滠水农夫:褪“红”的钢城和飘零的工人阶级
红钢城,是武汉人对武钢的通称,之所以称为“红”,一是武钢诞生于建国初的红色年代,拥有红色历史,二是武钢及其所在的青山区作为中国屈指可数的大型钢铁基地,经历过红红火火的发展历程,呈现红红火火的气象,即便是在近郊眺望武汉的夜空,那片红彤彤天幕掩映下的也必是大名鼎鼎的十里钢城。
承载着太多历史的厚重,红色、火红的武钢如今已是昨日黄花,风光不再。近日光谷客的一篇微信《武钢减员5万人背后:一个普通武钢家庭的命运沉浮》在网上曝红,通过讲述一个普通武钢家庭三十年的命运沉浮,揭示了作为工人阶级的武钢人在时代大背景下所经历的社会变迁,也恰似记录了武钢作为一个典型意义上的大型国企的兴衰史。一个家庭的命运折射的是一个企业的命运,一个企业的命运何尝又不是折射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历史发展轨迹。
微信以纪实的方式讲述万家两代人三十年的命运沉浮,展现的正是千千万万武钢人的缩影,他们曾经把个人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与武钢紧紧捆绑在一起,武钢就是他们的一切,然而,时代发展的滚滚车轮终究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抛出轴心,成为体制外的亿万微尘之一。
过去的荣光似乎已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曾听说过,当年武钢在青山地区开建的时候,当地农民敲锣打鼓迎接武钢的建设大军,那是一个激情燃烧、令人神往的岁月,万家早期的经历也正好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从羡慕武钢人,盼望成为武钢人,到真的成了武钢人,城市户口、工人身份、优厚的工资福利,这一切对于八十年代的农民抑或一般的工人来说,确实太具诱惑力,那是连睡觉都会笑醒的好日子。对于这一点万家的老一辈万咸超应该是感觉最深的,也因此他对自己的大儿子万志宏离开武钢的想法始终无法理解,甚至产生了深深的隔阂,然而这也正是绝大多数武钢人的普遍心理,“家有武钢,心里不慌”。如果放在新时代的话语里,或许也可称为所谓“大锅饭养懒汉”的一种体现,至少容易被人贬斥为思想保守,不思进取。而在这篇微信里,着重讲述的大儿子万志宏的故事,也似乎是为了体现这一理念,万志宏两次离开武钢,一次“下海”办旅行社,一次辞职做律师,都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为了追求自由发展而要突破体制的束缚。这种理念恰如路遥小说《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一样,认为大集体把人捆住了,让人失去了自由。自改革年代以来,这样的理念被主流视为政治正确,从而得以大力提倡,所以孙少安成为了文学中的“新人”形象,而万志宏也被武钢的官方微信“幸福武钢”树为转型创业典型来宣传,这样就不免联想到那首曾经风靡中国的专门为下岗工人创作的歌曲《从头再来》,确实有那么一股熟悉的味道。
如果这个家庭的命运录里仅仅只有万志宏的故事,那么无疑这是一则非常好而且及时的“重头再来”的典型励志故事,然而偏偏还有他的兄弟万劲松的故事与之成为齐头并进而又互相映衬的两条叙事线索,则又为以这个家庭的命运勾勒出作为工人阶级整体的时代变迁图景成为可能。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万劲松的人生轨迹与其兄既相似又相反,相似之处是他也有两次离开武钢的经历,相反的是他并非主动,而完全是被迫无奈。第一次是被买断工龄,失去了体制内身份,第二次是以派遣工身份进入武钢打工,用其话说是“他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工作,让三个全民正式工拿着比他高1倍的工资,在一旁耍”,即便这样一份工作还被克扣社保,最后合同未到期就遭到解聘,再次失业,眼见就业无门,生活的巨大压力,他甚至还巴望再次成为武钢的临时工。
兄弟两人的故事加以对比,给人的感受似乎是告诉人们,不要相信集体的力量,集体是不可靠的,只有个人才可靠,人的命运是掌握在个人手里的,这实际上宣示的就是个人奋斗理念,万志宏经过一翻个人奋斗似乎是出现了命运转机,主动掌握了自己的人生航向,而劲松则由于迷恋依赖集体,也即所谓的“国企情结”太重,缺乏个人进取心,就理所当然被时代发展所抛弃,在生活中处于被动无能的地位。然而,在这些看似真实的表象背后,在主流宣传倡导的喧嚣背后,是不是隐藏了什么不为人觉察或不便为人觉察的真实本质呢。
我们说,在那个还没有完全远去的火红年代,工人阶级与自己的企业生死相依、共呼吸共命运的关系自有其特定的历史因素,同样,工人阶级被抛向社会,被自己的企业母体所遗弃也实在社会发展规律的必然,只是有人觉悟得较早,如万志宏在武钢效益最红火的时候,就曾忍不住问工友,如果武钢以后不行了,怎么办?得到的是一片诧异的嘲笑。历史最终的发展嘲笑了当年嘲笑别人的人,是万志宏有先见之明,还是绝大多数工友或者说整个工人阶级整体的目光短浅,乐不思蜀?再来看,即便有先见之明,而且具有个人奋斗禀赋的万志宏是不是就真的幸运地逃离了命运的魔咒?他第一次尝试——下海,没有成功,淹得半死回来了,第二次尝试——考律师,终于费尽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考上了,但前途似乎也并非一片光明。这似乎揭示的是一个历史发展无法诠释的悖论:留在企业——等死;离开企业——找死(或许对极少数人来说有一线生机),那么像武钢人这样的千千万万工人阶级的出路在何方,他们的前途在哪里?
这则家庭命运沉浮录之所以读来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就是我们从头至尾似乎没有发现工人阶级在社会历史发展进程中呈现的主体性,很大程度上说,他们似乎从来没有也没有想着怎样把握自己的命运,原来是把一切希望寄托于单位集体,现在又只能依靠相信个人的单打独斗在市场经济汪洋大海里搏击,他们身上似乎缺乏的正是至关重要的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先进分子的工人阶级所应具有的历史责任和现实担当。从一定程度上讲,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宿命。
邓琦琳(原武钢董事长,2015年因腐败被查办)也许只是加速武钢命运转折的一个契机,他那所谓“五朵金花”、“八大金钢”的传闻早在钢城民间沸沸扬扬,一个具体人物的是是非非是不足以改变历史发展进程的,像武钢这样一个共和国立国之初就创立的大型国企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也绝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岂一日之寒。在武钢之前,武汉地区一批过去响誉全国的“武”字头大型国企早已式微甚至衰败,如武重、武锅、武船、江车、长航等等,武钢不过是这一序列演进的其中一环而已。近年来,武钢经常传闻“狼来了”,这一回,因供给侧改革裁员数万人,“狼真的来了”。一定意义上讲,钢城陷入自身发展的黄昏也同时喻示着一大批类似共和国长子的黄昏,辽宁作为共和国建立初期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不是也已经沦陷了吗?一个属于他们荣光的、火红的时代终究要结束,附带着千千万万产业工人的家庭命运也从此改变,中国的发展将迎来全新的局面。
正如光谷客所言,“我们记录下这个家庭的故事,记录下他们和一个群体的沉默的命运,是希望在宏大叙事的喧嚣外,在一个时代的残暮将尽前,再留住一点历史的微光”,这些始终沉默的群体将永远保持沉默状态?还有那历史微光昭示的意义以及工人阶级的未来,是在扣问历史也是在扣问当下!
附:光谷客《武钢减员5万人背后:一个普通武钢家庭的命运沉浮》
http://forum.china.com.cn/article-81850-24.html
2016-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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