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父亲的一点感想
一
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最近每天接送孩子,突然有了一些以前没有过的感受。早上七点的闹钟,孩子正在酣睡,我就得起来给他穿衣服,然后把他从睡梦中拍醒,洗漱、吃东西。
太阳还没升透,孩子已经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送到学校以后,自己再赶着去干活。下午又要想着几点放学,不能走太远,不能耽搁太久,手里的活儿还没有干完,也得盘算着时间。
孩子在哪里上学,生活就得围着哪里转。几点放学,得记着。孩子有事情,就得过去。有时候手里的活儿正忙,别人催得紧,自己也急,可一想到孩子还在学校门口等着,什么事情都得先放下来。他不知道你今天工作忙不忙,也不知道老板是不是正在催你。
他只知道:放学了,爸爸应该来接我。
所以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孩子上学的时间,竟然可以决定一个成年人的劳动节奏。慢慢就发现,一个人成为父亲以后,生活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缰绳”。这根缰绳不是孩子故意套在你身上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套住了谁。
只是因为你爱他,所以很多原本可以随便做的事情,突然就不能随便了。时间不能随便。地点不能随便。甚至脾气,也不能随便。
年轻的时候受了气,可能拍拍屁股就走。老板骂一句:“不干就滚。”
以前可能真的就滚了。反正一个人,今天没有工作,明天再找。可现在再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出现的已经不是自己。
是孩子。房租怎么办?吃饭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所以很多时候,嘴里的话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句:“知道了。”有些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以前一直觉得,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就是尊严。不卑不亢,有话就说,有气就撒,不愿意受这个气就走。可成为父亲以后,才发现,尊严这个东西,有时候也是有价格的。你可以为了自己不受辱而辞职。但你敢不敢为了自己的尊严,让孩子跟着你一起承担失业的后果?
这个问题,就没那么容易回答了。于是人慢慢学会忍。工作累了,忍。老板说话难听,忍。工资不高,忍。活儿不合理,忍。甚至有时候明明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只能告诉自己:算了。
以前觉得这叫成熟。后来想想,也许不完全是。有时候所谓的成熟,不过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已经输不起了。没有孩子的时候,一个人的一口气,顶多影响自己。有了孩子以后,一口气后面站着一家人的生活。所以脾气的价格变贵了。
这也是我最近越来越强烈的一种感受:孩子不是让我变得没有尊严,而是让我不敢轻易拿尊严去冒险。这两者其实不一样。我依然知道什么是尊严。只是我不能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只考虑自己。

二
仔细想想,表面上看,是孩子束缚了父母。但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婴儿不会告诉你:“爸爸,你不能辞职。”一个孩子也不会告诉你:“妈妈,你必须买房。”孩子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房贷、学区、绩效、社保。
真正把这些东西塞到孩子身上的,是整个社会的生活方式。
很多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世界这么大,我去哪里不能活?”这句话在没有家庭的时候,多少还有一点现实基础。可是有了孩子以后,你不能只考虑自己。你得考虑孩子的学校。
考虑配偶的工作。考虑老人。考虑房子。考虑医疗。考虑交通。
于是一个人最后不是生活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而是生活在一个各种条件交叉以后,勉强能够维持生活的地方。
所以很多人的所谓“定居”,其实并不是选择。
是被一点一点固定下来的。
像一棵树。不是某一天突然有人拿铁链把它锁住。而是今天扎下一根根须,明天又扎下一根。房子是一根。工作是一根。孩子是一根。老人是一根。债务又是一根。
等你某一天想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拔腿就跑的人了。而这时候,问题就不再只是“一个父亲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自由”。这就引发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
为什么养一个孩子,会让一个成年人如此依赖自己的劳动收入?
三
一个孩子出生以后,最先需要的其实不是商品,而是人的时间。
他不会自己吃饭,需要人喂;不会自己走路,需要人抱;不会自己穿衣,需要人照顾;生病需要人陪;害怕需要人安慰。
再大一点,还需要教育、训练和社会化。
你可以买奶粉,但奶粉不会自己冲。可以买玩具,但玩具不会陪伴孩子。可以买辅导资料,但资料不会代替父母和孩子建立关系。可以买幼儿园服务,但孩子半夜发烧的时候,仍然需要有人起来。
所以人的成长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它需要大量活生生的人的时间。
而这恰恰是现代社会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我们通常理解的“生产”,是工厂生产汽车,农民生产粮食,工人生产商品。
可是有一个问题很少被认真追问:谁来生产工人本身?
一个工人不是从工厂里突然长出来的。

他出生以前,有人怀胎十月;出生以后,有人喂养、照顾;再大一点,有人送他上学;生病了有人带他看病;
长大以后,他才进入劳动力市场,成为一个能够被雇佣、能够参与社会生产的劳动者。也就是说,一个社会每天不仅在生产商品,也在不断地生产和维持能够生产商品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再生产”。
说得直白一点:工人今天干完活,明天还能够继续干活;这一代人老去以后,下一代人能够成长起来,继续进入社会劳动。
这其实是一个完整的循环:出生。抚养。教育。成年。就业。劳动。再形成下一代。如果只盯着工厂,就会觉得生产就是“工人上班”。
其实不是。
做饭、洗衣、照顾孩子、照顾老人、教育下一代、让一个疲惫的劳动者吃饭、睡觉、恢复身体,都是社会生产能够持续下去的条件。只不过这些劳动生产的不是汽车、钢筋和水泥。它生产的是:能够继续活下去、继续劳动、继续进入社会生产的人。而这里恰恰隐藏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谁承担这些劳动?
一个普通家庭里面,夫妻双方都要工作,因为要挣钱。但孩子又需要大量时间。于是家庭面临一个几乎无解的问题:谁来照顾孩子?
如果一个人辞职在家照顾孩子,那么家庭少了一份工资。如果两个人都工作,那么照顾孩子的时间就不够。于是社会就发展出各种“解决方案”:托儿所、幼儿园、补习班、家政、老人带娃……这些原本属于家庭内部的劳动,一部分被拿出来商品化。过去家庭内部免费完成的劳动,现在越来越多地需要用钱购买。这当然能够提高效率,也能够减轻一部分家庭负担。
可是与此同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你必须先拥有足够的货币,才能购买这些服务。
于是货币重新成为门槛。有钱人可以购买更多的时间。普通人只能自己承担。同样是养孩子。有钱人可以花钱请人接送,可以请家政,可以购买更好的教育资源,可以把一部分家庭劳动交给别人。钱实际上可以买走一部分“缰绳”。
而一个普通劳动者呢?下班以后自己接孩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辅导作业。
孩子半夜发烧,自己起来。第二天继续上班。很多所谓的“家庭责任”,最后其实就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拿自己的劳动时间去填。所以,家庭责任从来不是平均分布的。它和一个人的阶级位置、收入水平、社会资源密切相关。有钱人也有孩子。但他可以购买一部分自由。普通劳动者也有孩子。但很多时候,只能拿自己的时间去换。
这时候再看我前面说的那根“缰绳”,就更清楚了。
真正把一个人拴住的,并不是孩子本身。
而是孩子背后庞大的生活成本,以及为了支付这些成本而必须维持的劳动关系。
没有孩子的时候,老板说:“不干就走。”一个人可能真的走。有了孩子以后,再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出现的就不只是老板的脸。还有孩子。
房租。
学费。
饭钱。
医疗。
老人。
下个月。
于是原本很简单的一句话:“我不干了。”突然变得非常昂贵。这时候,家庭责任就已经进入了劳动关系。它会直接影响一个劳动者讨价还价的能力。
老板说:“加班。”
你想到孩子。
忍。
老板说:“工资晚发。”
你想到房租和生活费。
忍。
老板说:“干不了就走。”
你想到孩子。
还是忍。
于是你会发现,资本对劳动者的控制,并不完全发生在工厂、工地和办公室里面。
它还可以通过家庭责任,一直延伸到人的整个生活。
因为劳动者不仅要再生产自己。还要再生产整个家庭。
这就是“社会再生产”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企业需要的是一个已经能够工作的劳动者。但一个劳动者从婴儿变成能够工作的成年人,中间需要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这二十多年里,谁在投入?
父母。
家庭。
但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企业真正购买的,是这个人进入劳动市场以后能够出售的劳动力。
至于这个人从婴儿变成劳动者的漫长过程,以及其中消耗的大量时间和劳动,并不由企业承担。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构:社会需要劳动者,却把培养劳动者的大量成本留给了家庭。
父母投入二十多年。
孩子长大以后进入社会劳动。

企业在劳动者进入生产领域以后购买他的劳动力。
于是,一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同时处在两个不同的关系里面。
在家庭里,他是孩子,是父母的牵挂。
但从社会生产的长周期来看,他又是未来的劳动者。
这不是说孩子出生就是为了给资本提供劳动力。
而是说,一个社会如果需要不断生产和补充劳动者,就必然存在劳动力再生产的问题。
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并不会自动把这个问题全部承担下来。
于是,大量成本最终落到了家庭。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谈“养育成本”,不能只计算奶粉多少钱、学费多少钱。
还有大量更加隐蔽的成本。
一个母亲为了照顾孩子少工作了多少年?一个父亲因为孩子不敢轻易换工作?一个家庭为了孩子选择住在哪里?为了教育买了什么房子?为了老人又不得不回到哪里?孩子生病以后谁请假?谁损失工资?谁承担机会成本?这些都是成本。
只是它们通常没有出现在账本上。
所以,人的再生产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它既消耗货币,也消耗大量无法直接货币化的人的时间。
而对于普通劳动者来说,时间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之一。因为他们没有多少资本可以支配。他们真正能够出售的,就是自己的劳动时间和劳动能力。于是问题就出现了:白天,你把时间卖给企业。晚上,你又拿自己的剩余时间照顾孩子、老人和家庭。第二天,再继续去出售自己的劳动力。这就是很多普通人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一种非常奇怪的循环:
上班挣钱 → 回家养孩子 → 休息恢复劳动力 → 第二天继续上班。
而孩子,恰恰嵌在这个循环的中央。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家庭并不是生产体系之外的一块“私人天地”。
它一直在给生产体系提供基础。工厂生产商品。家庭则承担了大量“生产人”的工作。一个社会可以把工厂里的生产管理得井井有条,却不能因此解决人的再生产问题。机器坏了,可以停机维修。人累了,却不能简单地换一个零件。人需要吃饭、睡觉、休息、生病、养孩子、照顾老人。
这些事情不一定直接创造利润,却是整个社会生产能够持续下去的前提。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不只是:“谁生产商品?”还应该问:“谁生产劳动者?”进一步还要问:“谁承担生产劳动者的成本?”
四
今天很多人讨论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生孩子,动辄归咎于“自私”、“怕吃苦”或“观念变了”。这些解释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如果只停留在这里,就太简单了。因为一个人的观念从来不是悬浮在空气里的。
当一个年轻人认真算一笔账:我有没有时间?我有没有钱?我有没有住房?孩子生病怎么办?谁接送?教育怎么办?我失业以后怎么办?老人以后怎么办?
然后发现:“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是真的承担不起。”
这其实已经不是单纯的思想问题了。它背后是非常现实的物质条件。
更值得注意的是,现代社会的生产力其实比过去高得多。
我们能够生产比过去丰富得多的商品,拥有比过去先进得多的医疗、交通、教育和技术。
可是与此同时,养育一个孩子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却越来越像一个庞大的长期项目。
从出生,到托育,到教育,到住房,到医疗,到升学,再到就业。
每一步都可能对应一笔钱。
过去很多由家庭、邻里、社区乃至集体共同承担的东西,现在越来越需要通过市场购买。
于是,人的再生产也越来越商品化。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悖论:社会越来越富,养孩子对于普通家庭却可能越来越“贵”。
这里的“贵”,当然不只是说一碗饭多少钱。
而是说:养育一个人所需要的货币、时间、住房、教育、医疗、照护,以及父母因此放弃的机会,全部加在一起以后,构成了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今天讨论生育问题,不能只问:“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生?”
还应该问:一个社会究竟是怎样承担人的再生产的?
如果一个社会需要下一代,却把下一代的成长成本越来越多地私有化到一个个家庭身上,那么家庭自然会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
如果这些成本高度私人化,孩子越多,家庭承担的风险越大。
一个劳动者也就越容易被家庭责任锁定。
房子不敢丢。
工作不敢丢。
收入不敢断。
城市不敢离开。
老板不敢得罪。

很多事情明明不愿意,却只能告诉自己:“算了。”
五
一个孩子长大以后,最终会进入整个社会。他会成为教师、工人、农民、医生、司机、工程师,会参与整个社会的生产和生活。既然如此,那么他的成长本身,也就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私人事务。一个社会享受下一代劳动者未来创造的财富,就不能假装看不见培养下一代劳动者所需要的时间和成本。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拥有如此高的生产能力,却有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认真计算:
我有没有能力把另一个人带到这个世界上,并让他好好活下去?
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因为生育从来不只是一个家庭的事情。它实际上关系到一个社会如何生产、如何分配财富,又如何承担人的再生产。
一个社会如果需要下一代,却把养育下一代的成本越来越多地压在一个个家庭身上;如果需要劳动者,却让劳动者自己承担培养未来劳动者的大量成本;如果需要家庭稳定,却又让家庭不断承担住房、教育、医疗、养老和照护的压力;那么最后年轻人越来越不敢生,也就并不奇怪。
真正值得问的,反而是:一个连普通人养育下一代都越来越困难的生产关系,到底是在生产什么?
生产了越来越多的商品。
生产了越来越高的GDP。
生产了越来越复杂的机器。
生产了越来越快的物流。
可是,如果一个父亲越来越没有时间陪孩子,越来越不敢停下工作,越来越不敢辞职,越来越不敢生病,甚至越来越不敢把另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
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反过来问一句:
生产的目的,究竟应该是让人更好地生活,还是让人为了维持生活而不断地生产?
我们每天都在讨论怎样生产更多的东西。
可是很少有人认真讨论:
究竟应该由谁来承担“生产人”本身的成本?
六
所谓“社会再生产”,说到底,讲的就是这个最普通、最朴素的问题:
一个人活着,需要整个社会付出什么;一个人长大,需要整个社会承担什么;而这些成本,究竟应该由谁来承担。
如果答案永远只是“家庭自己想办法”,那么家庭就只能越来越用自己的时间、收入、尊严和未来去填补这个缺口。
可如果我们承认,人的成长本身就是社会的一部分,那么托幼、教育、医疗、住房、养老,以及劳动者能够拥有的休息时间,就不应该只是某一个家庭自己的私事。
因为社会生产的最终目的,如果只是生产更多的商品,那么生产力越高,人就会越忙。可如果生产的目的最终是为了人的生活,那么生产力提高以后,理应有更多的时间还给人。父母应该有时间陪孩子。孩子应该有时间慢慢长大。一个人应该有在工作之外生活的时间。
一个父亲,也应该有说“不”的权利,而不必每一次想到孩子,就只能把自己的那口气重新咽回去。
所以现在再看那根所谓的“缰绳”,它其实不在孩子身上。
它藏在工资里,藏在房租里,藏在债务里,藏在教育里,藏在医疗里,也藏在一个人“不敢失去工作”的恐惧里。孩子只是让我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了它。
每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孩子已经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我送他去学校,然后转身去干活。
下午到了放学时间,我又赶回去接他。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孩子一点点长大。
而我也一点点明白:
一个社会真正的富裕,不应该只是能够生产多少东西,更应该看一个普通人,究竟能够拥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时间。
因为人活这一辈子,最终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件永远运转的机器。
至少,一个孩子长大以后,我希望他能够拥有的不只是一个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
还应该有时间去生活。
有时间陪自己的孩子。
有时间看看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而不是像他的父亲现在这样——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开始被生活索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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