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研究生偷拍女生裙底看大学教育的缺失

当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研究生将手机悄悄伸向陌生女生的裙底，我们不得不追问：大学教育到底缺失了什么?

2026年5月11日下午5点50分，南京审计大学泽园超市内，该校研究生顾某某紧靠一名穿裙装的女生，右手持手机贴近女生裙边实施偷拍，幸被在场者发现并当场制止，照片被删除。但事件并未就此结束——网友很快发现，这名偷拍者已被国家税务总局江苏省税务局拟录用为公务员，并正处于公示期。舆论迅速发酵，南京审计大学于5月12日深夜通报，确认顾某某偷拍情况属实、情节严重，依据相关规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随后，江苏省税务局明确回应称，已关注到此事，正在调查核实，会按规定处理。对顾某某而言，开除学籍意味着到手的硕士学位飞了，拟录用的公务员资格大概率也随之化为泡影。一纸录取公示与一份开除通报之间，只隔着一天之内被戳破的——一次偷拍。

象牙塔里的阴暗角落

南京审计大学事件并非孤例。梳理近年来高校曝出的性丑闻，涉事者从研究生到教授，从普通讲师到学院院长，几乎覆盖了大学教育的每一个层级。

在教师端，2022年5月19日，郑州工业大学体育学院副院长谭某某在工作群发色情言论，引起一场舆论海嘯，学校随后宣布对其停职调查，至今未见最终处理结果。2023年4月，东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袁久红在300多人的工作群中误发不雅图片，引发轩然大波，校方随后宣布免去其院长职务，强调“对干部私德、教师师德失范问题零容忍”。然而两年后，袁久红被发现在东南大学学报担任编委，被舆论质疑校方此前“零容忍”表态流于形式。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教育部持续以“零容忍”态度公开曝光的多起高校教师性骚扰案例，遍及华中科技大学、内蒙古财经大学、安徽农业大学等高校。一位受害学生在举报材料中写道：“我本以为这是最后的校园净土，没想到那位受人尊敬的教授才是真正的深渊。”当讲台上的授业者蜕变为权力的滥用者，大学的伦理防线已然动摇。

在学生端，2025年北京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常某某实名举报其导师、学院常务副院长宫某引导男学生发生性关系、泄露考题等多项行为。而南京审计大学事件中的顾某某，则展现了另一种令人错愕的图景：一个已经通过公务员考试、即将步入体制的“准公务员”，仍未完成最基本的对他人的尊重教育。

德育虚脱：大学教育丢了什么

这些事件迫使人们追问：大学到底在教什么?

德性教育的边缘化。 长期以来，大学教育在“就业率”与“科研产出”的双重指挥棒下运转。对于一所高校而言，实验室的论文数、毕业生的就业率、考研的升学率，远比一个学生是否在超市里偷拍女生更容易进入绩效考核。当“育人”被简化为“技术培训”，当德育沦为形式主义的空壳，学生在校四年习得了专业知识的“术”，却未能习得做人的“道”。

有人用“超容量的应试记忆，超低压的德育熏陶”来形容部分高校的教育现状。这话或许过于笼统，但当一个已经走到研究生阶段、一只脚跨入体制门槛的学子，依然在公共场所对他人实施侵扰时，我们不能不追问这个评价的合理性。

权力结构的沉默共谋。 高校的特殊环境存在师生关系的多重性与导学地位的不对等困境。在导师负责制下，研究生的课题方向、论文发表、学位获取乃至毕业前途，都高度依赖导师的裁量。这种权力结构将学生置于天然的弱势地位，使受害者面对侵害时犹豫不决——举报不仅意味着可能得罪导师，更意味着整个学术生涯可能沦为废墟。有研究者指出，这种权力如果被少数别有用心之人滥用，学生因利益诱惑或者怕被“穿小鞋”，被迫主动或被动就范，对性骚扰不敢声张或反抗。于是，沉默成了许多受害者的无奈选择。

性教育的结构性缺失。 在这个看似“性观念开放”的时代，大学课堂里关于尊重他人、理解边界的基础教育却几乎空白。当学生避开了幼儿园的“预防性骚扰安全教育”，错过了中小学的“身心卫生课”，进入大学后迎接他们的是谈性色变的环境与刻意回避的教育内容。有调查显示，仅有52%的大学生在学校接受过正规性教育，首次性行为时未采取避孕措施的学生比例高达15.61%。

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李银河指出：“我国的性教育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教材应该分年龄段，什么阶段看什么都有规定。一味的‘堵’，不仅是闭塞无知，更是危险的。”当求知的渴望被强制禁断，公开的讨论被情绪抨击淹没，隐秘的满足便会转向病态的发泄。

制度执行与落实的“宽松软” 。当前高校德育面临着矛盾困境：各地各校并非无制度、无要求，但往往停留在文来文往、会议要求层面，日常监督管理工作存在“宽松软”现象。制度的“最后一公里”未能打通，使本该深入人心的道德教育异化为应付检查的表面工程。甚至在一些极端案例中，涉事者在严格处罚之后悄然复出，令人质疑校方的监管刚性。

大学教育的出路：从“育分”回归“育人”

如果说研究生教育培养的是知识金字塔尖的精英，那么南京审计大学事件无疑戳破了这层光环：知识的获取与人格的完善并非同一命题。高学历不等于高素质，学术能力不等于道德修养——这句话我们重复了太多遍，却从未像此次事件一样显得如此刺眼。

大学的使命究竟是什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在《教育——财富蕴藏其中》报告中指出，教育应围绕“学会认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同生活、学会生存”四大支柱展开。如果我们将大学窄化为考试与就业的训练场，忽视了人格的塑造与道德的教化，那么培养出来的终究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精通专业，却在陌生人面前失去了最基本的尊重与边界意识。

大学教育不应也不该止步于此。正如美国教育家约翰·杜威所言：“教育不是为了生活做准备，教育本身就是生活。”当偷拍者的手机掉落在地，砸碎的不只是一张毕业证书和一个“铁饭碗”，更是一个关于大学教育本质的沉重拷问。南京审计大学事件给予世人的最大教训或许就在这里：大学所教的，不应只是知识;研究生所研究的，更不该是女生裙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