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前安徽茶乡行:老茶农谈主席与小岗村
原编者按:
一杯舒茶,映照时代。本文作者是一位来自河南平顶山的老茶客,26年前因公出差安徽,偶遇舒城茶乡。在与当地老农的闲谈中,他听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里话”:一边是对领袖指引种茶致富的朴素感恩,一边是对参观小岗村“只许讲好”的谨慎无奈。文字平实,却记录了特殊年代里普通人的真实心态。茶香虽远,回甘悠长——司马建国。
文/孙国定
我生在河南平顶山,长在煤城,骨子里却是个嗜茶如命的“老河南”。虽说手边常备的是家乡的粗瓷大碗,肚里装的也多是黄河水,但这五十多年来,我的舌头却跑遍了半个中国。大江南北的茶,我喝过不少,唯有安徽舒城的“舒茶”,像一记沉稳有力的勾拳,打在了我的心坎上。我想,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滋味吧。
那是1990年6月中旬,因公差到了省城合肥。办完公事,朋友问我:“老哥,想去哪转转?”我操着一口浓重的平顶山口音笑道:“皖南我去过几趟了,没啥新鲜劲儿。咱往北走,去舒城!我想去看看当年赫赫有名的第二个‘人民公社’变成啥样了,再品品那里的茶。”这不仅是怀旧,更是一个时代亲历者对另一个时代符号的探访。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便驱车北上。一进舒城地界,车窗外的景色就变了味儿——不再是中原那种坦荡如砥的平原,而是连绵起伏的浅山丘陵。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润的草木腥气,那是我在干燥的平顶山从未闻过的味道。这种地理环境的转换,似乎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故事,将与我熟悉的北方语境截然不同。
我们在茶市逗留了两个多时辰。那天运气不佳,纪念毛主席视察的场馆大门紧锁,挂着一把“铁将军”。遗憾之余,我反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隐喻:历史的门扉有时也会暂时关闭,但生活仍在继续。于是,我把心思全扑在了茶叶上。在一个茶摊前,我相中了位年纪约莫六旬的刘姓摊主。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侍弄庄稼的庄户人。在这个充满表演性质的旅游年代尚未到来之前,这种朴拙的面孔,本身就是一种信誉的担保。
算账时,市价十块一斤,他硬是抹了个零头,只收我二百七。“老哥,交个朋友!”他一边用稻草绳捆扎纸箱,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他指着远处一层层盘山而上的绿色梯田,用带着浓重江淮口音的普通话对我说:“是毛主席让我们这些泥腿子富起来的!以前俺们这儿只晓得种稻子、麦子,土坷垃里刨食。后来上头让种油菜、种茶树,这漫山遍野的绿叶子,就成了俺们茶乡子孙后代的‘小金库’!”听着这朴素的话语,我不禁感慨:政策的力量,无论初衷如何,最终在民间落地生根,往往都会转化为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朴素认知——那就是“富起来”。

然而,当我端起大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试探着问出那句:“老乡,你们听说过凤阳小岗村不?”时,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这一问,像往油锅里滴了水,原本热闹的茶摊瞬间炸开了锅,七八个茶农呼啦围上来,争先恐后地答话:“咋没听说?电视里天天放哩!”“县里组织俺们村干部去参观,管吃管住,不要咱掏一分钱。”这种近乎亢奋的热情,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表态。
我追问:“那去看了,觉得咋样?”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躲闪。最后,还是刘老汉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几分无奈说:“上头交代了,只准讲好,不准讲孬。回去谁要是乱嚼舌根,干部要写检查、停职,党员挨处分,老百姓还要自费。这……这是死命令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言不由衷”。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下,真话往往比茶叶还要沉重,它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这种沉默的默契,或许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能反映那个年代的肌理。
临走时,我把那箱茶小心翼翼地搬上车。车轮滚滚向北,朝着我的家乡平顶山驶去。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退休,但每当用家乡的白开水冲泡这舒城的绿叶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江淮丘陵的清晨,想起那位皮肤黝黑的刘老汉,以及他那句压低了嗓门的叹息。这杯茶,早已超越了饮品的范畴,它成了连接两个省份、两个时代的介质。茶香里,既有伏牛山的豪爽,也有舒城的温润,更有那个时代普通百姓在宏大叙事下,那份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真实回响。这,或许才是这杯茶最耐人寻味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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