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生育的黄昏

作者:Gladius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5-20
东亚的人口危机,不是某一项政策的失败,不是某一代年轻人的“自私”,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与人类自身再生产之间爆发的一场根本性、系统性冲突。这场冲突,在现有框架内,没有根本性的解决方案。它逼迫我们去思考一个文明级别的抉择:我们究竟是要继续服务于资本的无尽增殖,还是让经济社会的发展回归其根本目的——服务于每一个人的自由、尊严与幸福?

导言

一个幽灵,一个人口萎缩的幽灵,正在东亚大地上徘徊。

2025年,中国的总和生育率降至约1.09,年度出生人口792万,人口自然增长率-2.41‰。日本的总和生育率约1.20,年度出生人口70.6万,连续多年深陷负增长的泥潭。而韩国,这个曾经创造出“汉江奇迹”的国家,总和生育率在2023年跌至全球最低的0.72,2025年微弱回升至0.80,年度出生人口仅25.45万,国家连续六年经历自然减少。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正在消失的产房、一间间被迫关闭的学校、一座座逐渐空心化的城镇,以及亿万年轻人深埋心底的沉默的拒绝。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一场酝酿了数十年的慢性危机。它的吊诡之处在于:物质越是丰裕,社会越是发展,人们却越是不敢生、不想生、不能生。

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主流话语给出的解释往往停留在表层:年轻人思想开放了,更追求个人享受了;养育成本太高了,政府应该多发补贴;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了,所以生育意愿降低了。这些解释并非全无道理,但它们共同回避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在一个生产力空前发达的时代,“养活一个孩子”这件人类做了几万年的事,竟变成了让无数家庭望而却步的奢侈品?

本文试图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东亚社会所面临的人口危机,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与人类自身再生产之间一场不可调和的、结构性的断裂。它不是任何单一政策的失败,而是整个发展模式的系统代价。在现存的社会经济框架内,这场危机没有根本性的出路。

这是一个沉重的论断。但在展开论证之前,请允许我们先从现象出发,描绘这场“人口寒冬”的真实图景。

第一部分:东亚的“人口寒冬”

1.1超低生育率陷阱

理解这场危机的严重程度,需要先理解一个关键概念:总和生育率。它指的是平均每位育龄妇女一生所生育的子女数。人口学上公认的“更替水平”是2.1,即每对夫妇平均生育2.1个孩子,才能维持人口规模的长期稳定。低于这一水平,人口将无可避免地走向萎缩。

东亚三国目前的总和生育率,不仅远低于更替水平,而且深入了一个被称为“超低生育率陷阱”的危险区间——通常指总和生育率低于1.5,且持续多年难以回升的状态。在这个区间内,生育率的下降会自我强化:孩子越来越少,家庭对每个孩子的投资越来越重,育儿标准越来越高,而社会的育儿基础设施和互助网络却因为孩子变少而逐渐萎缩。最终,即使政策环境发生变化,生育率也很难显著回升——因为“少子化”本身已经成为新的社会常态。

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在2025年约为1.09。这意味着平均每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而实际上大量家庭连一个都没有生。更令人忧虑的是下降的速度。中国的生育率在2016年“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后短暂回升至1.7以上,随后一路下滑,仅用不到十年就跌至1.1以下。这种下降速度,比当年日本所经历的要快得多。

日本的总和生育率在2025年约为1.20。这个数字看似比中国略高,但日本已经在这个区间挣扎了三十多年。更关键的是,日本的出生人口总量还在持续创新低——2025年仅有70.6万人。日本的总和生育率从4.5降至2.1的更替水平,仅仅用了十年(1949-1959年)。此后,它便再也没有回到过更替线以上。

韩国的数据则堪称触目惊心。2023年,韩国总和生育率跌至0.72,为全球所有国家中最低。2024年和2025年虽有微弱的连续回升,但2025年也仅回到0.80的水平。有一个人口学者常说的黑色笑话:以韩国目前的生育率计算,这个国家在理论上是“每代人减少三分之二”的速度在萎缩。韩国政府在过去十六年间投入了超过2700亿美元用于鼓励生育,但直到最近两年才出现一丝微弱的回弹。究竟这缕微光意味着触底反弹的开始,还是仅仅是疫情后短暂的需求释放,尚无人能够断言。

三国共同的处境是:它们都已深陷“超低生育率陷阱”,并且下降趋势至今没有实质性的逆转迹象。

1.2东亚模式的“压缩现代性”

当我们深入三国的具体社会图景时,会发现尽管它们在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上存在明显差异,但面临的困境却惊人地相似。这就是学界所说的“压缩现代性”——西方社会用一两百年逐步经历的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转型,东亚国家在短短几十年内被高度压缩完成。这种压缩带来了经济奇迹,也带来了同样被压缩放大的社会阵痛。

教育军备竞赛,是这一阵痛最尖锐的表征。

在韩国,小学生的课外补习率高达86%,孩子们放学后不是回家,而是被送往各类补习学院。这些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补习班大楼,是“汉江奇迹”背后无声的伤痕。韩国家庭的教育支出占收入的比例之高,已经使“养孩子”成为一场漫长而昂贵的消耗战。首尔江南区那些鳞次栉比的补习学校大楼,每晚十点后依然车水马龙,家长们在楼下等待孩子结束一天中第三段学习时光。这样的场景,在中国的北上广深和日本的东京大阪,同样以不同的面貌反复上演。

中国的大城市里,“学区房”三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中产家庭陷入深深的焦虑。一套老旧的单元房,因为对口一所优质小学,价格可以高过同一地段同等面积商品房的数倍。这种价格本身,就是对教育资源不均的货币化表达。日本的“教育妈妈”群体和“中学受验”的激烈竞争,同样让育儿变成了一场不能输的战役。

高房价与住房焦虑,则是压在年轻家庭身上的第二座大山。

中国的房价收入比在许多一二线城市已经高到令人绝望的程度。对于一名普通大学毕业生而言,依靠自身收入在一线城市购房的梦想早已遥不可及。这就将购房压力向上传导至两个家庭的六个钱包,向下则直接挤占了生育的预算——当每月房贷已占据收入的半数以上时,再增加一个孩子的开支,对大多数家庭而言是在经济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日本的住房问题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泡沫经济破裂后,日本进入了所谓“失去的三十年”,但大城市的居住成本依然高昂。更为深层的问题是,日本的雇佣结构在泡沫破裂后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终身雇佣制瓦解,非正规就业比例从1990年的20%攀升至如今的近40%。不稳定的收入,意味着无法承担稳定的家庭生活。

而这一切中,性别分工的顽固存在,或许是三国最深层、最难撼动的共同病灶。

东亚社会的现代化进程,在相当程度上是性别不对称的。女性在教育领域已经实现了赶超——中国高校在校女生比例早已超过男生,日本和韩国的女性大学入学率也大幅攀升。在职场,女性劳动参与率稳步上升。但在家庭内部,传统的性别角色分工却几乎没有同步现代化。

这意味着,今天的东亚职业女性面临着一种被社会学家称为“双重负担”的困境:她们既要作为高效率的劳动力参与市场竞争,又被社会默认为家庭内部无偿照料劳动的主要承担者。做饭、清洁、育儿、辅导作业、照料老人——这些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必要劳动,绝大多数仍然落在女性的肩膀上。

这种不对称的压力,使得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在面临婚姻和生育选择时,做出的往往是理性的拒绝。日本和韩国的未婚率持续攀升,结婚年龄不断推迟。30岁以上的未婚女性比例,在两国都创下了历史新高。中国的趋势亦高度相似。不婚、晚婚、少育,与其说是一种“个人主义”的选择,不如说是一种被社会经济结构逼出来的理性对策。

韩国有一句流行的自嘲,说这一代年轻人是“三抛世代”——抛弃恋爱、抛弃结婚、抛弃生子。后来这个说法又扩展为“五抛世代”、“七抛世代”,甚至连人际关系和购房都一并抛弃。这些自嘲的流行语背后,是整整一代人在巨大的结构性压力下主动缩减生命负担的集体心理。

第二部分:经济基础

2.1劳动力的再生产

如果现象的描绘让我们看到了危机的轮廓,那么从这一部分开始,我们将深入危机的内核。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提供了一个不可替代的分析框架:它让我们看到,东亚人口危机的本质,是资本积累的逻辑与人类自身再生产的逻辑之间,发生了根本性的断裂。

理解这一点,需要先回到一个被主流经济学长期遮蔽的基础概念:劳动力的再生产。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区分了两种紧密相关但又性质不同的“生产”:一种是物质资料的生产——工人在工厂里生产商品,程序员在办公室里编写代码;另一种是劳动力自身的再生产——劳动者吃饭、穿衣、休息、养育下一代,从而使劳动力能够在每一天得到恢复,在代际之间得到延续。

这两种生产是任何社会赖以存续的基础。没有物质资料的生产,社会无法运转;没有劳动力的再生产,社会同样无法延续。然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支配下,这两种生产被置于截然不同的地位。物质资料的生产属于“生产性”领域,直接创造价值和利润;而劳动力的再生产,在相当程度上被划定为“非生产性”领域,其成本不由资本承担,而是被转嫁给家庭——尤其是家庭中的女性。

这就是本文的核心诊断:在当代东亚社会,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被系统性、大规模地“私有化”了。资本享受了健康、受过良好教育、随时可以投入工作的劳动力所带来的利润,但培养这样一个劳动力——从怀孕、生育、喂养、启蒙、教育到最终进入劳动力市场——所耗费的全部成本,却几乎完全由家庭自身承担。

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伴随着市场化改革的深入而逐步完成的。我们可以从住房、教育和照料三个维度来看这一历史性转变。

住房的变革最具象征意义。在计划经济时代,中国城市居民的住房由单位分配,虽然条件简陋、面积有限,但它是一种去商品化的福利供给,不进入市场交换。住房作为劳动力再生产最基本的物理空间,其成本是由国家和集体承担的。而住房商品化改革之后,住房变成了一件需要用数十年收入去交换的商品。更准确地说,它变成了一件金融资产。当住房不再是遮风挡雨的居所,而是绑定户籍、学区、医疗资源的稀缺投资品时,年轻家庭为了获取最基本的劳动力再生产空间,就必须背负起可能延续二三十年的沉重债务。

教育领域经历了类似的嬗变。在义务教育之外,一个庞大的市场化教育产业已经形成。从早教班到课外辅导,从学区房到国际学校,教育投入已经成为家庭支出的无底洞。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这一朴素愿望,被资本精巧地转化为一场永无止境的消费升级。而教育之所以会变成一场“军备竞赛”,根源在于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矛盾——当优质工作岗位稀缺,教育文凭成为筛选的主要依据时,家长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加大人力资本投资。这是经济结构失衡在家庭层面的映射。

照料劳动的商品化最为隐蔽,却最具杀伤力。在传统的社会主义时期,托儿所、幼儿园作为单位附属福利,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照料的社会化。城市家庭中,女性大规模参与劳动,在一定程度上也得益于这种社会化的支持网络。然而,随着单位体制的解体,社会化托幼服务一度萎缩。育儿重新变成完全由家庭——实际上是由女性——自行承担的私人事务。今天的年轻父母面临的选择极其残酷:要么花高昂的价格购买市场上的保姆服务,要么牺牲一个家庭成员(通常是妻子)的职业发展。无论哪种选择,对家庭而言都是一笔巨大的经济或机会成本。

这三种“成本私有化”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年轻人望而生畏的现实:生育不再是生命的自然延续,而是一个需要投入巨额资金、持续二十年以上、且几乎没有经济回报的风险项目。从纯粹的经济理性出发,这当然是一笔“亏本”的决策。年轻人不是不会算账,他们恰恰是算得太清楚了。

这种“成本私有化”的另一面,是“利润的私有化”。企业作为资本的代表,享受了劳动力所带来的全部剩余价值,却无需为劳动力的再生产支付相应的成本。一名员工早上八点到岗、晚上十点离开,他的体力和脑力的恢复,他下一代的养育,他年迈父母的照料——这些“再生产”的环节,都是在办公室之外完成的。当企业抱怨“用工荒”时,它实际上是在抱怨:为什么维持劳动力蓄水池的那部分社会成本,没有人来承担了?

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所揭示的核心矛盾:资本在追求自身增殖的过程中,正在系统性地摧毁自身赖以存在的基础——劳动力的再生产。这个矛盾不是偶然的、暂时的,而是内在于资本逻辑本身的。它是一个结构性缺陷,而非运行故障。

2.2工作与生育

如果说“成本私有化”揭示了养一个孩子为什么这么贵,那么“工作制度的反生育属性”则揭示了另一个同样致命的问题:养一个孩子所需要的时间,从哪里来?

在当代东亚社会,一个人的时间被切割为两块:一块属于资本,一块属于劳动力的恢复——吃饭、睡觉、以及少量用于维持基本尊严的休闲。而养育一个孩子所需要的那第三块时间——陪伴、照料、教育、情感投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不存在。

这不是个人的失职,而是结构的暴力。

东亚的“企业战士”文化,从日本的“猛烈社员”到韩国的“빨리빨리”快节奏,再到中国互联网公司的“996”,共享着一个共同的逻辑:资本的盈利,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劳动者超出劳动合同所规定时间之外的额外付出。这种付出有时以加班费的形式被货币化,更多时候则是无酬的、被企业文化默认为理所应当的“奋斗”。

当一名员工每天在公司度过十二个小时,周末随时待命,她怎么可能同时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当一名职员被频繁派遣至外地工作、甚至派驻海外,他如何维持稳定的家庭生活?这不是个人时间管理能力的问题。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对立:资本所需要的“理想员工”,与家庭所需要的“称职父母”,在时间和精力的投入上直接冲突。

女性在这个对立中承受着最沉重的代价。经济学家用“母职惩罚”来描述这一现象:在劳动力市场上,生育对女性收入的负面影响,持续时间之长、幅度之大,远超一般人的想象。一项又一项的研究表明,生育后女性的工资会出现显著下降,而这种下降在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内都无法恢复至生育前的水平。相比之下,男性的收入在成为父亲之后往往不降反升——这被称为“父职溢价”。

这种差异的根源,就在于劳动力市场对“理想员工”的想象本身就带有深刻的父权制烙印。理想的员工是无家庭拖累的、随时可以加班的、不需要为照料劳动分心的。而在现有的性别分工下,符合这一形象的,默认是男性。因此,当一位女性求职者被认为“在适育年龄”时,雇主已经在计算她可能带来的“损失”——产假、育儿假、以及此后持续多年的精力分散。这不是个别企业的歧视,而是整个劳动力市场基于资本逻辑所形成的系统性筛选机制。

零工经济的兴起,则让工作与生育的对立变得更加赤裸。

在日本,非正规雇佣的比例已接近40%。在中国,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平台主播——这些没有稳定劳动合同和社会保障的劳动者,构成了一个庞大而脆弱的“新工人阶级”。对这些人而言,规划下个月的生活尚且困难,遑论规划二十年抚养一个孩子的长期承诺。生育所需要的最基本的稳定预期——稳定的收入、稳定的住所、稳定的社会身份——在新经济形态下被打得粉碎。

零工经济是资本对劳动力再生产责任的彻底卸载。它不需要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不需要提供带薪假期,不承担任何形式的企业福利。它将全部的市场风险、健康风险和生命周期风险,都转嫁到了劳动者个人身上。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生育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2.3从“养儿防老”到“储蓄防老”

生育率的下降,不仅是因为“养不起”,还因为“不需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经济系统的发展,使得“养儿防老”这项生育最古老的经济功能,在很大程度上被替代了。

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生育的经济逻辑是清晰的。在农业社会,孩子是劳动力,是养老的保障。多生一个孩子,意味着田里多一双手,老来多一副碗筷。生育带有明确的投资属性,尽管这种投资是在家庭和宗族的伦理框架内进行的。

资本主义的兴起,尤其是社会保障体系和现代金融制度的发展,从根本上颠覆了这一逻辑。

养老金的普及,使得劳动者的老年生活不再依赖于子女的经济供养。医疗保险的发展,使得疾病的风险不必由家庭成员来分担。这一历史性的进步——将个体从宗法关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产生了它自身未曾预料到的副作用:孩子作为“经济资产”的功能被掏空了。

与此同时,孩子作为“经济负债”的一面却在急剧膨胀。如前所述,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被高度货币化、市场化和私人化。于是,在个体的理性计算中,天平彻底倾向了一边:花二十年时间、投入巨额资金去养育一个孩子,其经济回报几乎为零;而把同样的时间和金钱投入到养老储蓄、基金定投和个人消费中,却能获得更确定、更即时的回报。

这不是道德的沦丧。这是高度金融化和货币化的现代经济给每个个体发出的无声指令。

消费主义的兴起,则补上了最后一刀。当个体被从宗族和社群的联结中剥离出来,成为劳动力市场上的“自由”劳动者,同时也成为消费市场上的“自由”消费者时,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被资本持续不断地制造和兜售出来。旅游、美食、电子设备、宠物经济、娱乐内容——每一种消费都在承诺即时的情感慰藉和身份认同。生育,这个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项目”,在众多即刻可得的替代性满足面前,显得越来越没有竞争力。

关于这一点,有一个细节值得深思:东亚社会中宠物经济的爆发式增长,与生育率的下滑几乎是同步的。猫狗在某种意义上正在替代孩子的情感功能——它们提供陪伴,却不需要学区房。这并不是说养宠物的人是在“用宠物替代孩子”,而是说,消费市场已经精巧地创造出了一整套可以部分满足人类亲密关系需求、却不必承担生育沉重代价的商品组合。对于一个每日被工作耗尽、仅有一点点闲暇的年轻人而言,养一只猫是触手可及的温暖,而养育一个孩子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第三部分:文化批判

3.1异化的深化

在进入文化层面的分析之前,我们必须停下来回应一个贯穿各国人口政策的叩问:为什么在讨论人口问题时,人总是不被当作“人”,而是被抽象为“劳动力”“缴费者”“消费者”这样冰冷的符号?

这个问题的答案,触及了资本主义社会最深刻的一种暴力——异化。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异化”的概念。它的核心含义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人的活动及其产物反过来统治了人自身。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自己越贫穷;他创造的商品价值越大,他自身的价值越小。人与自己的劳动产品、与自己的劳动过程、与自己的“类本质”——也就是人作为自由自觉的创造性存在——统统疏离了。

这种异化在人口问题上的表现,就是人的价值被扭曲地等同于其在市场体系中的功能性角色。在国家的统计报表上,人是“劳动力人口”或“非劳动力人口”;在社保精算师的模型中,人是“缴费者”或“领取者”;在房地产商的营销策略里,人是“刚需购房者”;在教育培训机构的商业计划书里,人是“客单价”和“续费率”。人的全部丰富性、人的情感与尊严、人对生命意义的内在追求,全部被碾碎后重组为一个个可计算、可管理、可榨取的功能性单位。

这种符号化的抽象并非某种“错误”的思维方式,而是资本逻辑运行的必需。现代国家要治理庞大的人口,必须有一套简化的、可测量的指标体系来管理复杂的社会现实。资本主义企业要核算成本和收益,必须将活生生的劳动者抽象为“人力资源”。这套抽象本身是中性的,但问题在于,当它成为主导甚至唯一的话语时,人就被彻底工具化了。

这种话语的“恶劣影响”是实实在在的。它造成了三重异化。

第一重是对政策的异化。当政策制定者的眼中只有数据和模型——抚养比、替代率、GDP增速——出台的政策就必然会忽视具体的人的生存体验。延迟退休政策出台的时候,那些在建筑工地上依靠体力劳动谋生的五十多岁的工人,他们的身体能承受吗?鼓励生育的补贴发放的时候,那些在高房价和高压工作中挣扎的年轻夫妻,会觉得那几千块钱真的改变了什么吗?当政策是从模型出发而不是从人出发时,它的初衷即使是“为人”,它的效果也常常是“算计人”。

第二重是对公共讨论的异化。当大众媒体和日常对话中充斥着“人口红利消失”“养老金缺口”“劳动力供给不足”这样的表达时,关于生与不生的讨论就自动地被框定在了经济的、功能的范畴之内。生育的伦理意义、情感价值、人生体验——所有这些无法被GDP衡量的东西,在公共讨论中被彻底边缘化了。更可怕的是,这种话语还会制造代际对立:老年人被视为“负担”,年轻人被视为“交钱的工具”,二者之间的关系被简化为一场零和博弈。

第三重是对个体自我认知的异化。长期浸泡在这样的符号化话语中,个体自己也会内化这种标准,把自己的价值与“赚多少钱”“有没有用”画上等号。当一个人无法在劳动力市场上实现自己的“价值”时——失业、收入下降、职业中断——他感受到的不仅是经济困难,更是一种根本性的自我否定。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将一个新生命带到世界上来,在许多年轻人看来,不是希望,而是让他们重复自己的痛苦。

3.2文化霸权与“无心生育”

如果说经典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揭示了人口危机的“硬件”——物质结构层面的根源,那么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则为我们揭示了它的“软件”——意识、文化和日常生活层面的运作机制。

这是一条常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线索。因为它回应了一个困惑:如果物质条件是决定性的,那么为什么在物质条件远不如今天的过去,人们却更愿意生育?仅仅用“经济负担”这一个变量,能够完整解释生育意愿的崩溃吗?

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奠基人之一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提出了“物化”理论,为回答这个问题奠定了基石。卢卡奇从马克思《资本论》中“商品拜物教”的分析出发,发展出一个更为激进的论断: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交换的逻辑不仅支配了经济领域,而且渗透到了人类意识的最深处。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染上了“物的性质”——它们变得可以计算、可以交换、可以权衡利弊。

生育,在这场普遍的物化过程中,被深刻地改造了。人们——包括那些深爱孩子的父母——开始在潜意识中用计算投资回报率的方式来考量生育。投入是多少?各种早教班、培优班、学区房。回报是什么?不确定的未来,可能连养老都指望不上。风险是什么?孩子可能不健康、不成才、甚至不孝顺。当生育被彻底推入经济计算的框架之内,它的神圣性、它的生命体验的不可替代性、它与人类繁衍相连的超越性,就在理性计算的铁笼中被消解了。

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则揭示了这场思想改造是怎样发生的——它不是通过暴力和强制,而是通过制造“常识”和“同意”。在葛兰西看来,现代社会的统治,越来越依赖于将某些特定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变成“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东西。

我们今天所面对的“不生育的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新自由主义文化霸权生产出来的“常识”。四十年来,社会的主流叙事不断塑造这样一种“理想人生”:接受良好的教育、找到高薪的工作、在合适的年龄结婚、购买房产、生育后代。这一整套人生的“标准配置”被包装成普适的成功路径。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当这套标准的达成门槛被抬得越来越高——房价高不可攀、育儿成本节节攀升、职业竞争趋于白热化——年轻人发现,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够勉强经营自己的生活时,“标准配置”就成了一个无法完成的答卷。

于是,文化霸权运作的精妙之处就显现出来了。它一面制造了一套高不可攀的“标准人生”,另一面又通过大众文化生产出抚慰性的替代方案——享受当下、对自己好一点、环游世界、看遍风景。这些“小确幸”话语看似是对高压生活的温柔反抗,实际上却完美地把结构性问题(过劳、买不起房、贫富差距)导致的无生育意愿,转化为了一种看似个人自主选择的生活美学。一个人不生,不是因为制度不支持,而是因为他“还没玩够”;不是因为未来没有保障,而是因为“要先投资自己”。这种叙事巧妙地遮蔽了其背后的结构强制。

法兰克福学派对“工具理性”的批判,则将矛头指向了现代社会的技术专家统治。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写道,启蒙理性本来旨在把人类从神话和恐惧中解放出来,但它自身最终变成了一种新的神话——一种只问手段、不追问目的的冰冷计算。

在人口问题上,这种工具理性的极致体现,就是育儿过程的“科学化”和“标准化”。今天的年轻父母——尤其是母亲——被各种育儿专家、儿科医生、早教理论和发育量表所包围。孩子几个月应该会翻身,多大应该开口说话,每天应该摄入多少克蛋白质,每天屏幕时间不应该超过多少分钟——所有这些都被精确地量化、表格化和监控起来。母亲的日常劳动,从一种基于经验和直觉的代际传承,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流水线质检的高技术工种。当一个母亲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某个专家认定为“错误”时,育儿就从生命的馈赠变成了焦虑的永恒来源。而当一个女性在备孕前就开始预感到这种压垮性的焦虑时,她的理性选择是什么,不言自明。

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理论,则为这一文化批判拼图的最后一块。在鲍德里亚看来,现代社会消费的早已不是物品的使用价值——衣服用来保暖、食物用来果腹——而是物品背后的“符号价值”。人们消费品牌、消费风格、消费一种身份的表达。

在生育的逻辑中,孩子也变成了这样一种终极的“符号”。在消费社会的金字塔里,孩子不再首先是家庭劳动力的补充和养老的保障,也不再仅仅是爱与传承的结晶,他们变成了父母社会阶层、文化品位和人生成功度的终极展示品。孩子上什么学校、穿什么品牌的衣服、参加什么样的夏令营、掌握什么样的才艺——所有这些都不仅仅关乎孩子自身的成长,更是向外部世界宣告父母所处的阶层位置。于是,养育就变成了一场无止境的符号竞赛。在这场竞赛中,中下阶层家庭疲于奔命,而底层家庭则从一开始就被宣布为“出局”。当一个年轻人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无力在这场符号竞赛中取胜的时候,还有什么动力去开启这场注定失败的旅程呢?

经典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揭示了“无法生育”的物质结构,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揭示了“无心生育”的意识形态。而这二者不是独立的两个领域,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经济结构的挤压每天都在制造“不敢生”的焦虑,而这种焦虑在文化霸权的作用下,又被转化、包装和内化为“不想生”“生不起”“享受生活更重要”的主动选择。人在这个过程中,从“被剥削的劳动力”同时变成了“精于算计的自我投资者”和“在消费中寻求慰藉的焦虑的消费者”。这就是整个系统对生命再生产能力实施全面绞杀的方式。

第四部分:历史的纵深

4.1马克思主义者的理论传统

在完成了对当下困境的理论诊断之后,让我们暂时从当下的焦虑中退后一步,进入历史的长河,看看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传统为理解人口问题提供了怎样的资源。这种回顾不是学院式的掉书袋,而是因为,在那个传统中,蕴含着被今天的主流话语系统性遗忘的关键洞见。

马克思主义人口理论的起点,是马克思本人对马尔萨斯人口论的激烈批判。这场发生在十九世纪的思想交锋,至今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托马斯·马尔萨斯在他1798年出版的《人口原理》中提出了一套著名论断:人口以几何级数增长,而食物供给仅以算术级数增长,因此贫困和饥荒是人类不可逃避的自然宿命。穷人的苦难,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生得太多。这一理论的意识形态功能再清楚不过:它将资本主义制度造成的贫富分化和周期性危机,偷换概念为自然法则的惩罚。不是制度有问题,而是穷人不懂节制。

马克思对这套理论进行了毕生的批判。他指出,根本不存在什么抽象、普世、适用于一切时代的人口规律。每一种社会形态都有其独特的、历史的人口规律。所谓“人口过剩”,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并不是人口相对于“自然资源的绝对限度”的过剩,而是相对于“资本增殖需要”的过剩。资本家并不需要所有的劳动力,他只需要那些能够为他带来利润的劳动力。当机器可以替代工人,当经济周期进入下行阶段,那些被抛向街头的失业者,就构成了马克思所说的“相对过剩人口”——一支庞大而廉价的产业后备军。

这支后备军的存在,不是资本主义运行的故障,而恰恰是其运转的必需品。它随时可以被吸收进生产领域,对在岗工人形成竞争压力,从而压低工资、提高劳动强度。当经济需要它时,它是劳动力蓄水池;当经济不需要它时,它就被弃置一旁。这种看似矛盾的“既稀缺又过剩”的状态,根源于资本对劳动力的需求从来不是按照“人”来计算的,而是按照“有利可图的人”来计算的。

恩格斯在他晚年的经典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则从更宏观的视角提出了“两种生产”的理论。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不仅是物质资料的生产——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产;还包括人自身的生产——种的繁衍,以及维系这种繁衍所需要的家庭形式和亲属结构。在原始社会中,血族关系是社会制度的主导;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私有制和阶级的分化,家庭逐渐从属于财产关系,物质资料生产的逻辑一步步压倒了人自身生产的逻辑。

这一理论框架的重要性在于,它为理解当代人口危机提供了长时段的历史坐标。我们今天所面临的困境,正是恩格斯所描述的那种“两种生产”之间关系失衡的极端化:物质资料的生产在资本的驱动下被无限扩张,而人自身的生产却在同样的逻辑下被挤压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如果说马恩的理论为马克思主义人口学奠定了基础,那么列宁则将这一理论延伸到了帝国主义时代。在列宁的视野中,人口问题不再仅仅是某一个国家内部的问题,而是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资本输出、劳动力流动和殖民压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图景。帝国主义将本国的过剩人口输出到殖民地,同时又在被压迫民族那里制造了更大规模的贫困和失业。这一全球视角,对于理解今天全球化背景下的人口问题——发达国家吸纳移民、发展中国家人才流失——仍然具有启发性。

毛泽东的人口思想,则为这个理论传统增添了中国革命和建设的独特实践维度。过去常常有一种刻板印象,认为毛泽东就是一味地主张“人多力量大”。但历史的真实远比这个标签复杂得多。

在革命战争年代和建国初期,毛泽东确实多次强调人口的积极意义。1957年,在反右斗争的政治背景下,他豪迈地宣称“中国人口众多是一件极大的好事”。但同样是在1957年,他也明确做出了“人口非控制不可”的批示,并率先使用了“计划生育”这一后来影响数亿中国人命运的概念。毛泽东的思想中存在着一种辩证的张力:一方面,他坚信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人多是建设社会主义的重要条件;另一方面,他也清醒地看到,在经济基础薄弱的条件下,人口过快的增长会带来吃饭、教育和就业的压力。这种张力贯穿了建国后人口政策演变的全过程。

进入1970年代,随着人口总量逼近八亿,毛泽东的立场更加坚定。他提出“人口非控制不行”的思想,为后来更系统化的计划生育政策奠定了思想基础。1971年,人口增长指标首次被纳入国民经济发展计划。1973年,“晚、稀、少”政策正式确立——晚婚、拉大生育间隔、少生。这套政策取得了迅速的成效,总和生育率从1970年的5.8急剧下降到1979年的2.7。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人口政策的效果,并非仅仅取决于政策工具本身,而是深受社会经济结构的制约。当国家掌握了从分配住房到安排就业、从调配粮食到提供医疗等一整套强有力的手段时,自上而下的人口调控是高效的。然而,当我们进入下一节,将看到改革开放之后,这些结构性的支撑如何被拆解、如何被替代,又如何让“人口问题”以一种全新的、更难以应对的面貌重新出现。

4.2真正的中国经验

对马克思主义人口理论传统有了总体把握之后,我们需要更细致地审视中国自身的历史实践。毕竟,中国既是人口规模最大的国家,也是在人口政策上经历最剧烈转变的国家之一。这段历史包含了探索、成就、挫折和教训,理解它对于理解今天的人口困局是不可或缺的。

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面对的是一个饱经战乱、百废待兴的社会。工业化建设的宏伟蓝图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革命带来的社会安定和医疗条件初步改善,使得死亡率迅速下降。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在客观上采取了鼓励生育的态度。1950年代初期,卫生部严格限制节育和堕胎,效仿苏联的“光荣妈妈”模式,对多子女家庭给予奖励。

但人口迅速膨胀的事实很快就让决策者感到了压力。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的结果显示,中国人口已经突破了六亿大关。这一数字远超出了原先的估计。几乎与此同时,城市里开始出现住房紧张、粮食供应压力增大的现象。节制生育的思想开始在决策层内部酝酿。

1957年是这段历史中一个意味深长的年份。这一年,经济学家马寅初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发表了他后来闻名全国的《新人口论》,系统论证了控制人口增长的紧迫性。他提出,人口增长过快会吞噬经济增长的成果,阻碍积累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因此必须“控制数量,提高质量”。毛泽东在这一年也多次谈到计划生育的问题,提出了“三年试点、三年推广、四年普遍实行”的设想,并在公开讲话中明确说“人口非控制不可”。

然而,历史没有给这种渐进式的设想以平稳实施的时间。1958年开始的大跃进,以及同时期开展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将人的主观能动性抬高到了不切实际的程度。到处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劳动力一时间似乎不是过剩,而是不够用。在这一政治气氛下,马寅初和他的《新人口论》遭到了错误的批判,刚刚萌生的节制生育思想被压了回去。

三年困难时期之后,人口与资源的尖锐矛盾再次摆在面前。1960年代,节制生育重新被提上日程,在城市和部分农村地区逐步推行。但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再次打断了这一进程。各级计划生育机构陷入瘫痪,工作一度完全中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70年代。至1970年,中国人口已达8.3亿。面对这个数字,最高决策层终于形成了明确的共识。1971年,国务院批转的文件中,首次要求将控制人口增长的指标纳入国民经济计划。1973年,周恩来亲自指导制定了“晚、稀、少”的政策框架——提倡晚婚、拉大生育间隔、一对夫妇只生两个孩子。一个广为流传的口号精准地概括了这一时期的政策温度:“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

这套以“晚稀少”为核心的计划生育政策,在其后的几年间取得了显著成效。到1979年,全国总和生育率已从1970年的5.8大幅下降到2.7,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许多国家耗时数十年才完成的人口转变。这一“奇迹”的背后,当然有政策推动的力量,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个同样关键的结构性因素:这一时期,正是计划经济体制下国家掌握着最全面再分配手段的时期。城市中,单位不仅管工作,还管住房、医疗、教育和退休;农村中,人民公社制度分配口粮、提供基本的合作医疗。国家既可以直接提供节育服务,也可以通过控制稀缺资源的分配来激励或约束生育行为。简言之,这是一套结构严密、上下贯通的治理体系。它的有效,正是因为它深入到了劳动力再生产的每一个环节。

然而,历史的辩证法在于,正是为这一治理体系提供结构性条件的计划经济体制,其内在矛盾也将它推向了不得不进行根本性变革的境地。

4.3改革开放后

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是中国现代史上一次重要的社会变革。它复辟了资本主义,将数亿人拉回了贫困的泥潭中(虽然脱贫攻坚试着对这套体系做了一定的改良,但贫困的根源没有被革除),让中国——曾经世界上影响力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同时依靠剥削本国无产阶级换来了巨大的经济增长。以马克思主义的辩证视角审视,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一过程所付出的代价。人口问题的“重新出现”,或者说它以新的、更顽固的面貌浮现出来,正是这些隐性代价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种重新出现的机制是什么呢?简而言之,改革开放引入并主导了市场机制,而这套机制在带来巨大经济效率的同时,也从根基上系统性地瓦解了之前那个时代支撑生育的社会经济结构,使劳动力的再生产从一项“有集体兜底的社会事业”变成了一桩“家庭自负盈亏的私人生意”。

前文中我们已经在理论层面论述了住房、教育和照料如何被“成本私有化”。在这里,我们需要从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出发,更具体地审视这些关键领域的制度变迁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以及它们是如何联合起来重塑了中国人的生育计算的。

住房制度的改革,或许是最具决定性的一步。在1990年代中后期,延续了数十年的福利分房制度被正式终结,住房全面进入商品化和货币化时代。起初,这被视作一种解放——人们终于可以自由选择居住的地点和房屋的大小,而不必再论资排辈地等待单位分房。然而,在随后的二十年中,住房的商品属性不断被其资产属性所压倒。土地出让金成为地方政府财政的核心支柱,银行信贷的大规模注入使房价在几轮周期中节节攀升。于是,一个悖论出现了:住房从计划时代的“福利”变成了市场时代的“最大宗消费”,又从消费变成了全社会最核心的投机标的。对于一个出生于1980年代以后的年轻人来说,没有房产通常意味着在城市中无法落户、无法为子女获得入学资格,甚至在婚恋市场上处于明显劣势。在这种结构下,生育与房产被牢牢绑定,而房产的门槛高度,又使生育成为一种巨大的财务冒险。

教育事业也经历了类似的转轨。1980年代以来,随着“科教兴国”战略的提出,教育被赋予了为中国资本主义经济提供高素质,可被剥削的劳动力的国家使命,高等教育经历了大规模扩张。但与此同时,在市场化的逻辑渗透下,一个庞大的、环环相扣的课外培训产业悄然形成。公立学校与市场化培训之间的关系变得日益复杂:学校减负,机构加码;学校推行素质教育,家庭则在校外购买应试竞争力。这一系统性的矛盾使得教育投入不再是国家提供的公共品消费,而演化为家庭之间一场无法退出的军备竞赛。当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在长达十五到二十年的时间里持续高强度地投入金钱与精力时,生育就从一个单纯的生命事件演变成了家庭资源长期配置的战略决策。而在这种计算面前,许多年轻人得出的是理性的否定。

与此同时,曾经在计划经济时代由单位系统承载的社会化照料功能迅速萎缩。1990年代国企改革的浪潮中,减员增效、主辅分离成为核心指导方针,大批企业附属的托儿所、幼儿园被关停或推向社会。然而,市场化、资本主义化的替代性托育服务供给完全不能替代曾经社会主义环境中的社会化抚养体系。照料责任于是无可避免地重新“回归家庭”,而在一个性别角色分工尚未根本变革的社会里,“回归家庭”实际上就意味着“回归给女性”。改革开放带来了女性劳动参与率的提升和经济自主性的增强,却没有同步解除压在她们肩上的家务与育儿重担。“双重负担”的现象由此成为城市中产家庭生活的标准配置,并在经验层面成为许多女性推迟甚至拒绝生育的最直接原因。

最后,我们必须正视全球化在这个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正好嵌入了全球资本主义体系在后福特制时代重塑国际分工的浪潮之中。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其全球竞争力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支数量庞大、纪律性强且成本相对低廉的劳动力大军之上。这种以出口导向型制造业为核心的积累模式,客观上对劳动力再生产成本形成了强大的压低压力。企业为了在全球市场中获得订单,必须控制用工成本;地方政府为了吸引外资,倾向于提供“灵活”的劳动力市场政策;劳动者在全球化产业链的底端,其工资水平、福利保障和工作稳定性都受到来自世界市场波动的直接冲击。这种发展模式所呼唤的劳动力类型,不是有稳定家庭生活、能够从容养育后代的公民,而是无牵无挂、弹性就业、随时可以加班的个体。这种积累模式与可持续的人口再生产之间,从基因上就存在着根本性的对立。

从“单位人”到“原子化个体”的转变,是理解这一历史过程的一把钥匙。在计划体制下,国家通过单位这一中介,对城市居民实施从摇篮到坟墓的全方位保障。这套制度的弊端是低效率和缺乏自由,但其客观效果之一是降低了个体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在市场改革之后,人们从“单位人”变成了劳动力市场上的“自由劳动者”。自由意味着选择的权利,也意味着失去庇护的风险。就业、住房、医疗、养老,全部变成了需要个人在市场中自行承担的风险项目。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基本社会生存都需要如此奋力经营的时候,为一桩长达二十年的“养育项目”做出承诺的勇气,自然大打折扣。

计划生育政策在这一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则为其增添了一层独特的“文化惯性”。独生子女政策实施三十余年,塑造了整整一代人的成长经验。在这一代人的童年和青春期里,家庭中只有一个孩子的状态不仅是政策的结果,更是被内化为天经地义的常识。所有家庭资源投入到一个孩子身上,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模式。当这些独生子女自己成为育龄父母的时候,他们对于“少生”或“不生”的接受度,远比经历了多子女家庭成长环境的前辈要高得多。这意味着即便政策全面放开,也并不会自动触发人们行为的转变,因为支持低生育率的社会心理结构已经形成。

第五部分:危机如何重塑社会

5.1从经济到文明的多米诺骨牌

完成了对危机的历史根源与形成机制的剖析之后,我们需要直面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如果危机持续下去,它会把我们的社会带向何方?人口危机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它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触及经济、社会保障、城乡格局、家庭结构乃至整个文明的走向。

首先也是最直接的冲击,是经济增长动力的结构性衰退。

“人口红利”曾是中国、日本和韩国经济腾飞的重要支撑。庞大的劳动年龄人口不仅提供了充沛的劳动力供给,支撑了出口导向的制造业扩张,还形成了巨大的消费市场和储蓄来源。而当生育率持续低迷,劳动年龄人口开始减少,这一红利就逐步逆转为“人口负担”。

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自2012年达到峰值后开始下降,至今累计减少超过四千万人。这意味着未来的每一个年份,支撑经济增长的劳动者都在变少,而需要被抚养的老年人口在增加。这种结构性变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任何技术进步和生产效率的提升都无法完全抵消劳动力总量持续萎缩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更微妙的是,年轻人口的减少还意味着创业活力和创新精神的弱化。历史反复证明,处于青壮年的群体,往往是社会中最具冒险精神和变革动能的阶层。一个迈向“老龄社会”的经济体,其社会心态将不可避免地趋于保守。

其次,社会保障体系面临“双重夹击”。养老金系统建立在一种隐性的代际契约之上:正在工作的一代人缴纳保险费,用于支付已退休一代人的养老金。这一机制可持续的前提,是劳动年龄人口与退休人口之间维持一个相对合理的比例。而低生育率和老龄化趋势的双重挤压,正在使这一比例急速恶化。

从全国层面的数据来看,目前中国的养老保险抚养比大约是三比一,即三个劳动者供养一个退休人员。但在人口老龄化加速的背景下,根据相关预测,到2050年这一数字可能降至一点三比一左右。这意味着到那时,不到两个劳动力就需要供养一个老年人。对养老金体系而言,要么提高缴费比例、延迟退休年龄,要么降低养老金待遇水平,除此之外别无出路。而不论哪条路,都将对代际公平和社会稳定构成严峻挑战。与此同时,医疗系统承受的压力也将急剧攀升。老年群体是医疗资源的主要使用者,慢性病管理、长期护理、失能失智照护这些服务将形成巨大需求,其财政和社会成本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可能达到天文数字的量级。

第三,曾经党和国家致力消除的城乡差别在今天重新归来。人口的下滑并非在空间上均匀分布。一个被反复证实的规律是,在人口总量减少的过程中,大城市群凭借其就业机会、公共服务和文化吸引力的优势,会持续从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吸纳人口,从而形成“马太效应”:少数都市圈继续膨胀,而大量中小城镇和农村地区则走向衰败。

日本已经为此提供了生动的样本。在日本,人口过度向东京圈集中,许多村镇因为年轻人出走、出生率下降而沦为“限界集落”——人口过少,无法维持基本的社区功能。学校因无学童而关闭,商店因无客源而歇业,铁道路线因无乘客而废止。韩国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有韩国学者预测,如果不加干预,这个国家三分之一以上的市郡区将面临极高的消失风险。中国近年来也出现了显著的人口向东部沿海城市群和区域中心城市集中的趋势,东北和中西部部分中小城市的人口已经开始持续下降。城市收缩、街道空旷、住房空置——这些曾经似乎是极遥远的场景,正在一些地方悄悄成为现实。

第四,家庭作为社会基本单元的功能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蜕变。人的生命历程正在日益被拉长和变薄。拉长,是因为寿命持续延伸;变薄,是因为家庭内部可供相互扶持的人口在减少。过去,中国人的家庭结构是金字塔形的:上面有祖辈,中间有父母,下面有一群孩子。今天,家庭结构的典型形态已经变成倒金字塔:四位老人、两个中年的子女、一个孙辈,或者根本没有孙辈。“四二一”家庭结构对夹在中间的独生子女一代施加了无与伦比的照护压力。当一对夫妻需要同时面对四位老人的养老需求,而他们自己又缺乏兄弟姐妹分担时,这个“家庭”在功能上已经从“避风港”退化为一个濒临超载的压力容器。

最后,人口结构的逆转还在改写整个社会对资产价值的根本预期。房地产市场所受的影响最为直观。房地产的长期价值,归根结底取决于真实人口的住房需求。在增量人口不断减少甚至转负的大趋势下,除了极少数核心人口净流入城市,大多数地区的房产终将面临需求枯竭和流动性下降的局面。房子从被追逐的资产变成无人接手的负担,并非天方夜谭。一旦这种预期普遍形成,它所影响的将不仅仅是房地产行业本身,还将波及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银行系统的抵押贷款安全,乃至整个金融体系。

而在这一切的表层之下,一个更深的悖论正在悄然生成:面对劳动力的萎缩,资本和社会几乎是本能地将希望寄托于AI和自动化技术的替代。然而,如果我们将前文关于购买力与需求的分析纳入考量,就会发现这一替代方案实际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机器不领工资,也就不会产生消费。当一个社会中由劳动所得支撑的有效购买力因为大规模失业而塌陷时,那些被机器高效生产出来的海量商品将由谁来购买?从资本主义经济循环的逻辑来看,技术替代非但不可能根本上解决人口危机,还有可能进一步瓦解年轻人对于未来的信心——当他们发现,自己未来不仅养不起孩子,甚至可能连一个“被剥削的机会”都难以获得的时候。AI替代人,解决的是生产端的问题,却摧毁了消费端的根基。这就是人口危机最深层的矛盾之一:它是一个无法在单一环节被击破的系统性困境。

第六部分:出路的拷问

6.1温和方案——及其边界

面对如此严峻的危机,各国的政府并不是毫无作为。恰恰相反,我们目睹了一轮又一轮的政策努力和天文数字的财政投入。但所有这一切,至今未能扭转根本趋势。为什么?因为所有这些政策都共享一个前提:不去触碰那个制造危机的基本结构。

中国的政策演变是一个典型的案例。从单独二孩到全面二孩,再到放开三孩,政策的闸门一次次打开。然而,在短暂的生育释放效应之后,出生人口并没有如预期那般持续回升,反而在2022年出现了人口总量的首次负增长。到2025年,出生人口已降至792万,总和生育率在1.1附近徘徊。这一事实强有力地说明,限制生育的早就不再是政策的“不允许”,而是现实条件使得家庭“不愿意”和“不能够”。

看到这一点的决策层,正在将政策重心从“放开”转向“鼓励”。《关于加快完善生育支持政策体系推动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的若干措施》开始密集出台,育儿补贴、延长产假、个税抵扣、保障性住房向多子女家庭倾斜等政策工具被次第拿出。从2025年起,所有三孩及以下家庭的每孩每年可获得3600元的育儿补贴,直至三周岁。政府工作报告还提出了逐步推行免费学前教育的远景目标。

但这些举措的效用,在巨大的结构性成本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有学者进行过测算:在中国一线城市将一个孩子抚养到大学毕业,所需费用动辄百万元以上。相对于这一体量,每年数千元的补贴,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它传递了一个善意的信号,却无力改变年轻夫妇的理性计算。延长产假的政策如果不配套以强制性的男性育儿假和反就业歧视的刚性约束,其结果反而可能恶化女性在劳动力市场中的处境。产假越长,雇主越不愿雇佣女性,这已经是一个被各国经验反复验证的陷阱。

日本的案例更为典型。日本政府早在1990年代初期就开始意识到少子化问题的严重性,此后三十年里推出了一轮又一轮的应对方案。从“天使计划”到“新天使计划”,从扩大儿童津贴到完善保育设施,从小渊惠三时代的经济刺激到安倍经济学中的“女性经济学”——政策工具箱几乎被翻了个遍。2023年,岸田政府更是提出了“异次元少子化对策”的口号,宣布在2028年前投入约三点六万亿日元的资金规模。然而,到了2025年,日本的出生人口仍然只有七十点六万人,生育率停留在一点二的水平,三十年的努力并未能带来任何实质性的转折。

日本失败的根本教训在于:经济支持如果不同时触及劳动时间、性别分工和住房成本等结构性因素,就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人们的生育意愿。日本完善且慷慨的育儿补贴体系,淹没在职场长时间劳动、非正规雇佣蔓延和根深蒂固的性别角色分工所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对于那些三十多岁还在打零工、看不到稳定未来的年轻人来说,每月几万日元的儿童津贴,根本不足以成为他们迎接新生命的理由。

韩国的情况则提供了一丝微弱的变数,但还远不足以让人乐观。在经历了长达十六年超过两千七百亿美元的巨额投入之后,韩国的生育率在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出现了多年来的首次微弱回升。这是否意味着触底反弹的开端?支持这一乐观判断的依据在于,韩国社会的婚育观念也在缓慢发生积极变化——认为结婚后就应该生孩子的比例从以往的六成多上升到了近七成。但怀疑者则谨慎地指出,这种回升可能只是疫情期间被推迟的婚育行为的集中释放,其持续性尚待时间的检验。即便是这个全球最低点反弹之后的数字,也仅为零点八,依然徘徊在超低生育率的深渊之中。

6.2根本性质疑

所有的修补性方案,都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追问。这个追问不是来自外部的批评者,而是内在于整场危机本身的逻辑。我们在前文已经看到,人口危机的根源在于资本逻辑对劳动力再生产的系统性压榨。那么,一个试图在不挑战资本逻辑的前提下解决这场危机的方案,在逻辑上可能成立吗?

这个追问值得被逐项展开,成为本部分的核心。

第一个质疑:在市场中扮演调控者和稳定器的政府,愿意推行“缩短全社会的总劳动时间”这一可能引起企业不满的政策吗?

答案是:在现有全球经济竞争格局下,单一政府很难主动这么做。因为这将系统性地削弱本国资本在全球市场中的“竞争力”。资本可以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它总是倾向于涌向那些劳动力“更灵活”——也就是更廉价、更易被延长工时——的地区。任何一个单方面强制缩短劳动时间的国家,都面临着资本外逃、产业空心化的真实威胁。政府作为资本总体利益和本国经济发展的守护者,其调控和稳定的首要目标,是维持本国对资本的吸引力,而不是牺牲增长以换取劳动者的闲暇。在“逐底竞争”的全球化漩涡中,深层的劳动时间改革无异于政治上的单向裁军,鲜有政府敢于独自迈出这一步。

第二个质疑:从房地产市场、教育产业、医药消费中获利的资本家和政府,愿意终结“成本私有化”模式吗?

答案是:他们不仅不愿意,而且正是这一模式最坚定的维护者和受益者。土地财政是中国许多地方政府运转的命脉。住房的金融化不仅培育了一个庞大的房地产行业,更构成了地方财政、基础设施投资和债务偿还的基本循环。动这一块奶酪,等于要地方财政进行一场自我革命。与此相似,教育、医疗的产业化和市场化,已经催生了一个横跨资本、机构从业人员和部分已经获得优质服务的消费者在内的庞大利益链。它既贡献经济增量,又吸纳大量就业。要终结“成本私有化”,就意味着必须正面硬撼这些已然成熟且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格局。其阻力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性的执政者踌躇不前。

第三个质疑:以“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实际上也就是经济增长——为核心合法性来源的党和政府,会允许自己合法性的来源受损吗?

这是最深层的结构性锁定。当一个政权的统治正当性,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持续推进经济增长和不断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时,它就被锁定在了一条特定轨道上。任何有可能导致经济减速、大规模失业和短期社会阵痛的深层改革——例如强制缩短工时、住房彻底去商品化、大规模增加对非生产性照料事业的公共投资——都会直接动摇该政权最根本的合法性基础。因此,应对人口危机的方式,就逻辑地只能是“在不影响经济增长的前提下”的修修补补,比如发放少量补贴、放开生育限制、调整税收抵扣,而不是挑战资本积累的核心逻辑。要转向一个增长更慢但更公平、闲暇更多但物质消费相对收缩的稳态社会,所需要的不仅是一套新政策工具箱,而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政治合法性叙事。而这,是当前体制难以提供的。

这三个质疑像三根钢钉,牢牢地把“温和方案”钉在了墙上,让它无法动弹。

6.3真正的出路

那么,出路究竟在哪里?

在经过上述所有诊断和质疑之后,我们必须以一种诚实的、也许甚至是令人不快的语调来结束本文:在市场经济及其资本逻辑的主导下,根本性的出路在现有框架内是不存在的。这不是一个政策建议,而是一个结构性的结论。

然而,承认这一点不等于陷入犬儒式的绝望。恰恰相反,正是这一清醒的承认,才是真正的思考和实践的起点。出路不在精英的技术修补中,而在发展模式、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的历史性重塑中。这里所说的“出路”,不再是一套关于“如何把生育率拉回更替水平”的操作指南,而是一个文明需要做出的抉择:我们究竟要继续服务于资本的无尽增殖,还是要让经济社会的发展回归到它的根本目的——服务于每一个人的自由、尊严与幸福?

这个抉择如果要被具象化,它必须包含以下一些根本性的元素。

第一,时间的解放。必须通过激烈的阶级斗争和政治革命,建立社会主义的体制,坚决而有力地缩短全社会的总劳动时间,把被资本无限征用的时间重新划还给生活、家庭和睡眠。这不只是一个效率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权力分配的问题。历史告诉我们,八小时工作制从来不是资本家的恩赐,而是持续工人运动和社会斗争的结果。

第二,再生产的去商品化。住房、教育、医疗等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基本条件,必须从资本逐利的逻辑中大规模剥离出来,重新定位为社会公共品和基本权利。只有当养育一个孩子所需的核心成本由社会整体承担时,生育才能褪去“高风险投资”的色彩,重新成为普通家庭负担得起的生命选择。

第三,照料的公共化。应当将育儿、养老、看护等长期以来被视作“私领域”的无偿照料劳动,转化为有制度保障、有社会尊重、有合理报酬的社会公共事业。这种转变在解放女性的同时,本身就能创造出大量有尊严、无法被机器简单替代的就业岗位,并重新建立起代际之间超越市场逻辑的联结。

第四,价值的重估。必须发起一场文化领域的深层变革,打破那种只以经济效率和市场贡献来衡量人的价值的单一牢笼。照料家庭、养育子女、艺术创造、邻里互助——这些无法被GDP捕捉的人类活动,需要得到制度性的承认和尊重。只有当一个人无论选择生或不生、无论在市场上成功或平凡,都能享有免于焦虑和恐惧的生活时,人类才可能自然地恢复对后代的欢迎与渴望。

这些元素,没有一样是依靠“说服资本”或“国家醒悟”就能实现的。它的真正推动力,或许只会在系统内部矛盾的持续激化中,在社会意识的缓慢但不可逆的觉醒中,在各种力量长时期的博弈和碰撞中,最终被历史本身逼出来。今天我们所能做的最诚实的工作,不是假装手里已经有了一幅清晰无遗的路线图,而是拒绝再用那些廉价的乐观主义和表面政策来麻痹自己,是把问题本身彻底地、毫不妥协地摆到所有人面前。

结语:生育的黄昏,还是文明的黎明?

东亚社会,正站在一条历史的分界线上。

我们深陷其中的这场人口危机,从表面看是年轻人不愿生育,从深层看是资本积累的逻辑与生命延续的逻辑之间难以调和的断裂。它不是一次局部运行的故障,而是一种以牺牲“人的再生产”为代价、追求无限增长的“物的再生产”的发展模式所必然抵达的历史尽头。

在这个意义上,生育率的每一次下降,出生人口的每一次新低,都是这种模式的墓志铭上被刻下的一行新的铭文。

然而,历史的经验也反复告诉我们,危机既是旧秩序的葬身之所,也是新可能的孕育之地。今天越来越多年轻人那种“拒绝无意义内卷”“回归生活本身”的集体心理,虽尚未凝结为清晰的政治纲领,却已经构成了一种广袤而真实的社会潜流。它或许还很微弱,却指向了文明挣脱单一增长崇拜、走向另一种更人道组织形式的可能性。

我们究竟是在见证一场文明的衰败,还是处于一次伟大转型的前夜?答案不由任何一个精英、任何一个政府单独书写。它将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选择、社会力量的持久博弈,以及历史那既无情又充满可能的辩证法来最终给出。

但我们至少可以确信这一点:修复一个让生命愿意降临并值得安驻的世界——这项事业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人口数字本身。它是文明做出自我救赎的唯一道路,也是我们在茫茫未来中可以追寻的真正的希望。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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