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未晴—— 美国解除对伊朗制裁能换来中东和平？

【破土编者按】在与六大国达成核协议后，最近，伊朗寻求用欧元结算债务，包括石油买卖等，以减少对美元的依赖。核协议的达成使伊朗遭到的制裁已被取消。伊朗，作为美国的宿敌，在遭受美国“金融封杀”几十年后，美国突然对这个死硬的“反美派”网开一面，在去年开始逐步解禁伊朗对外贸易。这到底是哪门子心思？注明独立记者张翠容从自己的游历各国的亲身经历来回答这个问题——美国对中东国家的态度，从来都不是从中东和平的角度考虑的，而是它自己的利益。

(图片来源：BY CARLOS BARRIA / AFP / GETTY)

不久前当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正式宣布解除对伊朗多年的制裁时，我在伊朗认识的朋友无不欢天喜地传来电邮告诉我，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最大原因是经济，同时他们期待与世界再接轨。

如果不是在新一轮反恐战中，特别在打击“伊斯兰国”(ISIS) 的行动上，伊朗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西方与伊朗的紧张关系未必这么快取得和解。加上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卸任前希望留有外交成就，而伊朗经济亦日益下滑，民怨四起，朝野上下都欲打破困局，在这情况下，核协议自然水到渠成。

事实上，美国对伊朗的追击，过去可谓是不遗余力。自1979年伊朗发生伊斯兰革命，美国即推动国际社会向伊朗实行一波又一波的制裁，其后又在核问题的争议上不断传出美方可能诉诸战争。伊朗上一次大选前夕，美国宣布进一步制裁伊朗，主要针对伊朗货币，目的是令伊朗货币被大举抛售，如火箭般贬值，伊朗人民却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们面对飙升的通货膨胀和高企的失业率，还有货币短缺，生活苦不堪言。

虽然大部份伊朗人认为核能是民族尊严的体现，而且还与经济发展息息相关。无论哪一个阵营，都不会轻言反对。但，他们仍然希望能尽快打破西方的封锁，期待伊朗能改善与西方国家的关系。毕竟，伊朗人好客助人，渴望与世界接触，更何况只有这样才能改善国内经济情况。

近年我两次探访伊朗，看见伊朗人都给糟透的经济折腾得意志销沉。在我所接触的伊朗人当中，他们大部分表示，之前他们从未曾想过，会负担不起日常物品，但今天却连中产阶级也为五斗米发愁。他们辛苦赚回来的工资，就狠狠给制裁做成的大幅通胀吃掉。

　　伊朗反美情绪见于街头上的海报

即使大学毕业生，他们也大叹找工作困难;当家的男士们唯恐跌入失业大军里;家庭主妇要每天盘算手中的家用;做小买卖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大家都说，生活一年比一年差。他们受害于制裁，也受害于上层政治的权斗，没管理好经济。

因此，在制裁下，不少伊朗老百姓指他们最关注就是经济，能养家活儿便感满足。不要以为只有伊朗执政者追求稳定，即使老百姓也渴望能稳中求变，他们想变又不敢力争大变，这由于他们的阿拉伯邻国近年以革命名义，却乱作一团，人民生活更加困顿。

　　伊朗人民在制裁下深受通货膨胀苦恼

难怪曾担任首席核谈判代表，并在03年与英法德达成伊朗暂停浓缩铀提炼协议，主张与美国改善关系的教士鲁哈尼，在上次大选中胜出。他属保守阵营中的开明派，被排斥大选门外的改革派，亦转向支持他。可是，巧妇难为无米炊，鲁哈尼上任后未能扭转经济情况，选民对他的支持度不断下降，加上因支持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军费开支庞大，今次能在核问题上妥协，在这个神权角度，明显有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的背书。

　　伊朗精神领袖哈梅内伊默许核协议

安内而对外，对于同属什叶派的叙利亚政权，伊朗当然不希望其总统阿萨德倒下，不然，伊朗即受逊尼派围攻。

有人以为美国的中东盟友，大多以逊尼派为主，特别与沙特多年以来皆为忠实盟友，乃因为美国认为逊尼派易交往，什叶派则不是。持这种印象者可能忘记了，1979年之前美国、英国、法国和伊朗关系非常要好，当时伊朗是一个开放的君主制国家，伊朗国王给欧美慷慨输出石油资源，又和西方做生意，大家贸易往来非常火红，最后给伊朗民众发现，国家让英美夺走了他们不少资源，因此闹革命，宗教势力利用这个契机，走进了伊朗的政治舞台，与美国对着干。

美国不能没有石油资源，因此转为与沙特阿拉伯结盟，沙特让美国在其领土上驻军，接受美国的军事保护，以对抗伊朗这个中东第一军事实力大国，美沙伊三国关系就这样展开了。美国与沙特之间的庞大利益输送实不足为外人道，而美伊关系到了小布什上台，宣称伊朗为“邪恶轴心国”后，更形恶劣。

因此，美国在阿拉伯之春开始时，欲借机铲除亲伊朗的阿萨德政权，以削弱伊朗势力，并默许沙特阿拉伯军援以逊尼派为主的叙利亚反对派。可是，叙利亚反对派不是铁板一块，当中的伊斯兰武装力量迅速骑劫所谓反对派的革命。

说到底，叙利亚内战是一场代理人战争，首先是由国内逊尼派对决什叶派，背后则有逊尼派龙头的沙特阿拉伯与什叶派龙头伊朗分别军援之，再推广到美国和俄罗斯就叙国问题上的角力，怎知中途杀出了极端组织ISIS，夺取了叙国与伊拉克大片土地，声称要重建以逊尼派哈里发制度为主的伊斯兰帝国。

ISIS的出现，令到美国和伊朗有了共同要打击的敌人，这竟成为两国暂放下恩怨，改善关系的契机，而在叙利亚和平谈判桌上，伊朗正起着关键作用，美国要取其合作。不过，这看在沙特阿拉伯眼中，自然不是味儿。

至于什叶派和逊尼派的长期恩怨与斗争，若要再追寻根源，这正是伊拉克世俗阿拉伯民族主义、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西方帝国主义的拉一派打一派策略，造就了目前什叶派和逊尼派的不和。

其实，什叶派只占全球穆斯林的15%，其他大部分为逊尼派。他们基本上推崇同一思想，分歧之始在于先知穆罕默德的继位问题。什叶派认为应由直系子孙继位，而逊尼派则要推选产生。前者奉行“伊玛目”(imamate)教义，伊玛目可集政治与宗教领导于一身;后者则具有哈里发(Caliphate)概念，哈里发为政治兼军事领袖，但没有宗教权威。

分歧导致暴乱与积怨。非阿拉伯人后裔对逊尼派居多的阿拉伯统治不满，纷纷转向什叶派。早于1959年，开罗大学(逊尼派重点大学)神学院为解决分歧而发布宗教法令，要求所有穆斯林尊重不同的学派，采取宽容态度。可是，两伊 (伊拉克与伊朗 ) 战争进一步加深两派的鸿沟。

后来在二十一世纪的反恐战中，阿富汗和伊拉克陆续纳入美国势力范围，引起伊斯兰世界的警觉。逊尼派与什叶派人人自危，再次感到两派的和解和团结至为重要。可是，除意识形态外，两派利益冲突鲜明，更何况中东地区的抵抗组织愈多、愈散，要求也有不同。如何达到团结，当中存在有不少困难。令到至今和解无望。

　　伊朗人支持总统鲁尼与西方达成核协议

中东地区本来已经乱作一团，大家期待在2016年这新的一年，各方能坐下来先解决叙利亚问题，不然这样打下去只会制造更多的难民，波及欧洲，并且滋生更多恐怖主义土壤，令ISIS坐大，祸延世界。

怎知在上月底新一轮和谈展开之前，两个关键国家，沙特和伊朗竟在新年伊始他们即爆发冲突。首先是沙特就在这个敏感时刻处决了什叶派教士尼米尔，以及40多名什叶派信徒，理由是他们批评执政王朝。

沙特政府此举随即引发伊朗人强烈抗议，沙特驻德克兰大使馆受袭，两国断交外，其他区内的逊尼派国家跟着起哄，纷纷指责伊朗，断交的断交，外交降格的降格，为和谈节外生枝。

沙特阿拉伯和伊朗关系恶化，引发中东地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纠纷。沙特选择这个时候处决国内什叶派教士，其中明显目的乃是想破坏上月底在维也纳举行的叙利亚和谈。为什么?

这由于美国似乎已不再坚持踢走叙利亚现任总统阿萨德为先决条件，而沙特与阿萨德是宿敌，前者希望借叙利亚内战铲除这个敌人，因此一直支援及军援叙国反对派，而且坚持以推翻阿萨德作为先决条件的大前题下，才愿意推展和谈。

俄罗斯和伊朗是阿萨德盟友，当然不接受阿萨德先下台，其后又退一步，俄国建议举行大选，由叙利亚人民决定，但沙特还是不情不愿，美国本来也口硬，后来有软化迹象。这种持分者之间的角力，成为叙利亚内战结束的最大障碍，有评论早在和谈开始时已宣判它死亡。

事实上，这一次的和谈又无法取得进展。沙特与伊朗两雄双斗，不断消耗国库支持叙利亚内战，加上油价大幅下降，即使有雄厚原油老本的沙特，亦逐渐出现经济问题;更何况伊朗刚摆脱制裁，终可向西方市场输出石油，一时间石油供应增加，油价再受压，令到伊朗未必能够依赖石油改善经济。

雨过天未晴。当国际解除伊朗制裁不久，美国随即又宣布对伊朗11个企业和个人实施新的制裁，以响应伊朗的弹道导弹计划。

走在伊朗街头，你会发现伊朗人都是诚惶诚恐的，他们感到什叶派在中东地区的命运是如此的不可预测，曾拥有波斯帝国辉煌历史的伊朗既强大又脆弱，但她已成为中东局势重要的风向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