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容:叙利亚的前世今生——一位香港记者的纪录

11月13日,法国首都巴黎遭恐怖袭击,各路媒体纷纷以“今天,我们都是巴黎人”表达同仇敌忾之情,“Pray for Paris”立马刷屏社交媒体,Facebook很快启动“安全检查功能”让身在巴黎的用户标注自己或朋友是否安全,连东方明珠塔也不忘“特供”红白蓝三色照明。就在巴黎恐袭前一日,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郊遭炸弹袭击,200多人伤亡,但是,他们没有同等待遇。而叙利亚总统阿萨德更表示,五年来在叙利亚人们每天都经历巴黎恐袭那样的恐怖。
如果我们没那么健忘,想必还记得这幅图:

图:来自网络
再现(representation)是政治,下定义关乎权力。如果非要将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在特定权力结构和具体条件下实施的新闻专业主义去历史化和浪漫化,可谓图样图森破。难怪,斯诺登的合作伙伴、著名媒体人格林沃尔德在与CNN连线,就巴黎空袭后媒体激化矛盾、煽动宗教仇恨发表看法时,毫不客气地说——“是CNN挑起了不正之风。”面对中东、石油、宗教、北约、媒体、暴力、现代化等因素彼此缠绕而成的迷雾,需要的是打破“新闻专业主义”迷思的勇气,探寻更加公正的全球传播秩序。
叙利亚的前世今生
—— 一位香港记者的纪录
作者简介:张翠容,独立记者,战地记者,长期行走在世界的“边缘”,以“非主流”视角洞察国际事务前沿。其著作包括《拉丁美洲革命现场》、《另一片海》等。

对此次缅甸成功进行政党轮替,奥巴马得意地表示,美国不用战机大炮,缅甸便可和平民主转型。他的意思是什么?美国决志为所谓落后国家带来“民主”,过去屡见不鲜,从拉丁美洲到非洲以及中东地区,美国介入后的“业绩”有目共睹。
在香港原来也有一群叙利亚人,他们大多是商人,也有与香港人通婚而定居下来。他们一说及祖家情况,无不悲从中来,一致指这是美国干的“好事”。
我去探访一名在港经商的叙利亚人法斯,他来港已经十多年。我一见到他,理所当然地向他打了个伊斯兰式招呼salamu alaykum,他一脸尴尬,当时没有特别去想,后来才知道他是基督徒。
叙利亚的基督徒占人口百分之十左右,可是现在他们受武装反对势力屠杀。法斯一讲到这里便哽咽,说,叙利亚总统巴沙尔· 阿萨德对基督徒甚好,事实上叙利亚保留了最完整的基督教遗址。
法斯问我是否去过一个名叫“玛洛拉”的小村庄?我点头,这个小村庄离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不远,当地居民大部份是基督徒,而且说着耶稣所用的古老语言“亚拉姆语”(Aramaic)。当地十分有特色,除语言外,还在山中建有由石做的原始天主教教堂,走在其中让人发思古之幽情。
这样一个充满宗教文化历史的地方,怎知法斯却告诉我,“玛洛拉”已给武装反对派摧毁了,居民也死伤惨重。我不忍听,但法斯继续说,武装反对派认为当地基督徒与阿萨德关系密切,因此要杀无赦。
西方坚持推翻阿萨德,作为政治谈判的先决条件,令到和平之路无望。法斯摇头表示,西方明显不为民主,而是要铲除不与他们合作的领导人。我好奇问,阿萨德是残酷的独裁者?法斯即抗议,指这是西方为了合理他们的侵略而作出的抹黑行动。他反问,你们真的相信吗?
我很难评论,因我虽然曾往该国采访,但没长久生活过,实在所知有限,不过对媒体的报道总有保留。
法斯告诉我,他见过阿萨德两次,其中一次是阿萨德到他家乡晚餐,总统一家驾着宝马房车抵达,竟然就泊在法斯车子前面,最惊讶的是没有保镖陪伴在侧。
他们一家踏进餐厅,坐下来,惹来附近食客好奇的眼光,阿萨德礼貌地向食客们打招呼,法斯对此亲民作风留下深刻印象。但,西方媒体不是描绘阿萨德为杀人狂魔吗?
最近,我认识一位从华盛顿智库组织来的土耳其裔国际政治顾问,他一讲起阿萨德便咬牙切齿,指他在叙利亚哈玛城毒杀逊尼派,又血腥镇压起义群众,还在内战期间用化武等等。
我问顾问那次哈玛城屠杀案,事实是阿萨德的军人爸爸所为,他主要打压蠢蠢欲动的穆斯林兄弟会,怎么又会入了儿子的数?顾问一脸尴尬,连忙表示记错了。法斯则认为西方刻意以偏盖全,目的是要影响大众。就好像那次化武,后来国际救援组织发现化武极有可说来自武装反对派,至于相关照片亦不真实,有不少是伊拉克当年毒害库德族的照片。
法斯说呀说,好明显他是阿萨德的支持者,但他也指出了一些事实真相,不过我们会相信他吗?我们可能只会感到他有心维护独裁者,因为大家已深受西方媒体的影响,认为只有西方代表普世价值。
如今叙利亚分崩离析,国不成国,大家都不敢踏进这个危险的角度。但法斯竟然告诉我,他每两个月便会回大马士革一趟。他先飞往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再从那里雇请一部出租车直接前往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全程不到三小时,一百美元车资。他还向我说,沿途马路仍有交通灯,大家继续遵守交通规则,希望在无序的社会里,守护这仅有的秩序。
我听得啧啧称奇,不禁想到我在2005年也是从黎巴嫩进入叙利亚,当时的形势相对稳定,但稳定中已见暗涌。昔日的大马士革,究竟有多少的荣耀与哀愁?
那一年,我从黎巴嫩贝鲁特到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本来就好像从这条街跑到另一条街这么容易。当然,这只是对两地人民而言。
自1976年叙利亚以调停者身分介入黎巴嫩开始,叙、黎两国就建立了微妙的老大哥与小兄弟的关系。即使有人大表不满,但这条纽带依然紧紧地将他们缠在一起,直至伊拉克战争爆发后,被指支持伊拉克反美力量的叙利亚,与美国及西方世界陷入紧张关系。2005年叙利亚被指控与黎巴嫩前总理哈里里遭暗杀身亡事件有关,不得不从黎巴嫩撤军,即使后来证实子虚乌有,但两国关系已不如以前密切。
游走大马士革的过去与现在
在黑沈破旧的贝鲁特长途客运总站里,司机不时大叫:大马士革、大马士革……。
有些乘客带了大包小包的行李,有的则一派轻松样,手拿着的不是护照而是一张通行证。我看着这个情景,想起香港人到深圳,可以做一日游也可以从事各种活动、探亲,或是去谈生意、度假透透气。
不过,如果是外国旅客的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2005年之前,叙利亚视黎巴嫩为一个省,并没有在黎国设大使馆,这可难倒未在原居地先申请叙利亚签证的外国人。
能否拿个落地签证?这真要看看当时叙利亚对外的情势如何。说穿了,要视心情而定,一如天气。幸好我早已向叙利亚驻北京大使馆打招呼了,边境有我的纪录。
当我抵达大马士革市中心,正值下班时间,到处车水马龙。虽然噪音吵杂令我不胜其烦,但第一眼却已看到这个城市所散发出的吸引力,嗅到了浓厚的历史气息。
卖茶人背着差不多与他一样高的银色阿拉伯茶壶,在“烈士广场”(Martyrs' Square)、旧城门外,或是汉志(Hejaz) 火车站附近兜揽生意,不时摇摇手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叮当……声声回应着古老清真寺传来的颂祷声。走在朦胧的晨曦、日落的黄昏中,总不禁教人发思古幽情。特别是旧城外,长长的古罗马城墙,稳固地围住大马士革辉煌的过去。
大马士革是迄今世界上连续有人居住的最悠久城市,公元前5000年已人烟稠密,后来成为波斯帝国的首都,接着又落入亚历山大大帝手中,摇身一变,成为希腊中心,然后又成了罗马帝国的主要城市。
随着拜占庭势力的没落,阿拉伯的伊斯兰王朝也伸展至此,期间曾经历蒙古的入侵,最后受到奥斯曼帝国长期的统治,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又成了法国殖民地,到1946年4月17日,叙利亚才正式独立,真是有说不完的历史。

大马士革旧城,承载叙利亚的历史。图:张翠容
钢索上的生活
卖茶人的叮当声持续,路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落,贩卖影音产品摊位的老板把卡式录音机音量尽情调高,播放出最热门的叙利亚流行音乐,年轻人则随音乐节拍摇晃着身体。我一经过,他们都会好奇地呼喊问:“嗨,是从日本来的吗?”
大马士革虽然破落古老,灰灰沉沉的,看似1960年代的广州,但却有着大城市的气势。2000年小阿萨德(Bashar al-Assad)上台后,致力于经济开放改革,年轻人都想借机摆脱传统,一飞冲天。他们的跃跃欲试,更为大马士革增添了活力。
音乐声实在震耳欲聋,我掩着耳朵,他们问我:是否来自日本?我随便点点头,便匆匆忙忙地走进一间网咖。
这些网咖多由年轻人经营,顾客也大都是年轻人。他们可以在计算机前花上好几个小时,这是他们与外界最直接的联系方法。
小阿萨德开放经济,但在政治上还是抓得很紧,连网上亦有禁区,属于美国的网站“雅虎”(yahoo)和“热邮”(hotmail),一律无法登入。
叙利亚是抗衡以色列的前线国,因此对于以色列的亲密盟友美国一直是步步为营。小阿萨德认为,网络电子邮件可能成为间谍传递消息的途径。
不独是电子邮件,所有通讯系统都是危险的。一天,我跑到邮政局光顾他们的传真服务,负责的职员板着脸说:“给我一份你的护照副本!”
我瞪大眼睛,大惑不解地问:“我来传真,为什么需要护照副本?”
“这是规定,如果没有的话,请到外面的文具店影印吧!”
我停止辩论,并按他的指示呈交所有文件,心里嘀咕,简单如传真都搞得如此复杂。
传真完毕后,那位职员把我的原稿收起,我又瞪大眼睛不禁大叫:“这是我的原稿啊!”
“对呀!这也是规定,所有传真出去的原稿都需收稿检查。”
都说小阿萨德与父亲一样管得严。政府大楼、公共设施、大街小巷,已故的老阿萨德和小阿萨德的肖像无处不在,父子俩那带点忧郁的眼神窥探着每一位路过的人。
“在这里,人们不会在公共场合高声谈论政治,隔墙有耳。即使在路边打扫的清洁工人也有可能是国家特务,大家对政治噤若寒蝉。”
一位意大利人弗里德里克这样对我说,他只是一名旅客,也知道在叙利亚谈论政治是禁忌。
我们坐在路边的快餐店闲聊,阿拉伯早、午、晚三餐的饮食内容都差不多。我们大口咬着手上的阿拉伯大饼,夏天早晨的和风吹拂着,颇为惬意。一名清洁工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低下头不停地扫,我望着弗里德里克,他也望着我,不禁相视大笑起来。
在旁的叙利亚年轻人正在试用着手机,借机炫耀一番。
2003年开始,政府才逐步让国民使用手机这个通讯工具,但押金和电话都十分昂贵。无论如何,还不失为一个好现象。经济开放,通讯也要开放,但要到什么时候大家才可以谈论政治?
美国经济制裁,老百姓叫苦连天
不过,叙利亚人不敢谈政治,国家却一直处于动荡是非当中。当伊拉克战事还未结束,美国已开始罗列叙利亚的“罪证”。无论是美国民主党或共和党上台,对叙利亚的指控都是排山倒海而来。从包庇恐怖组织、收藏大杀伤力武器到煽动伊拉克抵抗运动等,所有罪名加起来足以构成美国另一场反恐之战。
事实上,美国已悄悄于2004年5月11日对叙利亚实施经济制裁。对叙利亚经济打击最深的,要算美国在控制了伊拉克后,便狠狠地封闭了伊拉克至叙利亚的输油管道,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掐着叙利亚的咽喉,然后在其耳边厉声说:不是我们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敌人!
温暖的夏天突然让人感到深秋的肃杀气,街上的行人紧绷着脸,他们知道美国的第一轮经济制裁只是牛刀小试,往后的发展还等着瞧呢!
小阿萨德在经济改革上的宏图大计,就好像被半途拦截,迫不得已只好来个紧急煞车,我碰到的老百姓都叫苦连天。难得的是,在大马士革旧城门外一带摆摊的年轻人仍然随着强劲音乐摇摆着身体,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
生活在大马士革的中国留学生可没有这种心情呢!
一天晚上,我跑到大马士革市中心一条最热闹的大街。这里一如香港的女人街,又如台北的华西街,又或北京的西单,有不少流动小贩叫卖着。我竟然发现了一大群中国脸孔的小贩,询问之下,果然是来自中国的回民地区,包括甘肃、云南、青海、兰州等地。
这群在街头摆卖的留学生有男有女,女的一看就知道是回民,用白头巾整整齐齐包着头,一看见我,羞涩地笑了一笑。我向其中一位搭讪,就此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起来。她告诉我,他们白天上课,晚上就到这里赚点生活费。
他们所卖的全是中国制造的文具、小饰物和摆设,部分透过跑单帮从中国带来,但主要货源则来自一个阿拉伯批发商。他们说,叙利亚人爱中国货,前几年他们还可以靠此维持生活,但自伊拉克战争后,经济一落千丈,购买力下降,生意也大不如前。
一位来自甘肃的黄同学告诉我,以前他们来叙利亚进修伊斯兰宗教文化,不用交学费,自“九一一”发生后,布什指称阿拉伯世界的宗教学校有培养恐怖分子之嫌,吓阻了欧美伊斯兰宗教组织,不敢再捐款支持伊斯兰国家的宗教教育,以避瓜田李下之嫌。这可苦了这里的宗教学校,在缺乏海外经费下,只有向留学生大幅收取费用。
这批中国留学生被迫走上街头当起小贩,生活艰难。黄同学叹了口气说,那些恐怖分子不是真正的穆斯林,但外界一竿子打落一船人,让真正的穆斯林也一同受罪。
最让黄同学忧心的还不是学费,也不是小买卖,而是叙利亚在美国军事恫吓下充满不可预测的变量,成为留学生不宜久居之地。
“我希望在此完成学业,但家人不断催促我回家!”
战争传闻不绝于耳
当然,在叙利亚这个消息封闭的社会,小道耳语成为老百姓的新闻来源,大家都议论纷纷,目前种种迹象是否意味美国已向叙利亚敲响战鼓?张三李四各有不同听闻,有各样的诠释,虽然他们不敢说,结果还是说了。
例如我下榻的那间旅馆,老板总是强调只谈风月。他以前是飞机师,有不少值得炫耀的经历,十年前看好大马士革的旅游业,特别是年轻人愈来愈多,但大马士革缺乏价钱相宜的小旅馆,他与家人便开办了这间令人宾至如归的家庭式旅馆。
在旅馆公用小客厅里,老板总是在我不留神时递上一杯薄荷香味扑鼻的阿拉伯茶,有时间则会坐下来,问我当天过得如何。其实他是想打听一下我是否挖到独家消息。
他知道我是记者后,递茶的次数更频繁。他不愿评论,总静静倾听,而我则乘机抱怨在叙利亚采访有多苦恼。满头白发、满脸白胡子的老板压低声音劝告我说:“你得要事事小心啊!”
叙利亚有点像战前的伊拉克,暴风雨前夕,唯一可以做的,是继续维持正常生活,无论你心里有多么忐忑不安。政府官员也一样,那趾高气昂的脸孔仍在,或者我应该说,他们仍然充满自信。毕竟,他们认为叙利亚在阿拉伯世界中亦曾是举足轻重的国家。
1945年3月,即叙利亚正式独立的前一年,它已是阿拉伯联盟(The Arab League)的创始会员国,而且也一直积极推动建立泛阿拉伯单一国家,直至1958年,叙利亚与埃及结盟,两国合并成立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希望借此抛砖引玉,最终能统一阿拉伯世界。虽然此梦想夭折,但当时叙利亚在阿拉伯地区可以说已成为主导势力之一。
叙利亚新闻局的雷德·萨胡(Raed Al Sahou)很喜欢向我讲述其国家过去的英勇历史。他在新闻局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传媒,我是外国记者,如要采访政治新闻就必须先向他们报到,递上采访计划,再由他们安排。
老实说,连在邮局传真也必须经过审查,更何况是外国记者的采访?当然有必要认真“照顾”。
政治独裁,社会文化多元
萨胡表现还算友善,他见我来自中国香港,兴奋地告诉我:他们新闻局里有个同事在北京留学过,通晓普通话。
叙利亚与中国在外交上不见活跃,可是民间却有往来,从经贸到教育很频繁。叙利亚人很喜欢到中国留学。北京有一家名叫“一千零一夜”的阿拉伯餐厅,老板便是从叙利亚来的。
萨胡烟不离手,告诉我两国深厚的友谊,待在烟雾弥漫的办公室,我有点心不在焉,更何况坐在他办公室的其余三位客人一边抽烟,一边打量我。
未几,萨胡口中能说普通话的同事进来,三十出头,普通话不但流利,并且能写中文,令我意外。
他有一个中文名字:纳赛尔,姓氏为卡尔塔,自此,我就被交到他手上了,由他负责安排我的采访、担任翻译等。
纳赛尔处处表现出他的聪明、圆滑,加上叙利亚民族本身的好客热情,使我很快就忘记了他的官员身分。即使在星期五假日,他也会致电到旅馆来问候我,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
我说:“今天是假日呢!”但他总是这样回答:“不过,你是我的客人,假日也不例外……”
叙利亚被美国描绘成小魔头,是危险之地。但是到达之后才发觉,无论在治安和人情方面,叙利亚绝对让你安心。
旅馆里的西方旅客与我闲谈时,总会提及他们国家向计划到叙利亚旅游的国民发出警告,他们对此大惑不解。
当我准备出发到叙利亚时,朋友曾打趣问我:“嘿,你是否也要包头巾呢?”
叙利亚在政治上独裁,但社会还算开放,虽然规定总统必须是穆斯林,可是伊斯兰却不是国教。世俗化的政策使得这里的生活变得多元化,我所住旅馆的那条街上,转弯处便有一间色情影院,门外挂满香艳剧照,看得我目瞪口呆。
这里与埃及没有分别,伊拉克也一样,传统的、现代的可以并存,并不是我们想象的封闭。妇女不一定全都包裹头巾,男士也不见得都穿长袍,虽然不时也可看到全身包裹的妇女,以及头顶黑布帽、满脸胡子的什叶派教士,但时髦的男女依然满街都是,随处可见。
复兴社会党的影响力
总统阿萨德家族所属的阿拉威派是什叶派中一个小众流派,不过,阿萨德受执政复兴社会党(The Baath Party)的影响比宗教更深,因此他舍弃了神权,选择了世俗。
阿萨德经常为自己的政党感到自豪,在他眼中政党代表了进步。原来,叙利亚的复兴社会党乃阿拉伯世界第一个成立的政党,一方面承袭了1940、1950年代蔓延的社会主义思潮,强调平等与计划经济;另一方面却又主张选择自由:新闻自由、言论自由、集会自由等西方民权思想。但也由于它的进步理念,很难被阿拉伯世界接受。
该党建于1953年,创办人为阿弗拉克(M. Aflak),是一位具有超凡魅力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家。除了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外,他也提倡民族主义及人道思想,受到社会各阶层广泛支持。
不过,复兴社会党当初成立时所信奉的人道自由信念,到了1970年老阿萨德掌权后,已开始变质。
无论如何,复兴社会党能够发挥其影响力,当然有其时代背景,而且它曾试图跨越国界整合阿拉伯世界,在阿拉伯史上占有一定位置。
对于外界而言,叙利亚总是对西方怀有强烈敌意,同时又是极端反以色列的国家,它所支持的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的哈玛斯,还有伊斯兰圣战组织等等,矛头都直指以色列,而美国的矛头又指着叙利亚。在美国眼中,叙利亚就算不是“邪恶轴心”的核心国,也算是流氓国家,威胁着中东地区安全。
向来对美国的中东霸权怀有不满的法国,在叙利亚问题上竟然与美国站在同一阵线。2005年情人节,黎巴嫩前总理哈里里被暗杀后所爆发的一连串要求叙利亚撤出黎巴嫩的反叙浪潮中,法国便与美国齐声指责叙利亚,这实在触痛了叙利亚人心中的伤口。叙利亚人对法国、美国的新仇旧恨突然一起涌现,甚至连一直挑战叙国独裁政府的叙利亚人权律师黑兰·马雷(Hay Them al-Maleh),也暂且把对政府的批评搁置一旁,转而指责法、美的伪善。
大马士革的人权斗士
“有件事必须弄明白:我并未说过任何不寻常或惊人的话。不寻常的话在我停止时才开始,但我已经无法说出口。”
——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
黑兰·马雷这位居住在大马士革的人权斗士,现为叙利亚人权协会主席。品性纯朴、敢怒不敢言的叙利亚人,一提起他都会肃然起敬。他说了他们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并为此付出代价,尝尽牢狱之苦。
平静的大马士革突然刮起一阵风,已届退休之年的马雷仍然火气十足。他一接受访问时即指着美国的鼻子表示:“我们于1945年以民主政权建国,但美国大使馆却在我们的国家制造独裁者。大马士革出现的第一个军事独裁就是由你们的大使馆所创造的,从1945年直到现在,出现好几个独裁军事政权!自1963年起,我们一直在《紧急状态令》下生活,已超过42年了。在《紧急状态令》面前,任何法律都得让步,身为老百姓,承受了不少来自政府的压力……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不相信美国想为我们带来民主方向,因为我们知道,美国作为一个霸权是不相信政治而只崇尚武力。所以美国可以在没有法理证据和联合国同意下跑到伊拉克,那么,我如何能相信当今这个超级大国能够又或者会帮助我们发展民主,而不是为了美国自身利益?在叙利亚,我们都认为美国不是为了反恐而攻打阿富汗和伊拉克,而是为了控制经济,不是为了创造民主……
“我们一直反抗独裁,就是为了想从独裁者手中解放出来,以改变我们的命运,迈向自由、民主……但在过去,美国乃至西方却三番四次支持阿拉伯亲美独裁政府,那么,这又怎能相信他们会协助我们改变命运、带来民主?我们需要改变,如果美国真的有诚意协助我们,就应该停止支持这个地区的独裁政府,这十分重要……。”
他的儿子伊雅斯(Iyas Maleh)插口说:“在1970、1980年代,叙利亚存在一股很强大的反对力量,最后被镇压下来,但国际传媒没有报道1980年代发生于哈玛城的大屠杀。西方社会连看一眼也没有,因为这个屠杀人民的政权是他们所扶植的。”
父亲马雷接着表示:“现在,在叙利亚有个很大的问题,42年来《紧急状态令》下,我们一切都被毁了,叙利亚政权变得很虚弱,面对外在的压力,更是神经兮兮。我担心的是,政府可以这样说:OK!我们正受外来的威胁,因此,有必要维持《紧急状态令》。另一方面,伊拉克使我们的生活更为紧张,我们不希望叙利亚变成伊拉克,政权被摧毁了,国家也被摧毁了……”(访问内容来自2005年3月3日,马雷接受美国另类媒体Democracy Now主持人Amy Goodman的电话访问,详细内容可访问www.democracynow.com)
马雷的沮丧也代表了阿拉伯世界中为民族奋斗的人权人士的沮丧,他道出了阿拉伯人对西方的不信任是有历史根据的。
尽管我们从美国政府的口中、西方媒体的报导中得到的叙利亚印象如何负面,但它所走过的历史却是苍凉的。
反西方情绪高涨
叙利亚历经奥斯曼帝国统治,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帝国瓦解,英、法等欧洲国家主导阿拉伯地区,叙利亚成为法国的托管地。法国极力打压当地民族主义分子,并且违背了托管约定,破坏了叙利亚的领土完整,使得法国成为叙利亚人心中一个仇恨的刺。
法国与美国就黎巴嫩前总理被暗杀事件,一致谴责叙利亚占领黎国。听在叙利亚人耳中,只感到法国是继美国后另一个对叙利亚别有所图的国家。
叙利亚走向独立之路可谓荆棘满途,但其建国元首库瓦里(Shukri al-Quwatli)由议会民主选出而成为共和国总统,使叙利亚在阿拉伯地区显得独特。库瓦里于1946年4月17日立国后,带领国家走过内外交困的三年,于1949年3月在军事政变中黯然下台。其后叙利亚发生连番政变,活像坐上亡命之车,局势动荡不安。
军人政权捱不到1955年的年中,就被人民推翻了,库瓦里再度以文人身分上台,原本推行中立的外交政策,哪知却不断与美国所资助的以色列发生冲突,再加上伊拉克、土耳其与西方世界结盟,为了安全理由,库瓦里不得不靠拢埃及和苏联来抗衡英、法、美与以色列。自此,叙利亚人就滋生了深深的反西方情绪。
即使如黑兰·马雷这样的异议分子,虽然批评自己的政府,但并不表示他会因此支持美国。
“西方说一套做一套,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们的人权,只是想控制叙利亚这块具战略地位的土地,特别是要维护以色列的安全,我们遂成为牺牲品……”一位叙利亚作家穆沙维(Walid Moshaweh)博士如是说。
他是一份官方文学刊物的总编辑。当初我向新闻局表示想采访作家,他们便介绍了博士让我认识。作家明明懂英语,但新闻局却硬要派出纳赛尔与我同行当翻译。纳赛尔英语水平有限,我唯有以普通话提问,纳赛尔再用阿拉伯语向作家转述,十分麻烦,但我知道新闻局的用意,就是提醒我们不要随便乱说话。
一位作家的沧桑
结果,作家穆沙维博士还是向我讲了真心话。不过,他邀请我到他家作客时,我却在他家闹了一场笑话。
当天去他家之前,正好我在邮局传真遇到原稿被没收的事,我感到有些担忧,稿中有批评阿萨德的言论,这是否会带来麻烦?
怀着这种忧虑我恍恍惚惚地来到作家的家,作家太太早已准备了丰盛午餐,他们的热情慢慢减轻了我的忧虑。
叙利亚人乐天知命的性格,作家夫妇表露无遗。他们的房子不大,甚至有点陈旧,这使我想起北京的公家房子,有限的空间里还是让我感到一种生命力。作家喜欢音乐,卡式录音机不停播放着叙利亚的轻快音乐,音乐伴著作家太太做菜,她不时随乐摇摆着肥胖身体,显然乐在其中。谁会想到他们曾走过一段黑暗岁月?
阳光从窗外透过纱窗布照进来,微风轻轻吹着纱窗布,外面的树影落在作家身上。我坐在他对面,有点看不清楚他。
他拿起以前编过的一份文学刊物,念了其中一篇文章,随即说:“就是这篇文章让我受尽多年的牢狱之苦,现在我们才渐渐寻回正常的生活……”
我听得出奇。上次访问他时,他明明告诉我一直享有写作自由,国家尊重文字工作者云云。
作家大笑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我有些失落。很难解释那种失落感觉,我早知他在访问中一派官方说法,但他仍是受尊敬的作家。他无奈表里不一,心里竟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即使终于诉说他的真实故事,听起来也好像属于别人似的,他依然在大笑。
吃午饭时,门铃响了,作家打开门,一位二十岁出头、穿着军装的小伙子站在门外,不知为什么,我的恐惧突然回来,想到那一篇被邮局没收的稿件。他是为此而来吗?
我过去看过的间谍小说出来作祟了,心想在这个到处有耳目的国家,我是否已被跟踪了?
脑海里实在太多的胡思乱想。作家邀请年轻军人坐下来与我们一起进餐,并介绍说:“这是我侄儿,趁下午放假专程来看我们。”
听了之后,我整个人犹如再次浮出水面来。我的天,我是怎么搞的?
黑兰·马雷的儿子伊雅斯曾向传媒表示:42年来实施《紧急状态令》,在街上可能随时遭警察逮捕,然后送进狱中,面对一连串盘问、毒打,最后再碰碰运气,他们是否会想出一个理由释放你,抑或继续囚禁。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惊动法院,并不需要先获得法院的审理决定。(2005年3月4日,美国另类媒体Democracy Now主持人Amy Goodman访问节目)
我想到反恐政策,不也正是这样吗?
面对紧急法令又或反恐政策,人权也要靠边站。

本文作者张翠容与叙利亚作家穆沙维博士合影。 图片提供:张翠容
民众担心步伊拉克后尘
如今在叙利亚,大家都很担心。美国对叙利亚政府咄咄逼人,可能导致小阿萨德有借口加强实施《紧急状态令》。自美国点名指责叙利亚为流氓国家、伊拉克拉开战幕以后,小阿萨德政策变得愈来愈敏感、脆弱,而小阿萨德在2000年上任后企图推动较开放政策的尝试,亦因此有所退缩。
“我们看到了瞬间的曙光,可是黑暗很快又再度笼罩着这个国家!”
驻守在大马士革的人权分子齐声认为,战争手段只会促使叙利亚走向毁灭,就好像伊拉克。在这个千疮百孔的社会,战争不但摧毁政权,也摧毁人民,整个国家将会垮掉。
我总是抓住机会与叙利亚老百姓攀谈,去了解他们的忧虑。他们害怕自己国家会步伊拉克后尘。
一般叙利亚老百姓谈起这个问题总是垂下头,温柔的声音带点忧郁与无奈,很少像黑兰·马雷这样火气十足的,更遑论像埃及人、黎巴嫩人、巴勒斯坦人,甚至伊拉克人,可以激情又悲愤交集地指骂敌人。也许是叙利亚人习惯了逆来顺受,他们倾向相信宿命,当他们说出“Insha'allah”(阿拉伯语,指一切听从真神之意)时,比邻国阿拉伯人更为认真。
黎巴嫩报纸《沙费尔》(Al-Safir)驻大马士革的记者吉亚德·海达(Ziad Haidar)点头,表示赞同我对叙利亚人的初步印象。吉亚德是黎巴嫩人,但在大马士革工作,生活了10年以上,专门跑政治新闻。他对叙利亚政治有冷静透彻的观察,我很喜欢跟他聊天,几乎可说是我在大马士革的指路明灯。
一天,吉亚德与一大群记者齐聚一堂,高谈阔论。我也是受邀的嘉宾,就在某位导演家里,一栋古老的大宅,站在露台上可以眺望大马士革的景色。
吉亚德劈头就向我说:“身为外来人,又有西方文化背景,你可能对叙利亚很多方面不顺眼。但你要知道,叙利亚正在改变中,从老阿萨德到小阿萨德,速度略嫌缓慢,毕竟小阿萨德所面对的是苏联式体制留下来的种种问题。老一代强硬派的官僚执著旧有的一套,政客在没有监察制衡下贪婪腐败,再加上社会主义经济的体弱多病、缺乏效率等等,还有40年来受压抑的人民心灵、观念,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因此你会在这里看到很多不合理现象。不过,请相信我,已在慢慢进行改变中……”
我同意他的看法。但速度的确很缓慢;去邮局传真要没收稿件的苏联式政策仍在,特工处处,令人神经紧绷的警察国家式管制需要时间改善。或许可以寄望下一代,那愈来愈趋向个人主义的年轻一代,他们可为社会注入活泼的思想。
“对,苏联共产主义经过三代才垮掉。现在,小阿萨德只是第一代。”聚会中另一名叙利亚记者塔里克(Tariq)插口说。
一名叙利亚知识分子打趣表示:“我们得要耐心等候叙利亚的戈尔巴乔夫出现吧!”在场人士不禁大笑起来。
大马士革之春转瞬即逝
不可否认地,小阿萨德一上台即以开明的姿态出现,释放政治犯,又包容沙龙式的民间讨论会存在,国内亦开始能够公开辩论政府政策。在媒体方面,第一份民营报纸《点灯人》(The Lamplighter)为知识界带来希望。叙利亚知识分子签名要求更多改革。人们期待“大马士革之春”的到来。
曾专访过小阿萨德的外国记者都会对他留下不错的印象,毕竟他不同于父亲,他不是军人出身,而是眼科医生。曾任《华尔街日报》驻中东特派员的史提芬·葛连(Stephen Glain)形容经常穿着西装的小阿萨德熟习西方礼仪,为人友善随和,甚至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他留学西方,说一口流利英语,不避谈改革,处处展现开明作风。对于西方记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小阿萨德有问必答。
只可惜小阿萨德政策不无反复,人们不免怀疑他是否患上精神分裂症?一方面,他的确表现出有诚意进行改革,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走得太快。结果,“大马士革之春”夭折,多人受到牵连,知识分子一再失望。
在外交政策方面,他也一样摇摆不定。一位叙利亚外交官指出:西方喜欢把叙利亚塑造成强硬派,却没有察觉到小阿萨德与他爸爸其实不尽相同。他嘴巴硬,但愿意做一点妥协,甚至可以向美国和以色列做出适度的让步。他于近年公开表示如戈兰高地问题获得解决,他可以承认以色列的生存权,可说是主动打破了僵局,但却使得国内强硬派认为他软弱无能。不过他有时的确也容易方寸大乱,特别是面对目前的情况,战鼓作响,他的愁眉又再度深锁了。
在美国眼中,小阿萨德的个人作风是一回事,复兴社会党又是另一回事。该党是老阿萨德的幽灵,老阿萨德去了,但幽灵继续主宰着叙利亚的命运,小阿萨德与复兴社会党之间的从属关系也变得模糊了。无论如何,伊拉克的复兴社会党虽然倒下了,叙利亚的复兴社会党却正构成美国大中东计划的主要障碍,必须除之而后快。这不一定关乎民主,这是战略。
黎巴嫩危机迫使叙利亚撤军,叙利亚在中东地区的唯一屏障都失去了,完全被亲美力量围堵,从伊拉克、以色列、黎巴嫩,一路到土耳其,政治上孤立,经济遭制裁,唯一可以结盟的就是伊朗。2005年3月,叙利亚宣布与伊朗结盟,维护双方的安全,促进两地贸易往来。
哈玛城悲剧事件
党就是整个国家的权力象征,在四面楚歌下,一定要设法求生存。复兴社会党建党时充满理想,经过多次内斗与分裂震荡,1970年,老阿萨德以国防部部长的身分发动政变,利用党的声势作为其权力的后盾,展开长达30年的独裁统治。
老阿萨德所领导的复兴社会党,以狠见称,充分反映了他的军人性格。叙利亚本是逊尼派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老阿萨德家族却是什叶派中的阿拉威派,在叙利亚属少数族群。因此他上任后即大刀阔斧铲除异己,扶植阿拉威派成为权力核心。
老阿萨德手起刀落,决不手软,为求巩固权力不择手段,完全发挥出阿拉伯沙漠部落式的残酷政治之道,其中尤以1982年的哈玛(Hama)大屠杀最令人闻风丧胆。
哈玛位于大马士革的北部,虽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我走在贯穿哈玛城中心的奥隆特斯河(Orontes River)河边,潺潺流水,河岸树木茂密,时有花香飘来。虔诚的居民走在狭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脚步声,打破了哈玛城令我感到不安的宁静。如果你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大屠杀,或许会颇享受这个地方的平静气氛。它被称为叙利亚最具吸引力的城镇之一。
当年老阿萨德没有看到哈玛城的美丽,只知道这里住了与阿拉威派为敌的逊尼派穆斯林兄弟会的成员。这是他们的巢穴,威胁到他的政权。这个基本教义派的穆斯林兄弟会处处受到老阿萨德的打压,而兄弟会则处处挑战复兴社会党的专横统治。
根据国际特赦协会的调查,那次哈玛大屠杀的死亡人数在10000至15000人。老阿萨德的狠、先下手为强的手段,比以色列的沙龙有过之而无不及。当老阿萨德下达屠杀命令的时候,视线可曾落在这个美丽的城市上?
现在的复兴社会党变成了阿萨德家族的遗产,老一辈的党员没有忘记老阿萨德的教诲,那就是“哈玛规则”。
泛阿拉伯美梦破灭
叙利亚支持黎巴嫩的真主党以及巴勒斯坦的激进组织,成为美国和以色列围堵并孤立叙利亚的主要理由之一。
在世俗化的大马士革街头,披着黑头巾长袍的妇女,还有戴黑布帽的大胡子,偶尔从我身旁经过,都令我有所感触;传统的穆斯林与奉行社会主义的世俗总统,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伊斯兰逊尼派的基本教义信徒穆斯林兄弟会在哈玛遭残害,尸横遍野,叙利亚政府怎么又与什叶派的基本教义激进组织真主党成了最佳拍档?而巴勒斯坦的伊斯兰抵抗组织(哈玛斯)、伊斯兰圣战组织(杰哈德)和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人阵),为何都能在大马士革秘密活动?
我不禁抬头望去。大马士革那些陈旧而典雅的楼房,是否有真主党或哈玛斯正在里面密谋大计呢?站在酒店阳台上,突然听到爆炸声,转瞬间一辆小货车已经陷于熊熊烈火中。附近居民、商店老板抢着扑灭火势。叙利亚人看来颇为齐心,但事发原因照例是有待调查。一位旁观者倒有很多阴谋理论,煞有介事地告诉我:这一定是以色列特工所为。
自“九一一”事件后,以色列以发现哈玛斯等激进组织领袖出没在大马士革为由,曾向大马士革做定点袭击,炮弹横飞,使得叙利亚政府又气又怕。
一切从1967年中东“六日战争”谈起。当时阿萨德上任国防部部长不久,即目击阿拉伯国家在短短六日内被以色列打得溃不成军,而叙利亚的大部分领土戈兰高地亦落入以色列手中。面对这个惨痛耻辱,据说阿萨德曾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不见人。后来坐上总统宝座,便对以色列采取极端强硬政策,拒绝在“犹太人占领一寸阿拉伯土地”时与以色列言和。
阿萨德的强硬态度,与他的民族主义有密切关系。
在大马士革古城里,有位叙利亚人指着一个顶棚对我说,那里依稀可见的弹痕乃是当年劳伦斯(T. E. Laurence)率领阿拉伯军队英勇作战的遗迹。
自第一次大战后,叙利亚一直希望统一阿拉伯世界,而叙利亚人亦以大马士革长期成为中东文化及政治军事中心为傲,深深建立起民族英雄主义,以推动泛阿拉伯政策为己任,因此叙利亚被称为“阿拉伯民族主义跳动的心脏”。可是叙利亚振兴阿拉伯的美梦首先遭到英法瓦解,继而以色列出现,与以色列交战的三次中东战争,加上美国介入中东地区,使得叙利亚的复兴美梦更是遥遥无期,但它仍然孤独地摇起民族主义大旗,死不让步。
与此同时,叙利亚却利用巴勒斯坦问题,将之变成推动泛阿拉伯政策的工具,大力支持巴勒斯坦抵抗组织,又通过与黎巴嫩真主党的合作以收对以色列的战略平衡之效。
以叙利亚作为轴心,连同黎巴嫩及巴勒斯坦,可以在地理上构成铁三角来对抗以色列。因此,前美国国务卿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r)就曾表示过:中东和平进程没有了叙利亚,以色列才会实现真正的和平。
当美国的大中东计划随着伊拉克战争全面展开之际,叙利亚便无法逃避美国的枪口。在不断受到围堵与孤立下,国家实力逐渐衰退,较年轻的小阿萨德不得不对策略做出调整,除了与巴勒斯坦激进组织保持距离、在有条件下承认以色列存在的现实外,亦顺应美国压力,于2005年4月下旬完全撤出黎巴嫩。叙利亚手中对抗以色列的王牌一一滑落。
大马士革古城一大清早依然传出响亮的颂祷声,但在响亮声中隐隐听得出淡淡的哀愁,毕竟大马士革的辉煌时光已成为历史的回忆了。现在更因“阿拉伯之春”而引发的内战,背后则有各大国的博奕,再加上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IS)的出现,他们不断夺走叙利亚的土地,咄咄进逼,小阿萨德死守大马士革,但黑暗的尽头可有一线曙光?
原文刊于《中东现场:揭开伊斯兰世界的冲突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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