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谁将取代香港？

一小撮乱港人士对内地游客的不友好，以及港府收紧“自由行”的政策意向，正在内地舆论引发强烈反弹。最近，一大波标题为“2016年，XX将取代香港”、“2017年，XX将取代香港”的帖子在网上出现，宣告取代香港的，不仅有上海、深圳、广州、武汉、重庆这样的公认的大城市，也有苏州、杭州、厦门、宁波、威海这样的中等城市，甚至连石河子、阿勒泰、喀什都出来吃香港的豆腐。

连喀什都说自己要取代香港，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有人批评，这是夜郎自大。不过你要是这么认真，你就输了。编这些帖子的通常是各地门户网站的小编。这些帖子编写容易，标题耸人听闻，内容又充满乡情，上网之后很容易出现“病毒式传播”，小编们何乐而不为呢?小编们写这些帖子，本来就是为了博取读者哈哈一乐，顺带宣传一下自己的网站或微信公众号，宣传自己的家乡其实只是个附带效果。不过，完全不把这些帖子当一回事，也不对。这些帖子内容虽然无厘头，但其大面积传播扩散，却构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文化现象，值得我们分析。

所有的这一类帖子其实都是按照同一个模板写的。引子是：“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梁振英近日表示，由于香港的接待能力有限，将与内地部门商讨能否收紧‘自由行’政策，以控制游客的自然增长。梁振英表示，内地游客的不断增加已给香港市民的日常生活带来压力。他表示，将在全国两会期间，与中央有关部门跟进事件以及商讨有否收紧相关政策的空间，同时也会继续与中央商讨有关一签多行的政策。”在这段话中间，通常还会插入梁振英发表讲话的电视画面截屏。然后，正文就开始了：

“既然香港不待见，不如来XX!XX人民永远欢迎你!”

下面就开始了对本地城市的广告。就连小标题都是模板化的：“中国的经济在XX”、“中国的科技在XX”、“中国的发展看XX”，还有“更牛气”、“更宜居”、“更方便”、“更亲切”、“更浪漫”等等形容词。有了这模板，只要花半个钟头，就可以写出一个城市的广告，无怪乎各地方门户网站的小趋之若鹜，争相效仿。

在广告的内容中，各地纷纷强调本地有自贸区、保税区等等，购物价格低廉，完全可以取代香港。交通便利，高铁直达，也被作为优点而提出来，暗地里奚落广深港高铁因为香港内斗而无法全程贯通。除此之外，还突出历史悠久、面积更大、生活成本低廉、城市宜居、经济充满活力等等优点。一些帖子里还特别突出“不排外”。

网上也有一些人士担忧这些帖子的流行加深中国的地域矛盾，笔者认为大可不必。这些帖子表达的并不是狭隘的地方主义情绪，相反，它们争相展现本地的现代化成果，标榜家乡的开放与人民的热情，欢迎包括港人在内的外地旅客，这是一种健康的、工业时代的“爱家乡”精神。

在内地上过中小学的人，谁小时候没写过“爱祖国、爱家乡”主题的作文呢?“爱祖国、爱家乡”绝不仅仅是本朝的正统意识，也是儒家传统的正统意识。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对父母的孝，带出了对家乡的热爱。“游必有方”中的一个“方”，就是入朝为君主效劳，但是君主呢，也是讲“孝”的。做官期间父母去世，朝廷有丁忧之制，要回家乡居丧，朝廷如果有急事召回，叫做“夺情”，是很抱歉的事情。官员年纪大了，告老还乡，在家乡可以做地方领袖，死了就埋在家乡。历史上多少思念家乡、歌颂家乡的诗词歌赋，正是这一制度与文化背景的产物。

清末废除科举之后，政治精英在朝廷和家乡之间循环流转的机制就断掉了。而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的推进，不管推进的方式是以市场经济还是计划经济为基础，其结果都是越来越多的精英聚集到少数城市里去。大城市的资源集聚，又以改开以来为甚，计划、市场的力量叠加，形成强大的虹吸效应，把人才、资源等从周边地区吸走——北京对京津冀地区的资源汲取，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大城市流行的消费主义文化成为全国的霸权文化。在这一背景下，就连《小城故事》都很难唱下去，更不用说《谁不说俺家乡好》了。

笔者小时候从村里混到镇里，从镇里混到县城，一直心怀着对大城市的向往。那时候香港还是英国殖民地，在传说中，香港比北京上海更加现代，更加阔气。那时候大街小巷流行的就是港台歌曲和影视剧。学两句粤语，可以证明比别人更“潮”。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看到网上三线四线城市“取代香港”的豪言壮语，笔者不禁产生“恍若隔世”之感。帖子的形式虽然搞笑，但里面对各地的发展成就的总结，却是严肃和真实的。与农业时代的表达“爱家乡”感情的诗文不同，这些帖子基本上突出家乡的工业化、城市化成就，以及在区域经济、全国经济中的地位。而古人对山水风景的赞美，在这里被转化成了“宜居”这样的现代表述。

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中国发展到了今天，已经不只是几个东部大城市在那里“独领风骚”了，一大批中小城市正在崛起，得益于最近的一波城镇化运动，它们有着世界最新的城市基础设施（虽然未必是最先进的），一些城市还拥有相当出色的产业集群。由于高铁、机场等交通设施的修建，它们与其他城市的距离被大大拉近。而这些城市的居民也在逐渐重新产生对家乡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值得我们珍惜，因为它能为公民积极投入地方公共事务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

在中国的“镀金时代”，香港却在慢慢褪色。内地开放了，香港作为中国与西方世界的桥梁和纽带的地位，逐渐失落。香港的制造业已基本转移到内地，本地剩下金融、地产和旅游等少数产业，资产价格高涨，阶层结构固化，穷人翻身希望越来越渺茫。这一问题，只有通过进一步与内地实现经济一体化才能找到破解的希望。中央特意给了香港许多优惠政策，以维持香港的长期繁荣。然而，香港回归之后“去殖民化”的滞后，导致一些势力将香港的停步不前错误地归因于内地的打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本土化”运动。但香港的“本土化”运动与内地民众的“爱家乡”的表达有根本上的不同，前者具有非常强的“排外”的维度，不把内地同胞当同胞。这给内地民众留下的印象是“不领情”，甚至“忘恩负义”，最终毁坏的是香港多年积累所形成的现代、开放、先进的形象。

相信这些娱乐精神十足的网帖作者很少会相信，他们的家乡真会在2016年超越香港。或许打造一个像香港的一样的购物中心并不难，像香港地产商那样搞出天价房产也不难，香港的旅游观光本身也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但要打造一个类似的金融服务中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这不仅需要一系列金融基础设施，还需要有出色的法治体系。在这方面，即便是上海，也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笔者相信，这些网帖作者至少对一点很有信心：在对全国人民开放的心态上，他们的家乡远远超过香港。

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让香港建立起对全国人民开放的健康心态。这既需要教育上的进一步的“去殖民化”，也需要在制度上为港人打开进入内地主流社会的通道，比如允许港人自愿参加解放军，甚至报考内地公务员。香港不乐意接纳内地游客没关系，“厦门人民永远欢迎你”、“驻马店人民永远欢迎你”、“石河子人民永远欢迎你”、“喀什人民永远欢迎你”……香港本地阶级结构固化了，但内地还有广阔的发展空间，让香港的有志青年实现梦想。不带偏见的港人，在感受到祖国的开放之时，也会进而反思香港的封闭。

而针对那些蓄意乱港的势力，更要设法削弱其民众基础，这就需要让民众意识到，如果香港在少数人的挟持之下，走上排外和自闭之路，那么香港的繁荣发展必将难以为继，“XX将取代香港”，也就会从娱乐的噱头变成正在发生的现实。只有香港重建开放的心态，更自觉地在中国的区域经济中寻找自己的角色，才能重新建立起自身不可替代的地位。

内地改革开放已经三十多年了，让我们期待香港“改革开放”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