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动物庄园中的极权主义

【破土编者按】《疯狂动物城》上映一周来烂番茄新鲜度狂飙至99%，豆瓣评分高达9.4，口碑好到现象级。Zootopia之所以能引爆银幕，除了得益于人类对毛绒动物真挚的爱，更是由于迪斯尼的这部动画成功集各类政治正确于一身，对抗偏见与歧视，维护了多元主义价值观。观众喜闻乐见弱势群体成功进入主流社会，战胜阴谋破坏大团结的反派政客，迎来自由平等HE。但是，在我们为兔子与狐狸反种族歧视的爱情个案欢呼后，是时候冷静下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了——只要坚持政治正确就能迎来普遍性的种族间的和解吗？在依靠政治正确营造的乌托邦内部，旧式的权力关系是否依旧存在？齐泽克对这个问题显然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运用了一些“没节操”的案例来说明政治正确并不能消弭歧视。在齐泽克看来，西方社会宣传的政治正确固然比放任种族歧视思想蔓延要好得多，但由此而来的语言游戏的狂欢却掩盖了实质性的“支配-被支配”式权力关系，而那依旧是一种极权主义。

齐泽克以录像解释为什麽政治正确是极权主义的一种更危险的形式。首先，他认为政治正确遮盖了实质的权力关系，他提出两个例子 :

【新型的上司】

● 旧式的上司∶会大声呼喝你，并粗暴地运用权威

● 新型的上司∶会假装是你的同级同事，你们会尤如一般同事般闲谈(例如昨晚跟女朋友怎样怎样)，你很难下决心去反抗这种上司

【後现代非权威父亲】

假如你父亲想你去探望祖母，如果他是

● 传统权威型父亲 : “我不理会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总之你有义务去探访祖母。你要礼貌地对她”

● 後现代非权威父亲 : “你知道祖母多麽爱你，我不会强逼你探访她。你不要不情愿地去，你想去才去吧，你可以自行决定”

【现代极权主义】

由两种父亲的例子，我们看到传统跟现代的极权主义的差别∶

● 传统极权主义∶尤如传统权威型父亲的情况，他下了清晰的指令，你行为上要遵从他的指令，但你的内心依然是自由的

● 现代极权主义∶尤如後现代非权威父亲的情况，他所给予的自由选择不但控制你的行为，而且也一并控制你的内心(”你要爱祖母!你要真心地想去探访她!”—-彷佛他比你更清楚你的内心想法)，所以这个自由选择实质上比传统权威型父亲的指令更具强迫性，而这种虚假的自由选择就是现代纵容型权威(即现代极权主义)的运作方式

【小结】

基於政治正确，新型的上司不会采用传统上级的态度跟你相处，同样基於政治正确，後现代父亲不会采用严父态度叫你做事，但实质上他们的手法却比传统的上司/父亲更为强迫(亦更难於反抗)，而且这种手段也遮盖了”你被他所支配”这个权力关系

(图为齐泽克在bigthink演讲视频截图)

【淫秽物】(这小节的内容取自《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

齐泽克认为，人与人之间要建立真正的联系的话，建立关系的过程中需要一些淫秽物。例如，在电影《Full Metal Jacket》(全金属外壳)中，有一幕是主角所身处的美军队伍，他们整队人只穿着内衣，右手捧着枪，左手放在下体，一行人在宿舍内一边唱着自己改编的下流版本的军歌一边步操。这种污秽的军队玩笑在西方军队很常见，这些行为看起来没有实际目的，但其实这个淫秽仪式(比起军服或军训)能够真正使参与者产生团体认同感(类似於大家共同犯罪後，那种共犯之间的认同感)

【下流笑话】

下流笑话就像那个军队的淫秽仪式，可以充当建立人与人之间的真正联系时所需的淫秽物。当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下流笑话都能发挥功效，这需要一种合适的气氛去配合，我们试考虑「对白人而言，每个黑人的样子都是没有分别」这种笑话 :

1)由一位歧视黑人的白人说出来，这是很侮辱人的

2)如果是黑人之间以这个笑话自嘲取乐，这倒可以消除人与人的距离，促进友谊 (试想想，你也会跟好朋友说下流笑话)

这两者之间有什麽不同? 就是气氛的不同，前者是敌对气氛，而後者是比较友善的气氛。而政治正确的问题就是，政治正确将所有种族笑话都即时地视为敌对性质，因此撇除了2)的任何可能性。

一个政治正确的笑话能拉近人的距离，但拉近不了多少，这是因为政治正确的笑话没有淫秽性，这使人们一直保持在安全又虚假的遥远距离之外。

齐泽克罗列出几次下流笑话使他跟他人建立真正的朋友关系的经历 :

【经历 : 前南斯拉夫】

齐泽克在年轻时接触过同样来自前南斯拉夫的人(当时南斯拉夫因为民族冲突而解体，这些民族冲突延续至今)，他们会互相以对方的种族开下流笑话，还会比赛谁讲的笑话更下流，这些笑话使人们产生团结感。

【假设 : 探访外国】

齐泽克厌恶一些虚假的所谓种族尊重，在探访另一个国家时，坚持政治正确的人会耐心地问当地人关於他们的特色食物和文化形式，而齐泽克则会先让那个国家的人说一些关於他们地道的下流笑话，大家笑过後就会成为朋友。

【经历 : 美国黑人】

有次齐泽克在书店内办签名活动，有两个黑人请求他签名。当他把书还给他们的时候，齐泽克忍不住用种族歧视的言辞开了一个最糟糕的玩笑 : 「我分不出你们哪个是哪个，你知道的，你们这些黑人跟黄种人一样，看上去都是同一个模样。」

两位黑人立即知道这是一个笑话并上前拥抱他说∶「你可以叫我们黑鬼(Nigga，这是白人对黑人的侮辱性称呼，如果白人这样叫黑人，白人会被控告种族歧视，但黑人的亲密朋友之间会互相叫对方Nigga)，你知道当他们这样告诉你，就证明了他们已经当你是很亲密的好朋友。」

【经历 : 聋哑人】

有一次在齐泽克的讲座上，一个聋哑人要求了一个手语翻译员在现场为他翻译，齐泽克看着手语翻译员的手势，在二三百人面前压制不住自己，指着手语翻译员问∶「你们在做甚麽?」齐泽克的意思是，翻译员的手势看起来好像在传递一些淫秽的讯息，聋哑人听完就笑个不停并跟齐泽克成为朋友。然而在场有位愚蠢的老女人指控他嘲笑残疾人士，她看不见笑话如何使人变成朋友。

【政治正确的问题】

● 政治正确的问题在於它并不能战胜种族歧视，而只是靠自律来压制和控制种族歧视。

● 政治正确只是转换名称，例如 黑鬼(Nigga变成黑人)， 黑人变成非裔美国人，但歧视真的就改变了吗?

● 政治正确虽然比公开的种族歧视好，但其实政治正确只会直接或间接地再生产出种族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