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后我才发现,连呼吸都要钱
我的海员生涯最后上的那条船,是一条造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国企船。
与大多漂泊无定、休假无期的私企船业同行相比,这艘老船似乎是旁人眼里的安稳归宿——工资稳定,制度规整,到点便能轮岗靠岸。我曾幻想,自己会在摇晃的甲板上,一直干到退休。
2019年,这艘老船迎来退役。汽笛低沉鸣响,我站在陪伴了自己无数日夜的甲板上,站完最后一班岗,如同下岗工人,被时代狠狠地甩下船,再也回不到那漂泊却安稳的日子。

二、账单:躺平本身,就是一笔开销
上岸后的第一个月,我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笔笔列下生活开支。
物业费180元,水电燃气200元,话费39元,宽带费100元,车险月摊350元,停车费200元。
我盯着这串数字,沉默良久。不吃不喝,足不出户,每月固定支出已然破千。
海上的生活骤然在脑海中浮现。船上包吃包住,无需承担任何生活杂费,没有上班通勤,工作地点不过是几层船舱来回走动。海上没有网,自然也不用网费。除却偶尔靠岸,下馆子简单加餐,我每月花销极少,五百元便足以支撑全部开销。
我住着自家的房子,没有房贷重压,车贷也已结清,本以为无牵无挂。可上岸之后,我才慢慢察觉,流水般的开销无处不在。
冰箱昼夜不停低鸣,热水器常年待机,路由器闪烁着微光,二十四小时不曾停歇。我深夜熟睡时,电表依旧缓慢转动;我出门闲逛时,水表、燃气表默默计数,从未停止。
我站在自家客厅,脚下是瓷砖,头顶是照明灯,明明身处属于自己的房子,周遭一切却都暗藏成本。电梯运转、楼道清扫、小区绿化、垃圾清运,每一项公共设施的维护,最终都化作物业费,从我的账户里定时扣除。
从前在船上,轮机长随口说过一句话:“船上最便宜的东西,是海水。”消防泵一键启动,澄澈海水取之不尽,无需分毫。
上岸之后,我才读懂这句话的深意。岸上最贵的状态,是什么都不做。
我开始明白,人只要活着,开销便不会中断。呼吸、停留、占据一方空间,都需要付出代价。空气免费,但活着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三、求职:一张中专文凭,抹平所有过往
回家没多久,家人开始催我找新工作。
“那么高的工资都辞了,你在家要拖到什么时候?”我听到这些,没话回。
不是我不想找。是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找。我是中专学历——读中专那年,有句话很流行,“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信了。后来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没人告诉我:不读书,有些路根本不让你上。
我翻过招聘网站。各种各样的工作点进去都写着“大专以上”。递快递、理货、搬运——这些倒是不要学历。可我在海上做了那么多年,拿着国际海员证,回来只能跟十八岁的小年轻一起搬箱子?
我不是看不上这些活。我是想不通,为什么我跑了那么多年船,挣了那么多钱,回来之后,简历那一栏填上“中专”,我就跟没活过一样。
所以我拖着。一天又一天。早上醒来,躺在床上,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出门逛逛?逛完了还是不知道干什么。看电影?打了会儿游戏?然后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还是这样。
积蓄还在往下掉。每个月那些固定账单,才不管你找没找到工作。它们准时,从不迟到。
拖到后来,我自己都烦了。家里人问,我也烦;不问,我也烦。我不是不想动,是我不知道该往哪动。最后我想,去跑网约车吧。总得先动起来。
有车,有驾照,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简历。
四、跑车:算法之下,我只是一台运转的机器
第一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收车。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一百二。
一百二。可我从船上逃回岸上,就是为了要休息的日子,你跟我说现在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而且看似自由,却只有早晚高峰期在平台给你“高峰奖励”的时候才能“赚”到钱,其余时间赚的差不多就是平账。那中间的时间可以休息吗?你早就被派的单子指出去几十公里了,想回家?先想想空车的消耗你赚回来没有吧。
而且手机还在接单,我没办法停下来。平台会算我的在线时长、接单率、乘客评分。如果我停下来,“活跃度”就降了,单子就更少,我就更要花时间补回来。
我突然发现一个很荒谬的事情:我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方向盘一握,我就不是我了。
我不敢拒单,不敢休息,不敢对乘客冷脸,不敢把车开慢一点。我以为我是一个“司机”,但其实我是一个开车的工具罢了。一切都有人在打分,而我必须证明——证明我勤快,证明我好脾气,证明我值得被派单。

我与外国工友的开心时刻
我想起马克思说的:劳动力是商品,我出卖劳动,老板拿走剩余价值。可我现在没有老板。车是我自己的,时间是我自己安排的。那谁在剥削我?是我自己吗?钱少了我却要怪我自己不够努力吗?
看看那些光鲜亮丽新闻,那一个个单王——努力就会有回报。说得好像没有回报,是因为我不够努力?那我是在干什么?还不如躺在家里,可躺在家里.....还是要花钱,不仅要花钱,还得挨骂,是一根筋两头堵——真糟心。跑车是被剥削,躺家里也是被剥削。只不过一个是自己动手帮着剥削自己,一个是躺着等账单来剥削自己。两条路,两个方向,终点是同一扇门。
而马克思理论里的那个剥削者已经不用站在我面前了?它藏在算法里,藏在评分系统里,藏在“活跃度”这个我至今没搞懂怎么算的指标里。它不命令我,但它让我自己命令自己。所以我生产的还是我的“劳动价值”吗?还是我只是一个适配算法,适配工作体系的一个工具,从而拥有的“工具价值”?我觉得他们给我的只是一个维护费,好让我不要那么早的离开这个世界。
以前在工厂,工人出卖劳动,他还有“劳动价值”——他多干出来的那部分被拿走。可我现在,坐在方向盘后面,我不是在创造什么,我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接单、开车、收钱。我和车的区别在哪里?车烧油,我吃饭。车要保养,我要睡觉。车的损耗算折旧,我的腰疼不算。我只是一台会自己加油、自己维修、自己找活的机器。给我的那点车费,不是我的劳动回报,是这台机器的维护费。再砍低一点,够我明天还能接着跑,就行。
回想起那条七十年代造的老国企船,上面的规矩还带着旧时代的体温——有食堂、有排班、能轮休回家。船长夏天发绿豆汤,冬天煮姜茶,见我脸色不好,会问一句“要不要歇”。我在那上面站完最后一班岗,看着她退役,被拖走。好像一个时代把它的最后一点余温,也从我身上剥走了。

现在,没人问。平台不问,乘客不问。我自己也不敢问——因为我一歇,评分就掉,单子就少。我成了维护我自己的责任人,也是剥削我自己的帮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又响了。订单提醒。从城东到城西,全程二十六公里,预计车费四十三元。
我点下接单,挂挡,松手刹,汇入车流。
我想,我会把这个想法留着,以后再想清楚。
方向盘在我手里。路在前面。
脚下的油门,还得踩。
五、夜晚:这座城市,直白地写满账单
晚上躺下,还是会想起船上的星空。那时候抬头能看到一整条银河。现在的窗外只有对面楼的LED广告牌,红蓝交替,照亮我的天花板。广告牌上写着:XX贷款。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在船上的时候,我也累。四小时一班,三班倒,台风天抱着缆绳往甲板上冲,脚指甲被砸开过,腰也在靠港的时候扭伤过。但那条老国企船,它要的是我的“劳动价值”。我值多少班、干多少活、负多少责,它付我工资。夏天有绿豆汤,冬天有姜茶,船长见我脸色不好,会问一句“要不要歇”。它把我当个人。它需要我劳动,所以它必须让我活着、让我恢复、让我明天还能站起来。
现在在岸上,我的劳动价值不值一提。跑一天网约车,一百二。我创造的那点价值,在平台眼里就是零头,随便哪个司机都能替。他们不缺我的劳动。他们缺的,是我的贷款。
工厂里的东西早就堆满了。房子也盖够了。他们不需要我再生产什么了。他们需要我把已经生产出来的东西买走。怎么买?贷款。
所以窗外面挂着那个LED,红蓝交替,彻夜不灭。它不是照给我看的,它是照给所有还不上账单的人看的——花完了怎么办?花完了你还可以借。
我盯着它,盯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张广告牌才是这个社会最诚实的脸。
它不关心这钱是我挣的、是我爸妈退休金里抠出来的、还是我找朋友凑的。它只关心一件事:每个月,有没有一笔钱从我的口袋里,流进它的账户。只要流了,就叫“还贷”。只要还了,就叫“信用良好”。至于这笔钱是谁的、怎么来的,它不问。
我成了一个转换器。
我的劳动价值被压到不值一提,不是因为我懒,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这个社会不需要我创造什么了。它只需要我负责“流动”——把我的积蓄流完,就流我父母的积蓄。把我的未来劳动抵押干净,就让我父母的退休金来填。我是一根管道,一头连着我的家庭,一头连着资本的账户。我的存在价值,就是把那些还没被榨干净的钱,从我爸妈那一代、从我这一代身上,吸出来,流进去。
所以那条老船尊重我,不是因为它比岸上的老板更有道德。是它还需要我的劳动。而现在这个产能过剩的社会,它不要我的劳动了。它要我负债。它要我父母的养老金通过我的手指还进它的系统。它要我活着,但要我以“债务人”的身份活着。
我发现这或许不需要签贷款合同。只需要用家庭与“孝道”便能将合同烙印在我的身上。亲戚聚在一起吃饭,那句“一个月八千多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是利息。我妈欲言又止的叹息,是本金。
而我?从出生那天起,我就已经在”欠费“了。
教育那十几年,就是一场漫长的资格审查——从分数里筛出谁适合被继续剥削,谁不适合。不适合的,像我,拿一张中专文凭,连被剥削的资格都要打折。现在的我不给资本钱,就是不配被剥削。不配被剥削,我觉得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因为活着的每一口呼吸,都是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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