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问“剥削”的?

作者:旺達文话 来源:旺達文话|微信公众号 2026-06-27
主流经济学不再讨论“剥削”,根本原因是1871年边际革命以“边际效用”替代了劳动价值论,使剩余价值理论失去根基,并通过数学化和效率标准重构了学科边界。这一转变并非马克思的理论被驳倒,而是通过“范式转移”将阶级、权力、分配正义等问题设为“外生条件”,从问题域中系统性地排除了。结果是“剥削”从专业讨论中消失,经济学从追问“财富归谁”的政治经济学,收缩为计算“资源怎么配”的技术性学科。

经济学本来是有“剥削”这个词的。

马克思把它推到了核心位置。他在《资本论》里问:商品的价值从哪来?答案是劳动。

剩余价值从哪来?答案是从工人创造的那部分超出必要劳动时间的价值里来。

资本家无偿占有了这部分价值,这就是剥削。

这不是一个道德指控。这是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一个结构性分析。它告诉你,在一个工人只能出卖劳动力、资本家拥有生产资料的制度里,利润的本质是什么。

但今天你再翻开主流经济学的教材,几乎找不到“剥削”这个词。不是因为它被驳倒了,是因为经济学换了问题清单。

这个转换,始于一场被称为“边际革命”的思想变革。

1871年,三个不同国家、互不相识的人——英国人杰文斯、法国人瓦尔拉斯、奥地利人门格尔——各自出版了一本书,指向同一个方向:商品的价值,不取决于它花了多少劳动,而取决于它对人有多大用。

更准确地说,取决于“最后一单位”有多大用。

这就是“边际效用”。

水是生命必需品,但供应极其充足,最后一杯水的边际效用极低,所以价格低。钻石几乎没什么实用价值,但极其稀缺,最后一颗极难获得,所以价格高。

不是钻石比水更有用,是最后一颗钻石比最后一杯水更难获得。

这个道理今天听起来像常识。但它一举拆掉了劳动价值论的地基。

如果价格不由劳动决定,而由边际效用决定,那“剩余价值”这个概念就悬空了。

资本利润不是对工人劳动的无偿占有,而是资本这一生产要素的边际贡献。

后来,边际生产力理论把这个逻辑推得更远。

它认为,工资、利息、利润,分别对应劳动、资本、企业家的边际贡献。

资本拿利息,不是占有剩余价值,是它的边际生产力应得的报酬。各得其所,不是剥削。

劳动价值论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难题。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坚持商品按劳动价值交换,但到了第三卷,他发现现实中商品价格系统地偏离了劳动价值。

同一个商品,在不同行业、不同资本构成下,价格和劳动价值对不上。

马克思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第三卷里用“生产价格”理论试图弥合这个裂缝。

但裂缝一旦被发现,就合不上了。

后来的经济学家将这个问题概括为“转形问题”——价值怎么“转形”成生产价格?

马克思在第一卷承诺了一个劳动价值论的世界,但第三卷描述的是一个生产价格主导的世界。

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逻辑断层。

这个批评影响深远,后续的经济学家花了很多年试图修补这个裂缝,但它确实改变了经济学讨论的重心:从追问价值的实体来源,转向解释价格的形成机制。

此后的经济学,走得更远。

后来的主流传统没有直接去反驳马克思的结论,而是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重新定义了“什么叫经济学”。

经济学不再问“财富怎么生产、怎么分配”,改问“稀缺资源怎么在竞争性用途之间配置”。

阶级、剥削、异化、积累、危机——这些马克思最关心的问题,被当成“外部问题”排除出了专业讨论。

帕累托效率这个概念,尤其能说明问题。

一个状态只要无法在不损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改善某些人的处境,就可以被称为“最优”。

这个标准的优雅之处也是其冷酷之处:它不评价初始分配是否正义,只评价给定分配下是否还能无损改进。

一个极端不平等的社会,也可能被定义为“帕累托最优”。

这就是后来主流经济学典型的处理方式:把历史形成的产权结构设为“给定条件”,然后在这个框架内寻找最优解。

至于这个“给定条件”本身是否合理,它不追问。

所以,“剥削”从经济学里消失,不是因为资本家不再占有剩余价值了。

是因为经济学换了工具。

边际分析、数学建模、效率标准,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天然就不适合讨论“谁占有了谁”。

它能精确地计算价格、产量、最优配置,但它无法回答:为什么有人只能出卖劳动力、有人拥有生产资料?

这些问题,被设为“模型外生条件”,不再属于经济学的研究范围。

这不是马克思被驳倒了,是他的问题被绕开了。

绕开的办法,不是辩论,是重新定义“什么算专业”。

边际革命之后,一个经济学问题如果不能被数学表达,就很难被认为是“科学”的。

阶级、权力、剥削——这些概念很难量化,很难建模,所以逐渐被边缘化。

经济学从“政治经济学”变成了“经济学”,名称的缩减,背后是问题域的缩减。

这个过程,后来被称为经济学的“数学化”。

奥派从门格尔开始就反对这条路,坚持逻辑演绎,拒绝数学化,结果被主流边缘化。

但奥派反对的只是数学化,不是劳动价值论。

奥派自己的价值理论就是主观价值论,和边际革命站在同一边。

真正被边缘化的,是马克思那个传统——既拒绝边际效用,又拒绝数学化,还在追问谁占有了谁。

这就是“剥削”从经济学里消失的完整路径。

劳动价值论被边际效用替代,剥削理论被边际生产力拆解,问题域被新的范式重新定义。

三环下来,“剥削”不再是经济学问题,变成了一个不再被专业讨论认真对待的话题。

这个过程,不是一场辩论的结果,是一次范式转移的结果。

范式转移的意思就是——不是你在辩论中输了,是你的问题不再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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