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臣种蔬菜的中国人

图片中的大叔，姓徐，59岁，东北人。

十年前，举家跨越数千公里，从中国的东北边境来到俄罗斯的西南门户——车臣共和国。

如今十年过去，依靠承包蔬菜大棚扎下根。

厂区约二十余名员工，其中东北老乡三成，其余均为乌兹别克劳工(拥有签证，非黑工)。

从车臣北部与阿斯特拉罕接壤的卡尔加林斯卡亚进入这个自治共和国腹地，一路向首府格罗兹尼进发，沿途几十公里可以看到异常壮观的天然气恒温蔬菜大棚，几乎铺满了北高加索狭窄的平原。

这些大棚农地，全部为中国人承包。

其中，多数为背井离乡的东北人，又以黑龙江、吉林两省最多。

大棚主要出产黄瓜、白菜、茄子、西红柿，少部分用于北高加索地区“散销”，大部分专供首都莫斯科。

他们(本地人)种不好，这东西得靠手艺的，他们原先自己种的那些菜那都粗糙的很，不好吃。

这话真没吹牛。

我和小阳在徐大叔家里蹭了顿午饭，地地道道的东北一餐，鸡蛋酱和腌白菜都正宗无比——以及现摘现吃的黄瓜，水分爆炸，口感爽脆，不论是用来生吃、凉拌还是制作俄国人喜食的酸黄瓜罐头都属上品原料。

徐大叔没有透露他一年能挣多少钱，但是根据他的员工的工资、地租、种子成本、水电支出等等，一年的硬性成本就超过了2600万卢布(约合人民币200万)。

倒也可以小小窥算利润空间的高度……

员工当中，中国老乡的工资较高，每月能够拿到近十万卢布(约合人民币7500元);乌兹别克员工较低，只有中国人一半多一点。

我帮着一位黑龙江大叔干了半天活，活很简单，就是采摘黄瓜、搬运黄瓜、装卸黄瓜……

但是，每箱都重达五十斤，纯人力作业。

我向来自认算是个力气大的汉子了，也属实给累够呛，腰椎缓了几个小时还是酸的。

可想而知这些工人长年累月之辛苦。

不过，7500元/月，这个工资水准他们非常满意。

在今天的东北(特别是农村)，7500元/月完全是不可想象的，尤其之于50岁朝上的东北老农。

以徐大叔老家吉林为例，吉林省去年最低工资标准为省会长春市区2230元/月、地级市市区2020元/月、县级市及其他县仅1870元/月——这实际也是很多县域普通岗位的实际薪资基准线。

更重要的时，东北许多三四线“资源型小城”在产业结构转型、环保政策释压、青年人口流失的“铁锈化”态势中，就业机会完全萎缩。

细察去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全国43377元，辽宁41703元(全国第11左右)，吉林32881元(第24位)，黑龙江32851元(第25位)——黑吉两省比全国平均低约24%，只比甘肃、云南、贵州略高。

用车臣这里的老乡们的话说也就是：

在老家没活干，要么能干的活没啥钱挣。

因而“老乡带老乡”，连带承包商+员工，现下已逾百人，车臣地区的蔬菜种植业几近被东北同胞“占领”。

这个商业模式中，处在最关键位置的其实不是徐大叔，而是他头上的那四、五个“总代理”。

他们深耕于车臣当地的关系网，并购置大片良田，进而招揽中国承包商和员工不远万里前来车臣淘金。

比如徐大叔的“上家”，一位叫“江总”的“总代理”，我们17号晚上抵达徐大叔的厂房时他不在家，因为昨天17号恰好是江总爱人的生日，徐大叔和周边几个承包商(都是东北同乡)正给江总爱人过生日呢。

这位江总是位“俄罗斯女婿”，已入俄籍。

据徐大叔介绍，江总爱人和小卡德罗夫的姐姐关系亲近......

即祖莱·卡德罗娃，车臣共和国政府办公厅副主任，政府核心行政官员，同时掌管农业综合体等国有资产，是车臣政坛核心人物之一;而她的丈夫萨尔曼·扎克里耶夫则是车臣议会第一副主席，他们的儿子雅库布当过格罗兹尼市长，现任车臣副总理。

所以在这套体系里，那四、五位“总代理”才是跨境人才游戏的真正主导人。

他们更像是车臣政府大力发展优质反季节蔬菜的“执行者”，以确保莫斯科市场的稳定供应。

就在徐大叔来到车臣的前一年，2015年9月，普京视察印古什共和国。

彼时西南之行，普京专门针对达吉斯坦、车臣、印古什三个北高加索共和国下达了经济发展与就业创造的指示，其中农业是核心抓手。

一个月后，普京与副总理亚历山大·赫洛波宁召开工作会议，专题部署上述三个北高加索共和国的社会经济发展，会上明确传达了9月视察后的指令要求：

发展地方经济、创造新就业岗位，解决北高加索高失业率问题;调整《俄罗斯南部联邦专项规划(2017-2025)》，将农业部门基础设施建设、农业投资项目作为核心投入方向之一，通过发展农业带动就业与民生稳定。

不至一年，包括徐大叔在内的多名中国农商来到车臣。

车臣北部的捷列克河—孙扎河低地和山前冲积扇带，夏季白昼长，6月日照可达约十五小时，年日照时数大致在2000—2200小时区间，属于俄罗斯境内光照资源较好的地段之一。

特别是7—9月云量少，对茄果类和瓜类非常关键：光合产物积累快，番茄红素、类胡萝卜素、辣椒素和糖分都能上去。

2018年2月梅德维杰夫代表普京视察车臣

卡德罗夫陪同参观温室蔬菜大棚

当然了，这依然需要高超的农业技术和丰富的种植经验。

徐大叔作为外国人，在这个系统里的生态位约莫第三层，但已足够带领老乡们在遥远的俄国边疆挣得充足的养老钱。

今年5月以来，乌克兰无人机连续突破信号封锁、对车臣地区实施轰炸，区域不安定因素增多。

然而，却也致使蔬菜的价格上涨，不论是北高加索还是莫斯科。

害，有点‘利好’吧……

不过，多处炼油厂被乌克兰无人机爆破，全俄包括车臣在内油价上涨，也增加了一些运输成本。

如今，带着媳妇、儿子、儿媳妇、孙子，一家五口齐聚车臣边郊的农庄，徐大叔计划再待几年，多挣些钱，然后腰包鼓鼓的回国。

我们在这里给房车加满了水，临行前，徐大叔又送了我们许多黄瓜和他自己种的茄子、羊角蜜，多到装不下……

不得不叹，“徐氏羊角蜜”的甜度堪比国内高端水果店的标准，手艺真的精湛。

我们的下一站，翻越高加索山脉——“黑海明珠”格鲁吉亚。

祝福每一位在世界各地书写故事的中国人。

2026年9月18日

车臣共和国 格罗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