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访谈|过一种令人扫兴的人类学生活
编者按:

春花称自己为一名人类学学习者。作为在山东长大的东北朝鲜族人,春花曾长期困于局外人的边缘感,直到遇见人类学。对春花而言,人类学不仅是一门学科,更是一种带有救赎意义的生活方式:它迫使人们跳出自我的中心,去承认并尊重他者的完整与平等。
对于关注社会变革的左翼而言,春花的工作提供了一种必要的反思视角。我们常热衷于在底层叙事中寻找觉醒与反抗的火花,却容易忽视那些令人扫兴的现实情况:更多时候,人们是在既有制度、价值与限制之中,努力寻找着一种能让生活继续下去的善,一种解释世界、赋予命运意义的方式。这种努力未必激进,也未必符合左翼熟悉的批判语言;但人类学的视野提醒我们,这种努力本身值得被严肃对待,而且,它或许也能为我们想象另一种生存可能提供某些线索。
在本次访谈中,春花分享了自己的生命经验与学术思考,呈现了一种不同于浪漫化左翼想象的现实主义立场:不以揭示苦难或赞美抵抗为终点,而是试图认真理解,人们在不完美甚至压迫性的现实中,究竟在追求什么,又如何在关系、信仰与日常实践中构建自己的生活。
01.人类学“救赎”了我的边缘体验
关于我,最基本的事实是:我是在山东出生长大的东北朝鲜族,现在是居家工作者,主要做翻译,也接一些人类学的教学辅导。如果一定要给自己一个标签,我更愿意用“人类学学习者”和“人类学写作者”。人类学已经陪伴了我九年,占了我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
我进入人类学并非出于某种一贯的志向,过程中有很多巧合,但也多少隐藏着个人选择。高考报志愿时,我本想选法学或师范类,志愿辅导老师说这些专业好找工作,但我其实没兴趣,分数也不够。以前我还向往过历史,可高中三年的文科教育让我心生厌倦,当时我感觉,很多历史叙事都围绕汉族展开,这让我难以接受。最后碰巧就选了民族学。
那是七八年前,民族学与人类学界限模糊,而我所在的民族院校正处于改革期:一方面从历史学转向法学,加入社会学的相关内容;另一方面,课程中已涵盖文化人类学、体质人类学、考古学、语言学等经典美国人类学课程。大二时,民研院老师下沉本科授课,我得以接触到医学人类学、亲属关系等更细致的人类学知识。
一开始,我对人类学没什么概念,更多是厌倦了过往接触的知识体系,像是“逃” 到了这个领域。但不同于很多同学,我一直没有选择离开,而且待得越久,越被它的核心理念吸引——这是一门 “研究他者” 的学科。不同于社会学、民俗学等从 “自我”“我社会” 萌发的知识,人类学诞生于 “自我之外”:殖民时期,欧洲人遇到截然不同的族群,不得不跳出固有认知,追问 “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人”,也由此开始反思自身知识体系的有效性。
在我看来,人类学所有的知识工作,直至今日都是在尝试这样一件事:认识他者,承认他者和我们一样是人(“人”本身的意涵随着时代而变化,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值得注意、驻足的存在,因此它不仅仅局限于人类)。一些人看起来和我们不一样,行事逻辑也和我们不同,但这不是因为ta们“疯了”或者“太落后”,而是,所有人——无论能力、地位如何——都在通过自己的逻辑、理性和情感来行动。例如最初触动我的《文化的阐释》,这本书的作者格尔茨认为,人类学的核心是 “阐释文化”,理解人们如何构建自己生活其中的意义世界。他虽悲观地认为不同文化的意义体系可能在本体上无法相互理解,但仍坚持通过研究与书写尝试沟通。这种努力很打动我。
回过头看,这份触动与我的个人经历紧密相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就处在“他者”的位置上。
就像我最开始说的,自我介绍对我来说一直很难,因为自我介绍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定位”:它不只是说出“我是谁”,也意味着让他人通过这个位置理解我的来处、处境和经验。比如有人说“我是工人阶级的儿子”“我是山东人”,这些身份背后往往有相对清晰的社会位置。但对我来说,这种定位并不顺畅。
在山东,我介绍自己是“朝鲜族、东北人”,但这并没有让我获得一个稳定的位置,反而意味着我是一个很难真正融入当地的小孩。回到东北老家,长辈又会说:“你其实是山东人。”于是,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说我是山东人,可我并没有和当地人共享同一段地方历史,也缺少与单位制生活相关的集体记忆,因此常常被视为“外来人”;说我是东北人,所谓“老家”也并没有为我预留一个自然的位置。久而久之,我便产生了很强的边缘感:好像无论在哪里,我都不是一个能够被顺利安放的人。
作为少数派,有些体验其实是痛苦的,你的存在哪怕不是错误,有时也会变成玩笑。我初高中经常打架,因为我姓“朴”,这是个很明显的标识,大家看到就会拿我的名字问东问西,有些男生还会开恶意玩笑。一方面,“朴”字在汉语里能和黄色笑话挂钩;另一方面,当时朴槿惠上台,很多人会说“你也姓朴,和朴槿惠什么关系”,接着追问我父母的情况,最后就会演变成打架。
虽然这些事表面是玩笑,青春期打架也正常,但玩笑有时会变成霸凌。高中时有件事我印象很深:班里有个家里有钱、性格顽劣的“公子哥”,拿我的名字开了个玩笑。那个外号像meme一样,在整个班级甚至整个学部20个班里迅速传开,我根本没法抵抗,只能顺着他们的逻辑拿这个名字自嘲。结果有次被班主任知道了,他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通,说“因为你不自爱,大家才开你玩笑”。
我讲述这些并不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受害者,而且将这些经历称之为霸凌也有点太轻浮,无论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是对那些真正在遭受霸凌的人来说。但我的确受到了一些伤害,并且切实地陷入到了不舒服的状态之中,在那里,一种疏离与边缘感常伴左右——身份在哪边都没法定位,哪边都不是归属。如果精神足够强大,孤独生活或许没什么,但其实没那么简单,总会想融入群体,可融入有时会变成自我伤害。
在这一点上,学习人类学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震撼:居然有一门知识告诉我们,遇到不一样的人时,要尊重ta们。人类学常说的“文化相对主义”,虽然现在看来有很多问题,但就像格尔茨说的“我们不可能真的相互理解,但我愿意为理解努力”,以及“你是他者,但不意味着我能随意判断你、定义你,我需要和你平等交流,理解你的存在”,这种工作特别迷人。某种程度上,人类学在我成长里有“救赎意义”——让我不用一直把自己边缘化,而是能正视自己作为“他者”的经验,带着尊严生活。

《文化的阐释》
02.田野不是浪漫的“亲密神话”
我的个人遭遇其实不算离奇,在当下中国社会很常见。真正深化我对“他者”的理解的,是人类学训练中的硬性要求:做田野。
前面提到,人类学最初吸引我的是它“尊重他者”的理念。但后来我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真正关心的“他者”其实是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什么样的状态生活?为什么在家乡的生活结构中好像没有我的位置?
我开始警惕:如果人类学只是我用来回望自身、甚至自怜的工具,那研究就会变成一场自说自话。也因此,我后来放弃了以家乡为对象的研究,转向新的田野点——本科阶段在藏区,研究生阶段在彝族地区。
人类学史上流传有许多关于“进入田野”的故事:研究者通过某个戏剧性事件,迅速与当地人建立起深刻的友谊。例如格尔茨通过一起躲避警察抓捕斗鸡赢得了巴厘岛人的接纳,保罗拉比诺在摩洛哥和当地人因为一起嫖娼而变得亲密。仿佛只要与当地人共享了某种情绪或风险,就完成了进入田野的仪式。“在田野中与当地人成为朋友”也常被当成一种理想状态,仿佛这既是人类学的人文关怀,也是研究者道德感的证明。
我最初进入田野时,也并没有跳出这种想象。本科阶段,我在藏区的田野经历一开始非常“顺利”。刚进田野不久,我就在路上遇到了一位当地大姐,她的父亲是研究地方文化的老人,在文化局工作。得知我是做人类学写作、收集民俗材料的学生后,她非常热情地把我邀请到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那种热情让我很受触动,也一度让我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田野。
但后来回访时,我逐渐意识到,事情并不像我最初理解的那样简单。第一,当地人对研究者的热情,本身已经是一种经验——他们见过太多学者,知道怎样的态度被认为是“合适的”,甚至也希望通过这种关系获得更多资源。第二,那位文化老人更擅长讲述的是一套已经被整理、被表述过的“民俗话语”,而不是村庄里正在发生的具体社会事件。第三,村子里的许多年轻人其实并不认识我,尽管我对其中某几户人家已经非常熟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后来更扎实的工作中。我系统地梳理了村里73户家庭的家谱,与每一户人家逐一接触、核对关系。直到那时,村民才开始把我当作“远房亲戚”来对待——不是客人,也不是研究者,而是被放进既有关系网络中的一个位置。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之前所感受到的“亲密”,更多是一种投射。
这次经验让我开始反思人类学中那些关于田野的浪漫叙事。田野工作其实没有浪漫可言,本质上是和“活生生的人”相处。在真实的生活中,人们与他人建立关系,往往依赖的是缓慢、琐碎、并不浪漫的实践——反复见面、处理具体事务、在既有关系中找到位置。当我们过度强调田野的“温度”“真诚”“朴实”,很容易忽略一个事实:这些判断常常来自研究者的期待,而不是当地人的生活逻辑。它们看似在赞美他者,实际上却把他者固定在某种自我的想象之中。
与此同时,田野工作并不仅仅是在“理解他人”,它同样是在“使用自己”,因而也要警惕自我剥削。

此田野非彼田野
很多研究者把自己当成 “调查工具”,忽视自身感受,却忘了田野工作的核心是 “用自己做研究”——你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投入其中,难免会面临不对等的交流,甚至被利用或被伤害。我们追求“平等、互惠”的关系,但这往往只是一厢情愿。承认研究者自身的限度,学会在无法承担时保持冷漠或退出,有时比维持一个“温情脉脉”的假象更重要。
03.人们的行动远比“反抗”复杂
虽然我做人类学,但我长期的阅读路径其实更接近“马克思主义人类学”,或者说受到马克思主义影响的左翼人类学研究。我察觉到,人类学和左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关系,而这种亲近比我想象还要漫长。
尽管人类学诞生于殖民治理的语境,其初衷是为“理解并管理”原住民,但田野现场往往会触发一种“反转”:研究者发现,当地的困境并不是所谓的“落后”造成的,而是殖民掠夺、强制迁徙和资源剥夺破坏了原本稳定而有尊严的生活。
于是,拿着殖民经费的研究者,最终却站到了反殖民运动的一边。到了20世纪中叶,这种合流愈发显著:美洲的依附性理论促使人类学将视角从文化、生态转向政治经济剥削;而欧洲马克思主义者则试图通过田野调查让理论落地,特别是“五月风暴”后,人类学成为了人们审视“我社会”、重构经验和语言的重要路径。
但这种亲近关系里始终存在一种尴尬。人类学并不是从“我社会”自然生长出来的知识,它必须不断用“我们”的概念,例如阶级、剥削、社会、文化,去翻译他人的生活,然而这些概念未必是当地人理解自身世界的方式。迈克尔·陶西格早就提醒过,如果我们只关心劳动生产率、受剥削程度,却不去问人们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在构建怎样的意义世界,那研究就会失真。很多人可能既是“被剥削者”,也是天主教徒、亲属网络中的一员、某种伦理秩序的实践者;而我们熟悉的解放叙事,未必是ta们最关心的东西。
在我看来,这种尴尬并不意味着人类学和左翼的关系是失败的,而恰恰说明双方关系需要不断校正。真正的问题,不在学科史或理论立场上,而在一个更具体的地方:我们究竟如何理解人们的行动?左翼往往期待看到被压迫者的反抗,而人类学提醒我们:真实的行动逻辑可能远比“反抗/觉醒”复杂得多。这就牵出一个核心概念——“施动性”(Agency)。我不太爱用“能动性”这个译法,因为“能动性”经常默认一个前提:行动是从个人内里自发生长出来的,最后汇入“反抗—挣脱—解放”的经典革命叙事。但“施动性”这个词本身和“代理”(agency)有关,它提醒我们:很多时候,一个人之所以能做某些事,并不完全因为“ta自己有能力”,而是因为行动的合法性、资源、位置往往来自他人与结构的赋予。比如中国农民革命里常说“替天行道”,行动的合法性并不是“我想做”,而是“替有合法性者行动”。不同的施动性有不同来源,不能被偷换成同一种“主观能动性”。

能动性(施动性):一个人类学关键概念
研究生阶段,我在彝族地区做田野时,这个问题变得非常具体。坐在村子里,会听到很多话不是以“反抗”的方式出现的。大家会讲自己这一季烟叶的价钱、家里谁去外面打工、亲戚之间的借债、孩子读书的成本,也讲村里哪些事“应该这样做”、哪些事“那样做不合规矩”。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日常,可它们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生活怎么才能继续?很多努力并不是激进的,也未必符合我们熟悉的批判语言,但那种“挣扎与追求”(Striving)构成了大多数人真实的生活状态。如果我们只把“能动”当成善,而不在具体情境中检验它的目标,那么所谓的进步标准,很容易变成强迫甚至暴力——历史上,以“进步”为名实施的暴力并不少见。
也正因为如此,我越来越警惕一种研究姿态:研究者讲“施动性”,却不去问“施动性从哪里来”,最后把研究对象变成服务于自己表达的素材——看似在描述别人,实则在展露自我。我不想把人类学变成这种自恋:只希望对方演出一个能让我觉得“解放”“进步”“有希望”的剧本,却不问ta们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莉拉·阿布鲁赫的《穆斯林女人真的需要解放吗?》让我很受触动。美国的解放组织希望看到伊朗女性不戴面纱、穿牛仔裤;正如很多读者在少数民族地区,也会希望看到某种普遍性的女性苦难与压迫。可如果不去问这些人自己在为什么行动、她们的目标是什么,那就是用自身的语言制造新的不公。这再次指向了我理解的人类学使命:人类学之所以不断“寻找他者”,并不是为了强调差异本身,而是为了通过差异,反复确认一件事——平等。
与此同时,拒绝用单一目标衡量生活的价值,也是在为更多可能性和想象力留下空间。马歇尔·萨林斯有本书叫《甜蜜的悲哀》,标题很好——我们永远会看到苦难和不公,但如果只有这个视角,会变成苦难的奴隶。要走出来,就需要另一种视角——“甜蜜”的视角,比如善、伦理、主体性,它们代表“另一种可能”,意味着哪怕无力改变当下,也能先从固有的观念上停下来,尝试开启关于生活的新想象,王尔德有一句话:没有乌托邦的地图不值得一瞥。而人有两只眼睛,不应该只看苦难而忘却善。

《甜蜜的悲哀》
04.书写不是渲染奇观,而是为日常经验寻找语言
现在通俗语境里的“人类学”和我学的人类学差别很大,这种差别不只来自体制内外,也来自大众对人类学的想象方式。
很多人对人类学的认识,是从项飙、非虚构写作、以及“去第一现场”那种叙事里来的。在那种理解里,人类学几乎等同于“田野调查”:去现场、见证真实、挖掘苦难。这背后当然有历史转向的因素——早期人类学研究“他者/野蛮人”,全球化之后,“野蛮人”越来越少,到了八十年代,人类学开始更多研究“我文化”内部的苦难,于是也出现了很多作品与写法的变化。
但我对“把田野当成苦难挖掘”这件事一直有怀疑,而我自己也一定深陷其中过。
因为人类学作品最终的呈现载体是“民族志”(ethnography)。它是一种非常暧昧、也很难驾驭的文体:一方面它是学术写作,需要对同行负责;另一方面它又必须留出描述空间,让读者理解当地人的生活逻辑,所以常常带有文学性。正是这种暧昧带来伦理问题——你写作时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你把谁卷进了文本?你写出来是为了什么?前段时间围绕《惹作》的争议,我觉得就非常典型。《惹作》作者面对文学圈时会说,我用了田野调查和民族志写法,是纪实性的、在谈社会现实;而面对学术拷问又会说,我只是文学创作,不用承担学术规范的重压。可在我看来,关键不是更像文学还是更像学术,而是:你选择了某种伦理立场,就要把它说清楚,并承担后果。因为研究他者,文本不可避免会把他人卷入,于是写作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暴力。

公众号“结绳志”的相关批评
我自己也走过一个很典型的弯路。做田野时,我也碰到过“戏剧性瞬间”——那种很容易被写作者当成亮点、用来调动读者情绪的瞬间。最开始写论文时,我写过一个故事:访谈对象里有个老人喝多了,我送他回去。路上他拍着我的背说道:“你是大学生,读过书,你有文化,会有一个好的未来,将来能赚钱,能找到好工作。我们种烟就不行……”他一改刚刚在聚会中的快乐模样,停在了没有路灯的村道上,我想赶在老人的情绪陷入到了低谷之前用几句简单的安慰来搪塞他:今年的产量不错,到时候可以把车买了; 大学生也没有多好……然而还没等我说完, 老人停下了脚步大喊:“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写论文期间我几乎是本能地觉得:这就是“苦难的真实”,这就是“结构性压迫的证词”,我甚至想用它作为一个情绪爆点,让我的读者立刻被击中:这些崩溃或许会与那些大城市里的年轻人产生共鸣,他们过去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他们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过上美好的生活,可是事实上这是一种残酷的乐观主义,因为这种乐观随时会崩溃,就如那个老人的表现那样:人们知道自己生活得不好,于是在无力维持伪装后,浓稠的绝望便漫溢了出来。
可第二天发生的事反而否定了我所进行的写作,它的确给我带来了冲击,但是并不是什么毁灭性的事件:那位老人照常起床,照常下地种烟,情绪非常稳定,好像前一天的崩溃只是一个无意间的插曲。这时我才意识到:如果我只抓住那一刻的崩溃,把它写成“壮烈时刻”,那我其实是在把苦难奇观化,用猎奇手法吸引读者,甚至是在消费读者的感受——通过极致的惨烈唤起同情。作为文学写作,这当然有它的价值;但作为研究,会被推向一种危险的误解:仿佛人们的生活“时时刻刻都在崩溃”,仿佛崩溃才是真实,而日常只是背景。可事实可能恰恰相反:人们之所以会崩溃,恰恰是因为他们过着平淡的生活。只有理解了这些平淡生活,才能理解崩溃的意义。崩溃并不一定是奇观,它更像是在某个瞬间把日常里压着的感受说了出来;而很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发生在平和的时候,而非崩溃的时候。
后来我重新看材料,发现一些“日常”的片段反而更能说明问题。比如有一次,我和村民一边种地一边闲聊,上一秒大家还在打趣我,问我“要不要找老婆”。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以前是不是叫㑩㑩(彝族旧称)?”在场几个老人立刻变了情绪,有人偷偷笑,有个老人非常开心地说:“是啊,我们以前叫这个名字。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叫了。你这么叫我们很开心。”这件事没有任何沉重的戏剧性,它就在日常生活中平平无奇地被说出口,它不是忽然爆发出来的奇观,而是在持续性的接触中,从平淡无奇的日常中所跳出的情感。然而这些细微的情绪却勾连起了村子里的民族故事、节日时的悲伤,以及那些被压抑的历史、记忆与身份,人们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忘记了一切,他们记着,只是这些被隐藏到了日常的纹理之中。
我越来越确定的事情或许是:书写苦难不该只依赖奇观。那些极端瞬间可能是事实,但它们的意义必须结合日常才能被表达。就像那个老人“没有明天”的崩溃,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只是崩溃本身,而是他第二天依旧照常生活——在平淡里把日子继续下去。村民当然希望生活有道德,可如果你告诉他“生活没有道德,但能过好日子”,他也可能会说“那也挺好”。这种复杂、暧昧、甚至有点令人扫兴的现实主义,是我在田野里反复遇见的东西,它有时意味着坚强的韧性,有时是令人作呕的道德失序,可这一切都取决于语境,以及我们的视角。
回到写作,其实问题并不在于“要不要文学性”,而在于“文学性被用来做什么”。民族志本身就带有文学维度,它并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更强烈的情绪冲击,也是为了让那些难以被概念化的生活经验得以被理解。
马尔克斯和赫塔·米勒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两位作家,ta们恰恰让我同时意识到相互交织的两点:一方面,语言可以拓展我们理解他人生活的可能性,这是一场极限游戏;但另一方面,写作者终究是有限的,无论如何贪求语言的效果,写作仍旧是自己的事情,因此在不欺骗自己的同时,也不应盗窃他人的东西,因此写作者必须不断判断何种修辞是合适的,在这种借助他人、表达自我的过程中把握两者间的距离。这两种状态对表达同样重要,也塑造了我的写作风格:我希望自己的文字能豪迈、有气魄;但在自我与他者的关系里,时常既做不好自我,也理解不好他者,所以我的表达也有点“泥泞”。也正因为如此,我更愿意把文学化的修辞当作一种克制的探索装置——不是用来放大苦难、制造奇观,而是为日常经验寻找语言,让读者看到,人们如何在并不戏剧化的生活中处理意义、关系与命运。

马尔克斯(左)和赫塔·米勒(右)
05.把工作继续下去,也把自己放回现实里
我现在主要在做翻译工作,也在推进一些学术写作。正在翻译的《礼物的性别》是一本对我很重要的书,它让我重新思考现代社会默认的主体形象——那种看似世俗、理性、独立的“个体自我”。在我看来,这种主体并不只是资本主义的产物,也和长期世俗化过程有关。所谓世俗化,并不是宗教消失了,而是许多原本被视为“宗教”的东西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嵌入我们的生活和价值判断之中。与此同时,人是否真的能够作为原子化的个体生存,本身就值得怀疑。在美拉尼西亚等关系主义社会中,一个人之所以成为“ta自己”,并不是因为拥有一个封闭的自我,而是因为ta始终处在与他人、亲属、物件和场景的关系之中。自我是在关系里不断变化的。

《礼物的性别》
这些研究对我来说并不只是理论兴趣,而更是一种现实提问:如果不把个体主义当作唯一前提,我们还能如何生活、如何与他人建立关系?人类学和左翼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也正是在这里变得具体起来——人类学既关心不公与压迫,又对从自我内部自然萌发的解放叙事保持警惕。当这种怀疑被提出,问题就不再只是批判,而是:生活要如何被重新组织。
在实践层面,这种思考也不断把我拉回现实。
过去我曾把学术生活想象得过于线性和规范:本科、硕士、博士、教职,仿佛只要足够努力,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那个位置。但越往后走,我越意识到,这种路径本身就预设了出身、资源和性格等等方面的特权,把很多人排除在外。学术也不只是智力探索,还是一种高度制度化的生存策略,需要持续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我现在对自己的定位更清醒一些:我依然依赖这个学科,也希望未来能回到体制内继续研究,但同时必须承认,现实条件要求我寻找其他方式,让思考和生活都能继续下去,比如现在在做的一些人类学辅导。这些工作一半是教书,一半是讲课,是把近期的阅读和思考整理出来,和学生一起讨论。
我很感谢这些学生。一方面,他们满足了我对教学的热情;另一方面,通过和他们交流,我能非常直接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变化,比如四年前的学生和现在的学生,精神状态差别非常大。这种经验让我重新和社会发生连接。我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劳动生产者,也一直生活得比较边缘,但通过学生,我能更真实地感知现实。
但我并不把这当作什么“互联网田野”——没有谁是我的研究对象,和别人相处时,首先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我做咨询时经常会问学生:“你为什么学人类学?”因为动机真的很重要。有些人会说想做田野、想了解世界,我有时会反问:难道只有进入学术系统,才能了解附近、和具体的人打交道吗?没有学术工具,就不能成为一个尊重他者的人吗?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严厉,但我是真心觉得,把所有理想都寄托在学术体制里,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我更愿意把我所知道的风险、限制和现实如实告诉他们,而不是用激情把人推向一个他们并未真正准备好的方向。
这种“不骗自己”的态度,也延伸到了我对公共表达和学术立场的看法中。我在网上会戏称自己是“人类学恐怖主义者”,因为我并不相信存在某种“最正确”“最纯洁”的立场,但我不希望追求表演式的激进,因此如实地说成了一个关键。立场只有在能够与行动匹配时才有意义,否则就只是姿态。承认自己的限度、知道哪些事情现在做不到,并不等于退缩。可是我承认,我时常过分地矫饰,以至于“谎话连篇”,使用语言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而我一样要接受自己良知的拷问。
我理解很多人想逃离学院体制,在体制外寻找解放,我自己的公众号也是类似选择的产物。但有些时候,这也意味着把本该争取的空间让给了别人。对我来说,不管是否身处学院体制,都不等于放弃介入。哪怕只是通过翻译、写作、教学,保持和不同场域的连接,也都是在把工作继续下去。
我不太确定“位置”能不能获取,自己没成功,没资格夸海口。但我想,应该占据一个“空间”——不一定是具体位置,而是当别人想到这个事时,会想起好像有个人做过这个事。记忆的长河里,不该只有一种声音;如果真有一种声音在说“不准说、不准做”的禁令,就更要正视自己的存在。
“正视”指的或许是,我不确定自己的存在对不对,但“我存在”是事实,要想办法完成这件事。现代性带来未来这个概念,但很多时候其实没有未来,所有未来都是现在,所以重要的是现在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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