述：“经常在最后一刻，我们又被要求去完成新的任务。有些操作或者维修工作，本来应该由两三个人共同完成，结果却变成由一个人单独承担。有时候甚至没有合适的设备，甚至根本没有接受过相关培训。”

说完这些后，他举起拳头，走到了南方铁路工会(Sud Rail)游行队伍的最前方。绿色烟雾弹升腾而起，将巴黎的街道染成一片绿色。

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岗位上，商业服务人员(agent commercial)杰西(Jessie)同样讲述了多岗位兼任(polyvalence)被推向极端的情况。她身穿印有法国总工会青年集体(Collectif des jeunes de la CGT)标志的反光背心(chasuble)。已经加入工会五年的她讲述道：“以前，我们有专门负责接待的员工，也有专门负责售票的员工。而现在，同一个人既要负责接待旅客，又要负责售票，还要负责检票，处理旅客身体不适等突发状况，以及车站范围内发生的一切事情。”

在她负责的RER A线(巴黎大区区域快铁A线)服务单位中，编制上本应有60名工作人员。但杰西说道：“实际上真正能够正常上岗的人只有25个。其他人都因为工伤、病假、治疗性半工时(mi-temps thérapeutique)等原因无法正常工作……”按照规定，每个车站始终应当配备两名工作人员值守。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到了周末，我们实际上经常只剩下一个人。”她继续说道：“一个人负责像塞尔吉(Cergy)这样的大型车站。而这些车站有时甚至会发生持刀袭击事件。说真的，我们当初可不是为了这个才来干这份工作的……”这位年轻女子愤怒地说道。酒红色的卷发衬托着她坚定的目光。

“这种企业政策正在有组织地摧毁人们的职业参照和工作集体”

这些变化同样是全国性大型重组计划在基层层面的具体体现。法国全国自治工会联盟铁路分会(UNSA-Ferroviaire)总书记法布里斯·沙里耶(Fabrice Charrière)无奈地说道：“『Résonances计划』、『Destination 2030计划』……一个集团重组方案刚刚结束，另一个又立刻开始了。”

这种状况也使本应负责落实这些改革的管理人员(cadres)陷入困境。而且，他们有时甚至自己都不相信这些改革的合理性。这位工会人士指出：“管理层内部同样存在工作痛苦(souffrance au travail)。因为有些项目我们根本不愿意推动，却又不得不去执行。上面不断下达指令，然后又不断推翻这些指令，而这些命令和反命令都需要我们去传达给员工。”

南方铁路工会(Sud Rail)联邦书记朱利安·特罗卡兹(Julien Troccaz)则强调：“这种企业政策正在有组织地摧毁人们原有的职业参照，并瓦解工作集体(collectifs de travail)。必须停止这种做法。”

此外，他也希望借助当天大规模罢工所形成的压力，对即将开始的议会审议产生影响。议会即将讨论的，是关于交通运输发展的框架法案(projet de loi-cadre relatif au développement des transports)。这是一项对整个交通运输行业具有重大意义的法律。

四大工会联合会将于本周四晚间举行会议，以决定下一步行动。在这场社会运动最终能否迫使资方开启真正谈判尚未明朗之际，在维修车间和车站的日常工作中，真正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工人之间非正式的互助与支持。杰西会专门抽出时间去帮助那些：“我们当中最孤立的人，正在承受痛苦的人，已经接近职业倦怠边缘的人。”她还会每周给一位已经陷入酒精依赖的同事打电话。她说道：“我们只是打电话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即使他从来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请求。”

在她看来，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由她以及RER A线其他加入工会的同事共同维系的坚实互助核心，“我们整个部门都会崩溃。”她对此深信不疑。

当然，她自己也曾经历过低落的时候(coups de mou)。但她始终选择坚持下去。某种程度上，几乎是一种责任感驱使着她。她说道：“如果我倒下了，我的同事们也会跟着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