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结婚登记再探低的分析
某大国官媒最近发了一条新闻《今年前三季度,全国结婚登记464.8万对》,点进去一看,正文惜字如金,信息量全在标题上。数据显示前三季度结婚登记464.8万对,同比少了50.4万对,降幅9.8%。分季度看,降幅还在扩大,三季度只剩137.3万对,同比下降14.9%。2024年全年结婚登记610.6万对,已经创下1980年以来最低纪录;2025年突然反弹到676.5万对,增长10.8%,当时不少人激动地说“回暖了”。可去年比较特殊,婚姻登记全国通办、手续简化,再加上民间看重的“双春年”,把原本就打算结婚的人集中拉去登记了一遍。

今年跟去年比,有高基数影响;可跟2024年比,情况也不妙。2024年前三季度474.7万对,今年464.8万对,还少了近10万对。换句话说,去年那波反弹退潮以后,登记量连2024年的水平都没回去。今年前三季度464.8万对,要想超过2024年全年610.6万对,四季度至少得145.8万对以上;去年四季度约161万对,也就是说今年四季度只要同比下降约9.6%,全年就可能刷新1980年以来最低纪录。前三季度已经降了9.8%,三季度降幅接近15%,这个可能性不是“黑天鹅”,更像一只按时打卡的灰犀牛。
有意思的是政策端的热闹。多地延长婚假,有的发几千元现金奖励,有的发消费券。新闻里说得花团锦簇,仿佛年轻人不结婚是因为缺三天假、缺一张满减券。可消费券这东西是满减券的远房亲戚,想薅到那1000元羊毛,先得贴出去一只羊。婚假延长像给一个正在996或加班的人发了一张健身房体验券:心意到了,时间没有,体力也没有。
要理解这件事,不能只盯着“年轻人观念变了”这种万能解释。观念当然会变,但观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观念是住在房租、工资、房价和就业合同里的。该国的青年劳动者,大多数靠工资活着。工资是唯一现金流,房租、通勤、吃饭、还贷、给父母养老,每一项都像手机后台程序,悄悄把内存吃光。结婚需要什么?一个稳定的住处,一份可预期的收入,一段可谈婚论嫁的时间,一点敢生孩子的底气。可这些恰好是当下最紧俏的“非卖品”。而资本的逻辑很清晰: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能996就996,能灵活用工就灵活用工,能自动化就自动化,能上AI就上AI。AI不谈恋爱,不请婚假,不要求婚房,也不会在群里问“周末能不能不加班”,它简直是资本眼里的模范员工——可惜不会花钱消费。于是就业岗位收缩,工资增长慢得像爬楼梯,资本收益增长快得像坐电梯。电梯里的人说“再等等”,楼梯上的人说“等不起”。
政策层面则更像在做预期管理: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宏大的改变,追求四两拨千斤。婚假、现金奖励、消费券,都是“四两”里的经典款。它们不是完全没用,但它们作用在次要环节:降低一点点登记成本,制造一点点仪式感,上一点新闻版面。可结婚的主要成本不在登记窗口,而在窗口外面的世界。你给新人多发三天假,他不会因此多出一间婚房;你发一张消费券,它不会自动变成首付;你发几千元奖励,在房价面前像往长江里倒一杯热水,态度很温暖,水温很诚实。
当前结婚率下行的主要冲突,不是“年轻人不想结婚”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判断,而是青年劳动者对稳定就业、体面收入、无负担住房、足够的休息时间和可预期生活的需要,与资本积累逻辑下就业岗位收缩、劳动收入增长滞后、住房金融化之间的矛盾。结婚率下降,是这一冲突在婚育领域的集中表现。不是婚姻突然失去吸引力,而是结婚的物质门槛被官僚-资本抬得太高,高到很多人连排队资格都要掂量。
那么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在哪?在物质生产与分配结构,尤其是就业和收入端。市场经济持续低迷,叠加AI加速发展,工作时间长,就业岗位削减,工资增长远远落后于资本收益且难以养家,失业率上升,房价高企,这些已经破坏了结婚的条件。注意这不是“观念”问题,是“条件”问题,条件坏了,观念自然会变。婚假、现金奖励、消费券属于次要方面,它们能影响次要冲突,却改不了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给漏水的船贴创可贴,创可贴再花花绿绿,船还是往水里沉。
次要方面也不是完全不存在。婚姻登记便利化确实降低了办事成本,婚假延长确实让部分人多了几天喘息,现金奖励和消费券确实能让少数新人多吃一顿好的。这些政策在局部、短期、个案层面有效,甚至能制造阶段性反弹。2025年的反弹就是例子:通办、简化、“双春年”一起发力,数据好看了一阵。可政策退潮和高基数一到,登记量还是回归结构性下行。这就像给跑步机加长扶手,扶手再长,跑步机没电还是跑不起来。
冲突运动的结果很清楚:短期激励只能影响次要方面;主要方面继续恶化时,结婚登记量必然承压。四季度若同比降幅接近前三季度水平,全年就可能刷新1980年以来最低纪录。
所以结婚登记下降,不是单纯的观念变化,而是结婚的条件被破坏的结果。市场经济/资本主义持续低迷,叠加AI加速发展,就业岗位剧减,工资增长远远落后于资本收益且难以养家,失业率飙升,房价高企,这些已经破坏了结婚的条件,结婚率必然下降。在此背景下,企图通过延长婚假、少量现金奖励、消费券等小恩小惠来拉高结婚率,只能触及次要冲突,无法改变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因而只会自欺欺人,南辕北辙。
要想真正扭转趋势,得从所有制、经济基础、就业、收入分配、住房和公共服务等主要方面彻底改变;否则全年数据可能继续刷新低点,政策预期管理再精巧,也架不住年轻人用脚投票。毕竟婚姻登记窗口可以简化手续,但简化不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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