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入职攻略与它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某网在毕业季郑重地推出了一篇“入职攻略”，以服务性栏目的形式，手把手教毕业生规避职场风险，从劳动合同条款的逐字审核，到试用期工资不得低于百分之八十的精确数字，再到被侵权后找哪个部门、走什么程序，可谓苦口婆心。整个报道弥漫着一股慈母般的焦虑：孩子，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可长点心吧。

但问题恰恰在于当一份全国性官媒需要用数千字来教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如何安全地进入一个“正式工作”时，这份工作本身，以及它所依托的那个体系，究竟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先说说阶级这回事吧，主流话语是回避这个词的，好像一谈阶级就是老古董，就是不合时宜。但你不谈，它就不存在了吗?劳动力成为商品这个事实，并不会因为你管它叫“人力资源”而改变。一个高校毕业生走出校门，他身上那件学士服还没脱利索，就已经被摆上了货架。他的专业、技能、体力、青春，乃至晚上加班的耐受力，都成了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某网这份攻略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在默认这个冰冷的前提：你是一个人，但你首先是一个要被别人买走的劳动力。

那么商品有什么特点?过剩了就会贬值。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本家为了追求利润，必然要不断地提高技术构成，用机器替代人，用更便宜的劳动力替代贵的。这不是哪一个老板心肠黑，这是资本运行的铁律。当高等教育的产能扩张远远超过产业对人才的吸纳能力时，当经济持续低迷时，高校毕业生的过剩就成了宿命式的结局。你以为是自己在职场上不够小心，实际上是整个市场上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老板可以挑三拣四，可以把条件压到地板以下，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爱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这种毫不掩饰的丛林宣言。在这条食物链上，毕业生处于末端，而这份攻略教给他们最核心的本领，就是如何在被吃的时候，尽量选择一个让自己不那么疼的姿势。

这份攻略所揭示的所有“陷阱”，从阴阳合同到拒缴社保，从滥用试用到无偿加班，本质上都是同一个冲突的不同表现：资本家要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劳动者要生存，要有尊严，要有保障。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是结构性的，是写在基因里的。你不能指望一个以利润为唯一指挥棒的系统，会突然良心发现地把劳动者的福祉放在第一位。

把劳动者的工资压到同岗位最低档的百分之八十，省下来的钱就是利润。试用期不缴社保，等于白用劳动力几个月，省下来的也是利润。用模糊条款给随意调岗和变更工作地点埋下伏笔，是为了保持用工弹性，降低管理成本，这还是利润。至于那套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操作：先把人辞了，赌的就是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精力、没经验、没胆量去打官司;你去仲裁了，输了大不了赔你点钱，那点钱在资本家的算盘上早就预留好了，属于“合规成本”的一部分。如果他们得手了——他们十次里有八次能得手——那就又是零成本的纯利。

所以这篇攻略的幽默之处就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它试图让你相信，这些庞然大物的算盘，可以被你一个毕业生用“逐字审阅合同条款”的手段给破解了。它试图让你相信，当资本家把违法当作一种精打细算的盈利策略时，你只要足够警惕、足够聪明，就能独善其身。这就像一个士兵被告知，只要你的军装扣子系得足够规范，就可以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

这份攻略最成功的洗脑，就是把一个系统性的阶级矛盾，成功地转化成了劳动者个人的道德品质和细心程度问题。你没签好合同，是你“忽略了细节”;你被口头承诺忽悠，是你“轻信了”;你被公司无故辞退拿不到赔偿，是你“维权意识不够”。总之一句话：出了事，先反思你自己。

这就是问题的实质。它把市场经济时代资本家对劳动者权益的普遍性侵害，包装成了一系列偶然的、个别的、可以通过个人谨慎加以规避的“不规范操作”。它让你在痛骂那个坑了你的公司时，也顺便扇自己一个耳光，恨自己怎么没把那篇攻略倒背如流。这份精神内耗，这份自我归咎，恰恰是资本家最希望看到的——劳动者最好永远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永远在琢磨怎么打磨自己这身皮肉，以便在市场上卖个更好的价钱，或者至少不被坑得太惨，而不要去追问那个把所有人都赶上货架的系统本身。

曾经有那样一个时代，一个大学生从入学那天起，国家就包下了他所有的学费、生活费。他不需要算计哪个专业好就业，因为不存在就业市场，不存在劳动力买卖，他的工作是国家根据计划统一分配的。他报到的那天，是他人生新阶段的开始，而不是一场与雇主斗智斗勇的谍战片的序幕。他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自他成为“单位人”那一刻起就由单位全额承担，他从没在工资条上看到过“个人扣缴社保”这一栏，更不可能想象什么叫“试用期不缴社保”，因为“不缴”这个念头本身，在那个制度逻辑下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他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他生病了拿着三联单去医院，他孩子的入托入学有单位的对口学校。他是人，是“国家的人”，不是货架上的商品。

两相对照，这篇攻略里絮絮叨叨的每一句叮咛，都变成了一声响亮的讽刺。它提醒你“注意合同期限”，因为现在有企业会跟你签三个月合同试探你的价值。它提醒你“警惕阴阳合同”，因为现在有企业专门准备两套东西来糊弄检查。它提醒你“保留证据”，因为现在你随时可能和雇主对簿公堂。当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需要通过“保留证据”来维系时，这关系就已经不仅是雇佣关系了，而且是交战关系。

这份攻略的全部内容，实质上是一份《市场经济时代劳动者个人防身不完全手册》。它默认了遍地都是坑，它默认了你跳坑是常态，它默认了你能做的就是提高自己的避坑技能。它洋洋洒洒讲了那么多，唯独没有一个字问：这些坑为什么能合法或不合法地存在这么久?是谁挖了这些坑?为什么毕业生迈向社会第一步要面对的不是欢迎和培养，而是一整套防人害人的操作指南?

答案它是不能说的。因为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就会看见纸背后那个庞大而精密的资本机器，看见它如何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加工成标准化的“劳动力商品”，然后将他们推入一个充满算计、压榨和风险的市场，最后再递给他们一本小册子，温言软语地劝他们：社会就是这样，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因此这篇入职攻略的真正价值，在于它作为一份不加掩饰的时代病历，无意中记录了市场经济/资本主义下劳动力商品化的典型症候。它将一个制度性的困局包装成个人谨慎与否的技术问题，将劳资之间的阶级矛盾转嫁为劳动者内心的法律素养焦虑。高校毕业生需要的何止是一份详尽的“排雷地图”，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个不需要排雷的生存环境。而这种环境的创造，显然不能依靠更多更厚的“攻略”，而需要对那种将人的尊严、发展权和基本生存条件悉数抛入市场，任其被资本逻辑冲刷的生产关系，进行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

不言说真相为哪般？

附略：

《高校毕业生，请收下这份入职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