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坐一下罚二十,环卫工的屁股比路面还“金贵”

作者:屠富全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9-06
历史反复证明:只有团结起来,成立或依托真正的工会组织,进行集体协商与集体抗争,环卫工才可能从“被考核的对象”变成“有尊严的劳动者”;才可能让“坐一下”不再被罚款,让“歇口气”不再被监控,让“扫把打花”的荒诞剧不再上演,让城市的光鲜不再建立在底层劳动者的血汗之上。

一、屁股不能着凳,眼睛不能看领导

2026年8月27日,几张微信群截图让天津静海区火出了圈。截图显示多名环卫工因坐在自己作业的三轮车上休息,被巡查人员定性为“坐岗”,每人罚款20元。有人“脱岗超时”罚,有人“倒完垃圾空照”罚,还有一位马师傅因“坐岗玩手机一小时、偷拍领导车辆”被罚了50元。 你没看错——“偷拍领导车辆”。至于马师傅是真偷拍了还是低头看手机时摄像头恰好对准了领导的车,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和“领导的车为什么值得偷拍”一样,永远是个谜。

静海区城管委和承包公司天津博纳绿岛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回应倒是异口同声:“正在核实中”。城管委工作人员还热情地补充了一句:微信群里的“李某兵”他认识,是一名公司管理人员,但不属于博纳绿岛。翻译一下就是:罚款的人我认识,但罚钱的公司在哪儿我不太清楚。

更有意思的是,记者扒出了政府采购合同——合同要求承包公司保证在“以克论净”等考核中“稳居中游,力争上游”。合同还规定一线清扫人员不低于413人,而承包公司社保参保人数仅39人。413和39,这两个数字的差距,大概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二、从“量灰尘”到“数烟头”的奇葩考核

静海的“坐岗罚款”绝非个案,它只是环卫工“奇葩考核”宇宙中的最新一集。

先说“以克论净”。2017年起,西安要求重点区域每平方米灰尘不超过5克,超了就罚。环卫工人们一手拿扫帚一手拿秤,不是在扫街,是在做化学实验。郑州惠济区更进一步——花瓣落在地上被拍到要罚100元,而环卫工一天才挣七八十。于是出现了魔幻一幕:环卫工抡起扫帚疯狂抽打路边的蔷薇花,抢在花瓣自然飘落之前把它打下来扫走。花还没落完就被打完了,考核倒是通过了——这大概就是“精细化管理”的终极奥义。

再说“数烟头”。西安曾规定每人负责路段烟头不超过4个,多一个罚1元。2018年8月,两名市容检查女人员被监控拍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一脚、拍照、走人。被问及为何踩烟头,官方解释是——“在数数”。用脚数数,这大概是一种失传的民间绝技。

然后是“定位监控”。2026年初山西运城环卫工反映佩戴了定位工牌,“不动要被罚款”。官方回应说没有“静止即处罚”的规定,只是“休息不能超过一定时间”。翻译一下:没有“静止即处罚”,但有“静止超时即处罚”——中文的博大精深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谁是这场考核游戏的真正玩家?

要理解这些荒诞剧,得先看清三拨人的位置。

环卫工——城市里最沉默的劳动者。他们大多年过半百,薪资微薄,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在马师傅因“偷拍领导”被罚50元的那一刻,他一天的工钱可能已经折进去大半。

外包公司——资本逻辑的忠实执行者。政府把钱拨给公司,公司再把活派给工人。公司的利润从哪里来?从合同款里抠。怎么抠?压低成本。怎么压低成本?罚款。一个“坐岗”罚20,十个就是200,一百个就是2000——这哪里是考核,分明是创收。静海的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公司要在“以克论净”等考核中“稳居中游,力争上游”。考核不过,政府扣公司的钱;考核过了,公司扣工人的钱——横竖都是工人买单。413人的活儿让39个人干,剩下的374个岗位哪里去了?答案不言自明。

政府——既是甲方又是裁判。作为甲方,它在合同里写下了“以克论净”的严苛标准;作为裁判,它在出事后说“正在核实”。它把治理压力通过合同传导给公司,公司再通过罚款传导给工人。层层转包,层层传导,最后扛下所有的,是那个坐在三轮车上歇口气就被罚了20块的刘师傅们。

四、压力向下,利润向上

这套系统的运转逻辑其实很简单。

第一层也是主要的是资本要利润,工人要生存。外包公司的生存法则是成本最小化、利润最大化。人工是最大成本,所以工资能压就压,罚款能扣就扣。一个“坐岗”罚20,在公司的账本上是收入;在刘师傅的账本上,是半天的饭钱。

第二层是政府要政绩,公司要合同。“以克论净”“稳居中游”写在合同里,就是政府的KPI。公司要保住合同就得完成KPI,要完成KPI就得把压力往下压。于是有了“5克灰尘”“4个烟头”“不能坐岗”“不能不动”——考核指标越来越精细,工人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

第三层是社会要干净,工人要喘息。市民希望街道一尘不染,这没错。但“一尘不染”的成本谁来承担?不是制定标准的官员,不是赚取利润的老板,而是那个在烈日下扫了八小时街、刚想坐三轮车上歇口气就被罚了20块的环卫工。

当广东阳江200名环卫工因降薪和乱罚款罢工、当广西南宁60多人因欠薪数月拒绝清扫、当山东菏泽数百人因八个月没发工资集体讨薪——这些“不体面”的抗争,恰恰是对“体面城市”最响亮的质问。

五、团结,是唯一出路

静海的“坐岗罚款”不是某个管理人员的突发奇想,而是整个外包制度的必然产物。

在这个制度里,政府把服务外包,公司把风险转嫁,工人把委屈咽下。层层转包之下,劳动关系变得模糊——工人和谁签的合同?不知道。被谁罚的款?不清楚。出了事找谁?都在“核实中”。这种模糊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防火墙:资本躲在公司后面,公司躲在合同后面,合同躲在“市场化”后面——最后面对扫帚和罚款的,永远只有环卫工一个人。

个体维权?一个环卫工去告公司,且不说诉讼成本,光是请一天假扣的工钱就够他心疼半个月。资本最擅长的就是把工人拆散成一个个孤立无援的个体——单个的沙子可以被随意踩踏,聚在一起的砂石才能硌痛脚底。

历史反复证明:只有团结起来,成立或依托真正的工会组织,进行集体协商与集体抗争,环卫工才可能从“被考核的对象”变成“有尊严的劳动者”;才可能让“坐一下”不再被罚款,让“歇口气”不再被监控,让“扫把打花”的荒诞剧不再上演,让城市的光鲜不再建立在底层劳动者的血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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