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写。
不写,放在心里堵得慌。写出来,又总觉得有些东西,一旦说透了,就不再只是“家里的事”了。
但还是写吧。
不久前,家里有亲人去世。生老病死,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人活一辈子,到头来不过一口气的来去,这一点,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神秘。
按照老规矩,要请道士来做法事。

大堂很快被布置起来,各种神佛菩萨的画像一张一张挂上去,有的颜色已经发暗,有的边角卷起,显然不是新物件。香炉、供桌、纸钱,一样不少。等到道士一来,锣鼓声起,木鱼声、铃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嘴里念着那些听不懂的词,一句接一句,拖得很长。
我们这些孝子孝孙,被安排成一队一队,跟在后面,跪、拜、磕头,一套流程下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做,就是两天。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始终进不去。
我看着那些挂在堂上的神佛,只觉得荒诞。
跪它们,有用吗?
它们能改变社会生产关系吗?
能改变现实中的压迫和剥削吗?
能实现5天8xs制吗?
……
不能。
它们什么都不能。
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跪下。
并且让人习惯跪下,甚至觉得跪下是应该的。
荒诞的是,这一切被解释为“超度”。
说是为了让亡人走得安稳,说是为了保佑子孙,说是为了投胎转世。
可在我看来,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地狱,没有天堂,更没有什么轮回。所谓“超度”,不过是活人对死亡的一种想象。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维持的幻觉。
中间有个小插曲。
我老婆看着墙上的一幅菩萨画像,问我:“你说这东西有多少年了?”
我看了一眼,说,不会超过五十年。
她有点意外。
我又补了一句:“五十年前,这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是要被砸烂的。后来分了田地以后,这些牛鬼蛇神才卷土重来。”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个冲动:真想去买一幅毛伟人的画像,挂上去,只有他老人家才能镇压这些“牛鬼蛇神”。
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很快又压了下去。
因为我马上意识到,如果真的把他老人家的画像挂在这里,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过会被当成另一种“神”。是把他老人家变成[无害的神像],一个被供起来、被香火包围、被剥离了现实意义的符号而已。
真正起作用的是他老人家的思想,如果大家都不能理解他老人家的思想,就算把他老人家挂满房子也没有用。
想到这里,我反而更难受。
两天的法事,人来人往,堂屋里始终是满的。大家都很认真,很虔诚,一步一步按着规矩来,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这种无力,并不只是因为“我不信这些东西”。
如果只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但真正的问题,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这些神佛,这些仪式,从来不是凭空存在的。
人面对死亡,是无力的。这种无力,不是靠一句“唯物主义”就能消解的。你可以在理性上明白,人死如灯灭,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身边时,活着的人依然需要一个出口。
而这些仪式,恰恰提供了一个出口。
它不一定解决问题,但它能让人觉得“事情已经做了”“心里有个交代”。
从这个角度看,它是一种情绪的安置方式。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就还是太浅了。
更深的问题在于: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某个历史阶段几乎消失,又在另一个阶段重新泛起?
这就不是“文化习俗”的问题了,而是社会结构的问题。
宗教、迷信,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上层建筑的一部分,是对现实社会关系的反映。
也就是说,它不是因为“人愚昧”才存在,而是因为现实需要它存在。
那时候,对“牛鬼蛇神”的打击,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化批判,而是和整个社会结构的改造绑定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当时之所以能“砸烂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变理性了,而是因为:
土地制度变了
阶级关系变了
社会组织方式变了
群众被真正动员起来了
在那种情况下,旧的宗教和迷信失去了它赖以存在的土壤。
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另一种状态。
当现实生活重新变得充满压力、不确定性和无力感,当普通人面对疾病、养老、死亡这些问题依然缺乏现实保障时,那些“解释苦难、安抚情绪”的旧体系,就会重新出现。
换句话说,这不是简单的“人愚昧”,而是:
现实条件在某种程度上,又允许这种意识形态存在了。
当一种强调集体、斗争、改造世界的意识形态逐渐退出日常生活,而不再成为多数人的实践工具时,就会出现一个“真空”。
这个真空不会一直空着。
它要么被消费主义填满,要么被民族主义填满,要么,就被这些传统的宗教和民间信仰填满。
在生产关系发生变化以后,人被重新推回到个体状态。
从集体到分散,从组织化到原子化。
看起来是“各自经营”“各自负责”,但本质上是:
风险重新回到个人身上。
你生病,要自己承担;
你养老,要自己考虑;
你遇到问题,没有一个稳定的集体结构可以依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从协作,转向竞争。
在这种结构下,人会发生什么变化?
很简单:不安全感上升,无力感扩大。
而一旦无力,人就一定会寻找解释。
现实如果不能提供解释,人就会去别的地方找。
于是,那些东西就回来了:
因果报应
投胎转世
神佛保佑
这些东西为什么有市场?
不是因为它们“真实”,而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心理上的确定性。
你苦,是因为前世;
你难,是因为命;
你现在受罪,是为了来世更好;
这种解释,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作用:
它把现实问题,从“可以改变”,变成了“应该接受”。
从“为什么会这样”,变成了“本来就该这样”。
这就不只是“安慰”,而是意识形态功能。
也就是说,这些法事,这些跪拜,不只是处理死亡,更是在不断强化一种世界观:
命运是注定的
苦难是合理的
人应该顺从
这套逻辑,和什么样的社会是契合的?
不是和一个强调改造世界、消灭剥削的社会,而是和一个默认差距存在、让个体各自承担命运的社会。
说得再直一点。
当现实中存在明显的不平等、压力和不确定性时,如果人们普遍相信“这是命”“这是因果”,那他们就更不容易去追问现实本身。
这就是为什么,从马列毛的角度看,这类现象绝不能简单理解为“传统文化”,而要看到它和现实结构之间的关系。
再回到我当时的那种无力感。
我不是无力于几幅画像。
我是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
生产关系的变化
→ 人的生存状态变化
→ 无力感上升
→ 对虚幻解释的需求上升
→ 旧意识形态回流
而这一切,在一个普通的丧事法事里,被完整地呈现出来。
我老婆问的是一幅画的年代,我回答的却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这中间的落差,让我意识到,很多问题,不是靠讲道理能解决的。
在那样一个场合,你不可能站出来讲什么阶级、生产关系,也不会有人听。
因为那不是一个“认知场域”,而是一个“情绪场域”和“习俗场域”。
人们在那里,不是为了理解世界,而是为了完成一种心理上的交代。
所以我才会觉得无力。
不是因为我不够坚定,而是因为我清楚:
个体的清醒,无法直接对抗一个有现实基础的意识形态。
如果现实不变,这些东西就会一遍一遍出现。
你今天不跪,别人还会跪;
你砸掉一幅画,明天还会挂上新的;
因为需要它的,不是那幅画,而是那种无力本身。
想到这里,我反而更清楚一件事。
问题从来不在那两天。
而在更长的时间里,在人们怎么生活,怎么面对风险,社会关系怎么组织,怎么理解世界。
只要这种让人无力的现实还在,那些“牛鬼蛇神”,就不会真正消失。
你可以不信它。
但你很难阻止别人去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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