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到从前
每年清明节都回老家上坟,我们那里上坟通常是下午2点后开始,上坟前先到村庄上转转,过去总是在口袋里装几包烟,见到抽烟的熟人递上一支烟,一圈转下来,烟就散完了。但近几年回家,我不再带香烟,在村庄几乎见不到人,偶尔会见到一位老人坐在家门口,睁着浑浊的双眼遥望远方。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我们村庄有三个生产小队,近五十户人家、两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十几位老人,村庄显得冷清。
我们村庄有几百年的历史,明初先从江西省瓦屑坝移民过来,在目前驻地盖了几十间砖瓦房,房子外墙是马头墙,内墙为板壁,地面是青砖,木窗雕有花草和人物。房屋结构有正房有厢房,屋内之间有走廊,有天井和花坛,为徽派建筑,后来人口多了,在原建筑二端又盖了几十间房。这些建筑除了住户,还有几间公房,从我记事起,这几间公房是生产队存放石磨、风车、水车、犁、耙等农具场所,也是社员干农活场所。每年正月十五以后,雨天不能下地干农活,只能在这几间公房编草绳、草鞋、修补农具等,为一年农活做准备。另外生产队开会,本族老人去世所设灵堂也在这几间公房。上世纪90年代后,我们那里的农村陆续盖楼,有的住户把老房子拆掉,在原址盖楼房;有的拆掉老房,把砖瓦搬到农田、山地盖新房。前几年留下的这几间公房也墙倒屋塌,长满了杂草,原有的村貌不复存在,偶尔见到堆在新房墙角下的残砖断瓦,向世人诉说,这里曾经是徽派建筑的古老村庄。
村庄旁边有一所小学,这所小学是本家堂叔解放前创办的私塾,解放后改为公立学校,这所小学除了招收本村适龄儿童外,也招收附近几个村的适龄儿童,有的小孩住家离这所学校较远。那时小孩上学没有家长接送,有的还是刚上学的一年级小学生,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回家,需独自一人走几公里山间小道,即使这样解放后前三十年未发生一次学生丢失事件。这所小学共有6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每个班40至50名学生,在校生约500名左右,我也在这所小学完成学业。上世纪90年代后,随着农民外出打工,生源逐渐减少,最终在前几年关停。现在回到故乡,再也听不到朗朗书声和下课铃声。
庄前有一口月牙形水塘,外侧塘埂弧度较大,为土埂,土埂上栽有红柳,内侧塘埂由大石块砌成,内侧塘埂弧度较小。水塘两端盖有很多厕所,房屋与水塘之间是一块屋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前,许多农户把鸡、鸭、鹅和猪都散放在屋场,下雨时粪便也会随雨水流到水塘,虽然环境卫生较差,由于是活塘水,有进水口和出水口,流水不腐,因而塘水相对较清,有时大人在这口塘洗衣,小孩在水塘洗澡,年终,塘里起鱼,每家分1至2条鲢鱼过年。现在农村禁养家禽家畜,各家各户安装了自来水,洗衣做饭不要下塘,楼房有卫生间,上厕所不需要到户外。前几年新农村建设,水塘两端厕所填平,建有公共厕所,村庄所有空地也铺上水泥,环境条件得到极大地改善。由于盖房修路,水塘的进水和出水的渠沟被填平,现在水塘的水又浅又浑浊,不如从前清澈。不知何故,先人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的通往各块农田的沟渠也被填平。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农村烟火气较浓,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早晨天未亮,生产队小队长就扯着嗓子,叫喊着让社员起床下地干活,男人下地,妇女也及时起床洗衣做饭,开始一天的忙碌。白天,犁田吆喝声、田间劳作谈笑声、学校的读书声、下课的铃声,课间操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回荡。夕阳西下,生产队收工,社员带着农具到各家自留地耕种。自留地除了少量的山地外,多为河滩地,傍晚河滩上布满了劳作的人群,大概晚上8点,大伙陆续收工回家吃饭。有的社员在回家前,把先前下到河里的粘网收起,通常能粘到2斤左右河鱼,回家后把粘到的河鱼放上辣椒、猪油、盐和自制的蚕豆酱在锅里蒸煮,到豆腐店拿几块豆干,再从代销店赊老白干,喝着酒吃着鱼,日子过得也比较滋润。每年双抢,每个生产小队会杀一头猪,每家称几斤猪肉和猪油,生产队也称几十斤猪肉,买十几斤豆干,鱼和其它食材,晚上全队男女老少在一起会餐,下午有几名社员不上班专门烧菜,猪肉烧豆干为主菜,猪肉、豆干,蚕豆酱、盐和少量的水放到一起,慢火烧几个小时,豆干烧成蜂巢眼,非常入口味,现在我无论在大饭店还是在农家乐吃猪肉烧豆干这道菜,再也吃不到那时的口感。
那时年味也较浓,从腊月初一开始,各家各户就开始忙碌起来,分别把糯米、黑芝麻磨成粉,为正月初一吃元宵做准备。把糯米煮熟捣成泥状用作制年糕,山芋用锅熬成糖,山芋糖拌上黑芝麻粉做成黑切,把炒熟的糯米放上糖丝搓成欢团,把山芋煮熟切成薯条晒干油炸,排队做豆干、写春联,一直要忙到年三十。吃年夜饭前先接祖,接祖仪式结束后放爆竹,然后全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正月初一上午,大人互相串门拜年,小孩也结队拜年,目的是讨要零食吃。初三开始出门走亲戚,庄前河堤是一条大道,白天,南来北往人川流不息,过年有舞狮和唱戏的显得非常热闹。现在农村剩下不多的老人在家过年,即使有少数人从外地回家过年,只在家过三天年,在这三天内很少出门,在家打麻将,邻里、亲戚之间互动较少,年味较淡。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虽然没有电视机,但生活也不是很单调,夏天各家把门板卸下来,带几条长凳,在稻场上搭简易的床,挂上蚊帐过夜。每年夏天的夜晚生产队请艺人到稻场说书,说书人先用三根竹棍支起三角架,把鼓放在上面,右手拿一根鼓棒,左手夹着快板,小腿绑着快板,说书人以说唱形式讲故事,说到惊险处,提高音调,拖着长音,鼓敲起来,快板打起来。每晚说一个章节故事,因轮流到各生产队说书,整个夏季在一个地方只能说完一部章回小说。秋、冬季县放映队和剧团也下乡巡回放电影和演出。现在农村剩下不多老人除了打麻将和看电视,沒有其它娱乐活动。
过去农村一日三餐都是烧农作物秸秆和柴草,冬季有少量种植紫云英的稻田,因杂草,紫云英不能正常生长,只能用牛犁田,然后把耕翻的田土用农作物秸秆烧土糞,有些小孩经常在河堤、田埂、山岗放野火,即使这样,站在门前看30公里以外的高山清晰可见。尤其夏天暴雨之后,远处青山白云起,彩虹挂河边,水面鱼儿跳,蜻蜓满天飞,空气更新鲜。夜晚的天空湛蓝湛蓝,抬头看银河恰似悬挂在空中的瀑布,银河周围群星闪烁,时而有流星划过。现在农村剩下不多的老人一日三餐很少用农作物秸秆烧饭,也沒有小孩放野火,但看10公里外的山峰也模糊不清,夜晚看不到银河和星星。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由于蛇、乌龟、青蛙、黄鳝等小动物在田埂打洞过冬,田埂有洞,导致田水渗漏,每年农历二月,我们那一带社员都要下稻田砸埂,就是把老田埂挖掉一半,在水田捞泥,重新做埂。水稻生长期一直关水,只有水稻快要成熟时,才开沟放田水,放田水时用虾网或竹篮在下水口接虾,一块稻田可收获几十斤米虾,稻田除了米虾外,还有田螺、泥鳅、小鱼,逮到这三种水生生物通常喂鸭子。春天燕子叼泥在屋檐下筑巢,夏天,白天蝉鸣不止,夜晚蛙声不断,萤火虫在稻田里飞来飞去,一年四季老鹰在村庄上空盘旋,随时会俯冲下来捕捉屋场上鸡鸭。由于长期使用农药和化肥,现在稻田无声,只剩下水稻和杂草,鱼虾、田螺青蛙、蛇、乌龟等不见踪影。村庄宁静,没有小孩嬉闹、只剩下沉默寡言的老人,空中沒有燕子、老鹰、蜻蜓飞翔,农村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知道何年,我的故乡——这个古老的村庄将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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