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旧油烟机,两个世界
昨天,我们去给一户大户人家翻新厨房。拆到最后,墙上还留着一台旧油烟机。
主人家摆了摆手:“这个不要了,你们拆下来拿去楼下卖废品吧,能卖多少钱算你们的。”
我和媳妇儿把它搬到了楼下。仔细一看,除了油污重了些,机器其实完好无损。电机没坏,外壳也没烂,拿回去简单清洗一下,完全还能继续用。
两个人一合计,便决定把它搬回家。
毕竟,买一台新油烟机要两三千块,而把它当废品卖,可能也就值个二三十块。

事情本身很小,但回来的路上,我却一直在想:同样一台油烟机,为什么在不同的人眼里,价值会差这么多?
因为它照出了两个世界。
对于主人家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再需要的旧物。旧了、不喜欢了、和新装修风格不搭了,或者单纯想换个新款。两三千块钱,或许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服、一次逛商场的开销,甚至不值得在记忆里停留哪怕一秒。
但对于我们来说,它却是一件救急的家电。一件能够帮家里省下千元支出的“宝贝”。
两三千块钱,对许多普通家庭来说绝不是一个小数目。那可能是半个月的辛苦工资,可能是孩子一个学期的学费,也可能是一家人一两个月的生活费。
于是,同样一台油烟机,在不同阶级的人眼里,折射出了截然不同的价值。
有人可以轻描淡写地丢弃;有人却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这不是个人品德的问题,而是生存处境的问题。
马克思说,商品既有使用价值,也有交换价值。
这台油烟机的使用价值是什么?是抽油烟,是改善厨房环境,是还能踏踏实踏实地工作好几年。
可一旦它被送到废品站,使用价值立刻被剥夺了,只剩下冰冷的交换价值——几斤铁、几两铜,换来二三十块钱的零钱。
一个本还能高效运转的机器,顷刻之间被降格成了一堆废料。这正是现代商品社会一个残酷而真实的逻辑:东西有没有用,从来不重要;能不能进入资本的交换循环,才重要。
对于回收站来说,它不是油烟机;对于生产厂家来说,它更不能是油烟机。
因为它每多被使用一天,就意味着新油烟机少卖出去一天。如果所有东西都足够结实耐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坏,那么企业的利润从何而来?资本的增长又靠什么维持?
那厂家不就成了“开善堂的”了吗?
资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老母亲看长身体的儿子——恨不得你一天换三套衣服,裤子刚穿上就嫌短。它才不管你钱包受不受得了,它只管自己的流水线能不能转起来。在资本眼里,最完美的商品是“刚出门就过时,刚到家就坏掉,最好连包装盒都自带自毁程序”。
所以今天,许多商品越来越不耐用,很多零件被设计得越来越难维修,大批产品刚刚用了几年,就被迫走向淘汰。
资本总希望:旧东西坏得快一点,人们换得勤一点,利润好滚取得快一点。
于是,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资极其丰裕的时代,却也生活在一个不断制造浪费的时代。
更有意思的是,人们常常会轻飘飘地嘲笑穷人“喜欢捡东西”。
总有人站在高处不解地问:“不就是一个旧油烟机吗?至于吗?”
但说出这种话的人,往往从没有算过一笔账。买一台新油烟机,需要耗费普通劳动者多少天的汗水?需要在工地上搬多少块砖、扛多少袋水泥?对于许多人而言,生活里的每一件物品背后,都凝结着实实在在的劳动时间。
所以,我们舍不得扔。
不是因为对旧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恋旧情结,而是因为深知每一分钱来之不易。
富人和穷人对待物品的态度为什么截然不同?因为富人把它当作消费品,看到的是“它旧了”;
而穷人把它当作劳动成果,看到的是“它还能用”。
这种认知的鸿沟,本质上正是阶级处境的鸿沟。
搬着那台旧油烟机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村里谁家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能看上十几年;一张桌子腿松了,钉一钉继续用;电风扇不转了,拆开换个电容,呼呼的风还能再吹好几个夏天。
那时候,东西坏了,人们想着修;如今,东西坏了,人们想着换。
甚至有些东西根本没坏,仅仅是因为款式过时了、出了新款,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有人说,这是生活水平提高了。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真相是:今天的社会,太需要人们不停地买、不断地换了。
如果所有家庭的油烟机都能用二十年,生产厂家的生产线怎么办?
如果所有手机都能用十年,科技巨头的财报怎么办?
广告循循善诱地告诉你:“去年买的已经落后了。”
商家理所当然地告诉你:“旧配件已经停产了。”
维修师傅叹着气告诉你:“修不如买个新的划算。”
于是,人们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走。并不是原来的东西真的不能用了,而是整个消费主义的社会都在对你呐喊:你应该换新的了。
于是,一台好端端的油烟机,最终只能变成废品站里几十块钱的废铁。
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满足人的真实需要,而是追求价值的增殖。
商品,不过是利润流转的载体。
一个家庭需不需要换油烟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新的油烟机卖出去。
一个人需不需要换手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新的消费需求被创造出来。
于是,我们便身处这样一个高度分裂而矛盾的世界:一边,是触目惊心的巨大浪费。
大量当季新衣卖不出去直接被销毁,大量临期食品被当成垃圾倾倒,无数家电在生命周期中途就被强行淘汰。
另一边,却是无数普通人精打细算、谨小慎微的日子。为了省下几十块钱,在菜市场货比三家;为了省下几百块维修费,宁愿自己满手油污地钻研修理;为了省下两三千块的开支,把别人不要的旧油烟机当成宝贝搬回了家。
如果从高处俯瞰这一切,简直像是一出清醒而荒诞的戏剧。
社会的总生产能力早已足够让每个人过上体面而充足的生活,可现实却是:有人过剩到随手挥霍,有人匮乏到锱铢必较。
财富并没有凭空消失,它只是在不同的双手间流转,雕刻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世界。
所以,贫富差距最真实、最刺眼的样子,从来不是富人开着豪车、住着几百平的豪宅。而是:富人随手丢弃的废旧杂物,恰恰是穷人咬着牙、努力想要拥有的生活底气。
昨天,我们搬回家的只是一台旧油烟机。从城里到山区农村,这段距离,跨越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同样一台油烟机,有人觉得它早就该进垃圾站,有人觉得它还能再撑十年。这中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几十级的楼梯,而是两三千块钱背后,那些无法轻易被抹去的、沉甸甸的劳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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