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子小姐”到“天才少女”的忒圈回潮
上海交大的樊同学这位“天才少女”的成才之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弯道超车”:先是以推荐生身份低分进入交大附中闵行分校,再以最低分数线考入交大医学院医学技术类——这个专业连医师资格证都不能考,分数线自然友好。入学不到一个月,她便主持学院活动、担任院士宣讲团副团长、调整英语级别,忙得不亦乐翻。随后她通过一场“AI+能源”竞赛华丽转身:男同学K负责做模型、写代码、跑程序,她负责穿得美美地上台做PPT汇报。二等奖到手,转专业资格到手,她一路从医学院辗转到智慧能源创新学院,事发后又敏捷地跳入热门的电气工程学院,还顺手入选了交大每年不到50人的“荣程储备计划”——那可是培养选调生和央企高管的“火箭班”。

至于那5000元竞赛奖金?她吞了4500,被K同学追问时随手用AI生成了一张收据,右下角的“豆包AI水印”都懒得P掉。被戳穿后,她反问:“你凭良心讲,给你500够不够?”良心?这个对她来说大概没有的。

樊同学并非孤例。协和的董小姐通过“4+4忒殊通道”进入医院,甘当主任肖某的小四,把病人晾在手术台上;川大的张小姐诬告地铁大叔偷拍;武大的杨小姐污蔑校友肖某某性骚扰,败诉后仍公开叫嚣追杀;还有“你奈我何”的黄杨小姐、江西的周公子高唱“家族传承吾辈责”、深圳的鲇鱼姐豪横宣称“我家还有六十辆宾利”……
这些年轻面孔有一个相似之处:他们总能在制度门槛前找到更为顺畅的通行方式,行为当中透着一种难以撼动的自信,仿佛外界的目光和评价并不构成真正的约束。而事后公众往往只能感受到一种克制的处理,制度层面的回应也常常轻得让人难以捕捉。
这不是这些人的一时失当,更像是一种圈层习惯的悄然展演。
一、“公子小姐”们是怎样被塑造的?
如果把这类现象仅仅看作个别事例,可能是一种过于简单的判断。他们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在某种精巧的设计之下,被稳定地生产出来。
这个生产过程的名称可以叫做“阶层的自我延续”。
粗略解剖一下这条流程:最初输入的是享有忒殊资源的家庭子女,经过推荐入学、相对宽松的分数通道、灵活的专业调整路径以及内部的定向培养,最终输送出一种把公共资源视作家常便饭、对普通规则缺乏敬畏感的姿态。整个过程之精细,不逊于现代工业的流水线。只不过流水线制造的是日用产品,而这条路径塑造的是一种“被优待的自我认知”。
那么究竟是哪些力量在维持这条路径呢?
首先是掌握政治资源的家庭。体制内的某些培养计划和身份安排,使得他们的子女从小就被纳入了一张柔软的保护网。其次是经济资源雄厚的家庭。财富可以转化为教育门槛的通行证,在他们的逻辑里,很多规则都留有弹性的余地。第三种则更为复杂,政治与经济资源交织的家庭,同时用圈力的批文和资本的筹码,为子女铺设着鲜有障碍的红毯。
这些家庭往往在无意或有意的养育中,向下一代传递着一种“我应当享有不同对待”的内心设定。在这种设定里,公共服务是家族的延伸,竞赛和荣誉是履历的点缀,晋升阶梯是圈内人的默契。至于更广大的普通人群,仿佛只是舞台的背景,被默认不会发出响亮的声音。
更值得留意的是这些人对后果的陌生感。因为从小到大,来自外界的碰壁体验极为稀缺。当普通人把规则视作不可触碰的边界时,对他们而言边界似乎总在后退。于是一种缺乏风险警觉和共情能力的气质便自然形成,自信得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骄傲得似乎无需解释。
二、三重结构性的拉扯催生这种忒质
要理解这类面孔的反复出现,只看到阶层的自我延续还不够,还需要审视社会肌体内部几组矛盾力量是怎样纠缠在一起的。
第一重是资本逻辑与社会公平理念之间的张力。
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变革,带来了活力的同时,也让一种以资源和交换为核心的逻辑渗透进教育、医疗和公共资源分配之中。“能者多得”的信条曾被用来激励奋斗,但在现实中被替换为“拥有资源者多得”。一种弱肉强食的社会机制悄然蔓延,“我凭本事争来的,为什么不可以”成为这些人的内心独白。
第二重是传统依附观念与现代规则意识的拉扯。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即便身处当代,部分人心中仍存留着看重身份、门第和人情纽带的习惯。在正式规则之下,关系、人情常常成为隐形的通货。“规则之上还有关系”成为某种隐蔽的共识,法律规定的平等在明处,而亲疏有别的层级感在暗处。对普通个体来说,规则像一道坚固的高墙;对另一些人,规则却像可以拉伸的皮筋,有时甚至被轻轻拨到一边。
第三重是集中化的资源力量与人民主体位置之间的摩擦。
当经济上的强势力量和政治上的圈力网络相互靠近,公共项目、人才计划、科研基金等不知不觉间演变成了忒定圈子内部的加分游戏。所谓“旋转门”——体制内外身份的从容转换——运转得润滑而流畅。普通人隔着透明的玻璃望见里面的热闹,而里面的人举杯感慨:今天的一切也都显得如此正当。
这三重矛盾像几股不同方向的绳索拧在一起,把社会的公平感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而前述那些年轻面孔,正是这股绳索末端生长出的花朵,鲜亮而刺目。
三、市场深化、旧习残留与资源互嵌的复杂交织
现在,是时候触碰那个容易被回避的真相。
第一,市场经济的深层发展带来新的集中形态。
当初高层以保留原招牌方式迎接市场经济。然而当它扎根深植后,逐渐呈现出高度集中的姿态。其中教育、医疗、人才选拔这些本应保持公共属性的地带,也被资本逻辑重新塑造。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种“翻新的门第化”正在上演:能力和公平遭遇冷落,金钱和关系成为硬通货。集中的资本力量与圈力结合,催生出一种兼具旧圈贵忒质与新时代忒征的忒殊群体,他们的子女正是这些故事的主人公。
第二,传统忒圈习惯在现代制度缝隙中的寄居。
封建时代虽已远去,但其残留的等级观念并未完全消散。曾经被废除的身份性区隔,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借由“推荐”“计划”“储备”等形式重新显影。身份意义上的高低差异压过了人人平等的理想。因为血缘、人脉和体制内标签而天然获得优位的现象,并非网络段子的虚构,而是一种新型的、静悄悄的代际复制。他们不必再打天下,却可以稳稳地坐在父辈铺就的江山上——阳光照耀下,一切似乎都合乎程序。
第三,政治资源与经济资源之间的深度交织是运行的关键。
没有这条纽带,前面的现象难以顺畅运转。圈力为资本提供便利:相对宽松的录取、竞赛中的加分、灵活的转专业路径,形成了一条龙式的呵护。资本回馈以支持:捐赠、合作项目、就业安排,彼此心照不宣。公共资源在这一过程中,不知不觉成为利益交换的筹码,如同市集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是表面盖着一层公允的薄纱。
当事态引发关注后,往往可以感受到某种联合的压力,向学校、媒体和监管部门传递,使得那些面孔得到一种含蓄的保全。有的公告措辞郑重,却未留下实质的痕迹;有的处理声调响亮,落在实处却轻如落叶。人们称之为“严肃处理”,旁观者心中却另有一番体味。
四、结论
当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的深化走向集中,并与未曾彻底消逝的传统忒圈积习相结合,通过一张政治与经济资源深度交织的网络,系统性地孕育出这样一批被优待的年轻面孔。这并非某一个人的道德滑坡,而是这种腐朽生产关系的必然。只要这样的关系土壤依然温润,类似的事件还会再次上演,而且可能一次比一次更心安理得。
马克思说过,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列宁也说过,垄断资本主义是腐朽的、垂死的资本主义。如今这些被断定的东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换了更精致的外衣,与旧时代的幽灵携手,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招摇过市。
而那些被搁置在手术室外的病患、被错误指摘的赶路大叔、被卷入名誉风波的同窗、被忽视应得份额的竞赛队友,他们心中积聚的困惑与不平,终将在时代的记录中留下印记。他们沉默的凝视和微小的抗拒,将会一丝一丝地揭开那件“零容忍”的华丽外衣。毕竟一切膨胀的忒圈与倨傲的结局,历史已经多次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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