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宜佳的过期食品与“不朽”利润
近期某宜佳一些门店卖过期食品被逮住了,监管总局约谈了总部负责人。它像一个被捅破的脓包,流出来的是整个资本逻辑的坏水。
一、谁在吃,谁被吃
先来认识一下这场过期盛宴上的各位角色。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过了期的面包和牛奶,但账单却毫不过期。
坐在首席的是某宜佳总部。它西装革履,面带慈悲,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面是《加盟商管理办法》,另一面是财务报表。它不直接摸食品,它只摸数字。数字说:损耗率要降,毛利率要升。怎么降?怎么升?这是个技术活儿。于是总部发明了一套“时间相对论”——面包的保质期,在财务报表上可以折叠。对于那些即将从“临期”滑入“过期”深渊的食品,总部用进货折扣和考核指标,给加盟商送去了一台无形的“时光机”。它拍着加盟商的肩膀,语气温暖而坚定:“兄弟,临期必须清零,办法你自己想。”等东窗事发,总部立刻变脸,一脸无辜地对着镜头鞠躬:“个别门店的违规行为,损害了消费者权益,我们深感痛心,将严肃处理。”那神情仿佛自己是消费者协会的卧底。
接着看加盟商,他们是资本这台巨型绞肉机伸出来的触角。投入身家,签下契约,然后发现自己领到的是一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高昂的加盟费、必须从总部进货的价格枷锁、永远在攀升的销售指标。过期食品怎么办?丢掉?那等于把本就微薄的利润亲手扔进垃圾桶。不丢?那等于把良心也扔进垃圾桶。在这道两难选择题面前,资本早就替他们写好了答案:良心没有保质期,随时可以丢弃。于是他们成了魔法师:过期的牛奶,经过冰柜的短暂“修行”,能重新变成“鲜奶”;面包上的霉点在“促销”两个字的金光下,可以神奇地隐形。他们一边往货架上码放这些“时间的馈赠”,一边自我催眠:“这不是欺骗,这是资源优化配置。”直到被曝光,他们又成了总部祭旗的临时工。加盟商扶着酸痛的腰,仰天长叹:原来我才是那个过了保质期的人。
然后是消费者,怀揣着对连锁品牌朴素的信任,走进某宜佳明亮的店堂,以为自己是在购买便利和健康,实际上却成了过期食品的“人体消化终端”。付出真金白银,收获的可能是腹泻、是呕吐,是一份来自资本的黑色幽默。总以为“顾客是上帝”,后来才明白,在资本的字典里,“上帝”的另一个意思是“沉默的买单人”——最好吃完就安静,万一闹肚子也别吭声。就像一群活泼的小白鼠,快乐地咀嚼着现代商业的文明成果,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参与一场伟大的“食品去库存”社会实验。
还有一群容易被忽略的人即店员。他们是工资条上那一行随时会被修改的数字。他们眼睛最尖,一眼就能认出哪些货已经“寿终正寝”,但他们不能说。说了店长就会用看待“叛徒”的眼神剜过来,轻则扣钱,重则让他们立刻变成失业青年。于是他们默默地把那些回魂食品摆上货架,用沉默换取口粮。他们心里清楚,替过期食品买单的,可能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
最后是监管部门。他们像一位操碎了心的主人,面对一群屡教不改的黑白猫,苦口婆心地约谈、教育、责令改正。约谈会上,气氛庄严肃穆,总部负责人沉痛表示要“建立健全机制”。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痛改前非的决心。可惜监管一转身,它又立刻扑向那条名叫“利润”的咸鱼。这种“猫鼠游戏”演了又演,每次都以监管的严厉训诫和资本的信誓旦旦收场,而下一次过期食品又会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货架上。
二、资本的永恒绞痛
为什么某宜佳的货架上,过期食品总能“春风吹又生”?这不是管理问题,这是阶级问题,是资本与生俱来的肠胃痉挛。
第一重是利润的胃与健康的口无法兼容。 资本只有一个胃,这个胃专门消化“剩余价值”。它贪婪地要把每一分钱都吞进肚里。食品安全是什么?是一种成本,是应当被压缩到无限趋近于零的非必要开支。把过期食品扔掉,等于把一粒粒金光闪闪的利润冲进下水道。资本先生看到这一幕,会心痛得抽搐。于是它发明了巧妙的消化方式:让消费者的胃,来消化自己的损失。面包过了保质期不要紧,只要能卖就卖。这不是什么管理漏洞,这是彻头彻尾的、以人的健康为饲料的利润催肥术。在资本的算盘上,消费者的腹泻,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算珠。
第二重是成本的“甩锅”艺术。 资本最擅长的魔术,叫“成本外部化”。经营产生的损耗,本应由资本自身承担,这像人渴了要喝水一样天经地义。但资本偏不,它要练就一种绝世武功,把肚里的坏水,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进消费者的茶杯里。你买到一块过期蛋糕,吃坏了肚子,这其中的诊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资本是用什么来支付的?是用“您已离店,概不负责”的潜规则,是用消费者申诉时漫长的流程和刁难来支付的。它成功地把自己的过期货损,转化为全社会的健康税。这等“化私为公”的本领,堪称经济学上最不要脸的创新。
第三重是总部的脑与门店的手,在互相掐架。 总部这个大脑天天想的是规模、是市值、是向更高处的资本汇报。它精心设计了一套模式:从门店身上抽血,却要把控食品安全的无尽责任,像扔骨头一样扔给门店。门店则被抽得骨瘦如柴,为了存活,只能把手伸向过期食品这个“禁果”。总部赚得盆满钵满时,从不提门店在刀尖上跳舞的痛苦;等到出了事,大脑立刻指挥嘴巴发表声明:“那是手自己动的,与大脑无关。”这种“精神分裂式”的管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有利润的地方就有我,有责任的地方请找临时工”。然而无论是脑的贪婪,还是手的龌龊,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同一种资本逐利的基因。
第四重是信息的黑箱是欺诈的温床。 消费者走进店铺,面对琳琅满目的包装,只能凭借包装上的几个数字来判断食品的新鲜与否。这层薄薄的信息壁垒,就是资本为所欲为的舞台。改个标签在资本看来,不过是改几个数字,成本几乎为零;擦掉霉斑,也就是多一道“保洁”工序。而消费者要识破这些,却需要练就火眼金睛,甚至需要随身携带化验室。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等,让欺诈成为一项低风险、高回报的稳赚生意。当欺诈的成本远远低于守法的成本,当欺骗的收益远远高于诚信的收益,资本的选择比猎狗嗅到骨头的方向还要准确和坚定。
三、把吃进口的东西交给不出卖良心的人
某宜佳的这一幕不是一场偶然的闹剧,它是资本逻辑下的必然悲剧。它再次撕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只要食品被当作纯粹的商品,只要食品的生产和流通由资本来主宰,那么消费者的餐桌就永远是一张赌桌,健康就是随时可以被推上桌的筹码。资本为了利润最大化和成本最小化,不惜弄虚作假、欺骗甚至毒害消费者。这不是个别资本家的道德沦丧,而是整个资本制度的系统性腐败。约谈一个总部治不了它的病根,因为病根长在它跳动的贪婪的心上。
因此食品安全,这种关乎每个人身家性命的公共产品,究竟应该委托给谁?
历史和常识告诉我们,绝不能委托给资本。将百姓的饮食安全,交到一群以利润为唯一KPI的逐利者手中,无异于请狐狸看守鸡窝,然后温柔地嘱咐它:“记得做一只善良的狐狸哦。”这种嘱咐除了感动自己,毫无用处。资本会认真听讲,点头哈腰,回去之后照旧磨刀霍霍。
于是怀念起曾经的计划经济年代。那时城市里的副食店、粮店,挂着“国营”两个字。售货员阿姨穿着白大褂,货架上的酱油、饼干、猪肉,都带着一种质朴的保证。那时没有某宜佳,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加盟广告,但更少有胆战心惊的保质期猜谜。为什么?因为那时的食品生产流通,目的不是为了给谁创造利润,而是为了满足人民的基本需要。国营企业不考核“股东回报”,它考核的是“保障供给”。浪费和损耗固然也有,但那属于管理问题,绝不会演变成处心积虑地将过期产品强卖给消费者的制度性恶行,因为没有一种制度在激励它去坑害本单位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当时的售货员可能会跟你拌嘴,但她绝不会面带微笑地把一袋长毛的面包塞进你的菜篮子,因为那既不会为她增加一分钱奖金,也违背了最根本的“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生产的目的是使用价值,不是交换价值;服务的人民,不是财报上的股东。 正是这种根子上的不同,从源头上铲除了弄虚作假、危害公众健康的土壤。那时的信任不是来自复杂的追溯系统和区块链技术,只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卖你东西的人,和你站在同一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旗帜下。
然而今天花费巨额成本,建立复杂的追溯体系,出台繁复的监管规定,约谈、罚款、曝光,忙得团团转,最后却发现只是在费力地修补一个四处漏风的、名叫“资本逻辑”的破篓子,试图用无数的补丁去规训一头嗜血的猛兽,让它吃素。而几十年前却拥有一个绝不故意伤人的坚固容器。
所以出路究竟在哪里?出路不在于更先进的监控探头,不在于更密集的约谈频率,而在于一场彻底的制度突破和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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