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螺丝钉"到"自我剥削"——数字时代劳动异化(一)
1936年,卓别林在《摩登时代》开头塑造了一个经典画面:流水线上的工人被齿轮卷入,反复拧着永远拧不完的螺丝。这个"流水线把人变成螺丝钉"的形象,成为工业时代劳动异化最直观的注脚。
近一个世纪后,流水线似乎正在退场,螺丝刀换成了手机,车间围墙换成了云端算法。一个外卖骑手在暴雨中争分夺秒,一个程序员在深夜回复工作消息,一个普通用户刷着短视频不知不觉刷了两小时——他们谁也没有"被关进工厂",但谁也没有真正自由。
问题随之而来:数字时代的劳动异化,和工业时代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是减轻了,还是换了一种形式?是延续了旧逻辑,还是发生了质变?

一、异化机制:从"四重异化"到"第五重异化"
工业时代:马克思的四重异化与泰勒制的去技能化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从四个递进层次刻画了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的异化:
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者生产的产品不归劳动者所有,反而作为一种异己的力量反过来支配劳动者。"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自己越贫困。"
劳动者与劳动过程的异化:劳动本应是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成为强制性的、外在的。马克思形容劳动过程"异化为机器的节律"。
人与人的"类本质"的异化:自由自觉的劳动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特征,但异化劳动把这种类本质降格为单纯的谋生手段。
人与人关系的异化:劳动被化约为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工人与资本家之间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对抗关系。
这一理论在20世纪的工厂制度中获得了最典型的制度实现。1911年,泰勒出版《科学管理原理》,核心是"构想与执行分离"——关于如何工作的全部知识和决策权收归管理层垄断,工人被简化为纯粹的执行者。1913年,福特在底特律海兰帕克工厂引入移动装配线,流水线的恒定速度规定了劳动节奏,人必须服从机器的节律。布雷弗曼在《劳动与垄断资本》(1974)中精辟概括了这一过程:技术不是中性的,流水线和自动化不是消灭了异化,而是将异化推向更深层——"机器的附属物"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奴隶"。
数字时代:第五重异化——数据异化
数字时代不仅继承了马克思的四重异化,还产生了第五重异化:数据异化。
劳动者的行为轨迹、情感偏好、社交关系乃至生理特征被数据化,成为平台资本积累的原材料。意大利学者蒂齐亚娜·特拉诺瓦在里程碑论文《免费劳动》(2000)中提出,用户在社交平台上发帖、点赞、评论、转发等活动,本质上是创造数字经济价值的"免费劳动"——这些活动产生的内容与数据是平台广告收入的核心来源,用户并未被雇佣,甚至"自愿"进行这些活动,但其劳动成果被平台无偿占有并商品化。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异化的对象从"劳动产品"扩展到"生命数据"。在工业时代,只有进入工厂的劳动时间才被资本汲取;而在数字时代,劳动者在休闲、社交、消费中产生的数据同样被纳入资本积累。生产与消费、劳动与休闲的边界消融,出现"产消合一"(prosumption)——用户在使用平台的同时也在为平台生产数据。当用户躺在床上刷手机时,他既是消费者,也是生产者;既在休闲,也在劳动;既"自由",也被剥削。
本质差异:异化的作用域从"劳动领域"扩展到"全部生命领域"。这不是量的扩张,而是质的跃迁。

二、控制方式:从"物理规训"到"算法全景敞视"
工业时代:可见的权力
工业时代的劳动控制以物理在场为前提。泰勒制由工头持秒表监督执行,福特制通过流水线的机械节拍强制规定劳动节奏,打卡制度以物理时间戳控制出勤。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揭示的规训权力,在工厂这一封闭空间中得到最典型的体现:劳动者被编入车间、工位、班次的空间网格,纪律通过物理边界(工厂围墙)和时间边界(上下班打卡)双重实现。
这一时期权力运作的特征是外在性、可见性、间断性——劳动者清楚地知道谁在管理他、何时被管理、管理发生何处。这种可见性反而为集体反抗提供了共同的敌人:具体的工头、具体的工厂主、具体的规章制度,催生了工会运动和阶级斗争的成熟形态。
数字时代:不可见的权力与自我剥削
数字时代的控制发生了认识论层面的转变:权力变得不可见、无处不在、连续不歇。
斯尔尼塞克在《平台资本主义》(2016)中指出,平台获得了类似"数字地主"的地位——它不再直接购买劳动力的使用权,而是垄断了"劳动与需求相遇"的通道本身,通过收取"过路费"攫取剩余价值。平台通过算法黑箱实施管理决策——派单、定价、奖惩——劳动者看不见决策逻辑,却必须服从其输出。中国社科院学者黄再胜指出,这创造了一种史无前例的榨取结构:控制权与雇佣责任脱钩——平台行使管理职能却不承担雇主义务。
中国人民大学学者提出的"数字泰勒制"概念精准捕捉了这一变迁:科学管理理念与算法技术相结合,将劳动任务拆解为可量化、可监控的数字节点(每一单的取餐时间、配送时间、好评率),实时记录并作为奖惩依据。它不再需要工头在场,而是将控制嵌入算法本身,实现7×24小时的无缝隙监视。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和《精神政治学》中揭示了更深的层次:福柯基于全景监狱的规训理论已经过时——规训社会是"否定性"的,以禁令、监视、惩罚为手段;而数字新自由主义社会是"肯定性"的,以邀约、激励、点赞为手段。边沁的全景监狱需要中心塔楼和看守,而"数字全景监狱"无需外部监视者——主体通过自我展示、自我量化、自我曝光,主动参与建造和运营自己的监狱。
最精致的形态是自我剥削。韩炳哲指出:"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术将自由与剥削合二为一……人们剥削自己,并且把这当作自由来体验。"外卖骑手为提高评分自愿延长工作时间,网约车司机为还车贷自愿接受低峰时段,内容创作者为流量自愿日更不辍——这一切都不是"工头逼的",而是"自己要的"。但结果——剩余价值被平台抽走、劳动强度逼近生理极限——与工业时代的强迫劳动并无二致。韩炳哲称之为"精明的权力":它不使用暴力,不制造对立,而是将剥削内化为劳动者的自我驱动。
本质差异:控制从"外部强制"变为"自我驱动"。这是规训权力最成功的形态——让被支配者感受不到支配。
(说明:给出想法,由智谱清言完成。)
参考文献: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844年
泰勒(F. W. Taylor):《科学管理原理》,1911年
布雷弗曼(H. Braverman):《劳动与垄断资本——二十世纪中劳动的退化》,1974年
贝尔(D. Bell):《后工业社会的来临》,1973年
Srnicek, N. Platform Capitalism. Polity Press, 2017
Terranova, T. "Free Labor: Producing Culture for the Digital Economy." Social Text 18(2), 2000
Han, Byung-Chul. The Burnout Socie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中译本:《倦怠社会》)
Han, Byung-Chul. Psychopolitics: Neoliberalism and New Technologies of Power. Polity, 2017(中译本:《精神政治学》)
Crary, J. 24/7: Late Capitalism and the Ends of Sleep. Verso, 2013
Scholz, T. Uberworked and Underpaid: How Workers Are Disrupting the Digital Economy. Polity, 2016
Devellennes, C. "The limits of the digital gig economy: a Marxist critique." Critical Social Policy, 2026
黄再胜:"数字剩余价值的生产、实现与分配",马克思主义研究网,2022年
李直等:"数字劳动的概念界定与核心议题",中国人民大学,2024年
"资本增殖、劳动异化与算法权力",西南大学学报,2024年
"平台资本主义与劳动新异化",北京理工大学学报,2023年
邓伯军:"认知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逻辑批判",马克思主义研究网,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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