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重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今天下午，我去接孩子放学。

校门口的电子显示屏上，几行鲜红的大字格外醒目：

隆重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九十年了。

九十年前，也有一群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甚至更小的年轻人。他们告别家乡，告别父母，告别妻儿，背起枪，踏上了一条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他们翻过雪山，走过草地，啃过树皮，吃过野菜。有人倒在了半路上，再也没有回来;有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就永远埋在了异乡的泥土里。

他们中有多少人，曾经也是某个村庄里的庄稼汉?

有多少人，曾经也是某个贫苦家庭里的长子?

又有多少人，出发的时候，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妻子，有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他们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也有对生活的眷恋。

他们不是生来就不怕死，只是那个年代，许多人已经被逼得没有了退路。

他们叫工农红军。

为什么叫工农红军?

因为它不是一支凭空出现的军队。它有自己的阶级基础，有自己的社会根基。那些背着枪翻越雪山、穿过草地的人，很多就是昨天还在田里耕种的农民，是被压迫、被剥削、被逼得没有活路的工人和贫苦群众。

工农。

这两个字，曾经是多么沉重，又是多么有力量。

他们从泥土里来，从矿井里来，从工厂里来，从那些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穷苦人中间来。

后来，他们走过了二万五千里。

后来，他们建立了新中国。

他们为什么参加革命?

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后人每隔十年举行一次纪念大会，在学校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几行鲜红的大字吗?

当然不是。

他们想要改变的，不只是自己一家一户的命运，而是千千万万工人农民世世代代受压迫、受剥削的命运。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换一个人坐在高高的位子上，而是让那些曾经没有土地、没有尊严、没有多少生存权利的人，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他们没有机会回到故乡，没有机会再见父母一面，没有机会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或许在出发的时候，他们也曾答应过家里人，等打完仗就回来，等胜利了就回家。

可是，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永远留在了路上。

他们把生命留在了雪山草地，留在了那些没有名字的山沟和河谷里。

如果他们能够看到今天呢?

看看那些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的工人，看看那些为了几千块钱工资忍气吞声的劳动者，看看那些背井离乡、常年在外奔波的农民工，看看那些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却仍然要为一家人的生计精打细算的农村家庭。

他们又会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

九十年过去了。

今天，我们仍然能够在各种纪念活动中看到「工农」两个字。

但走出纪念活动，回到现实生活中，我们又有多少机会真正谈论工人和农民?

谈论他们的劳动，谈论他们的收入，谈论他们在生产关系中的地位，谈论他们究竟有没有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们换了衣服，换了生活的地方，使用着九十年前的人们想象不到的机器和工具，但他们依然是每天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养家糊口的人。

九十年前的工农，和九十年后的工农，隔着一段漫长的历史，却并没有因此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词。

我们当然可以纪念长征，可以讲述雪山草地，可以赞美红军战士的坚韧和牺牲。

但我总觉得，有一个问题不能绕过去：

当我们今天反复提起工农红军的时候，有没有认真想过，工农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们不应该只是历史纪念活动上的几个字，不应该只是教科书里的一段文字，更不应该只是某种可以随时拿出来装点门面的历史符号。

我们纪念长征，纪念那些走过雪山草地的人，同时也应该记住他们为什么出发，记住他们曾经想要实现怎样的理想。

不能只在纪念日里，把「工农」两个字写得鲜红夺目，等纪念活动结束了，又把现实中的工人和农民忘在一边。

因为那不是两个普通的字。

那是曾经无数人用鲜血写下的名字。

我站在学校门口，显示屏上的字还在一遍遍滚动。

而显示屏下面，是一群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聊天，有人抽烟，有人望着校门口，生怕错过自己孩子出来的那一刻。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让人难过。

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工人?有多少是农民?有多少人每天早出晚归，为了一份工资、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在生活里疲于奔命?

这些人当中，又有几个人会注意校门口上的横幅?又有几个人想到长征?又有几个人会想到工农呢?

这不能怪他们。

他们每天已经有太多事情要操心。房租、水电、孩子的学费、家里的老人、下个月的工资……生活里的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比一条横幅来得迫切?

历史的显示屏上，鲜红的字体依旧醒目。

只是，显示屏上的「工农」，和现实生活中的工农，似乎渐渐成了两回事。

放学铃响了。

校门打开，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似的涌了出来。家长们纷纷迎上去，有人接过孩子的书包，有人替孩子整理衣领，有人蹲下来问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我也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长征，哪里知道九十年前那些人的故事。他们只知道放学了，爸爸妈妈来接自己回家了。

我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往回走。

忽然想起，那些九十年前走上长征路的年轻人，有多少人，临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和自己的孩子好好告别?

他们中的许多人，把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留在了那个年代。

他们没有等到今天。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不应该只是后人逢年过节的一场纪念，不应该只是学校电子显示屏上几行鲜红的大字。

九十年前，他们为了工农翻身，为了让劳动人民不再受压迫、不再受剥削，踏上了长征路。

九十年后，我们纪念他们，却常常只剩下对雪山草地的赞美，对牺牲精神的歌颂。

可是，如果我们只记得长征路上牺牲了多少人，却不再关心工人和农民今天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我们只记得「工农红军」这四个字，却不再认真思考「工农」二字背后的阶级意义，那么，我们究竟是在纪念什么?

那些倒在长征路上的人，恐怕不是为了让「工农」成为一个供后人反复念诵、却不必再认真对待的历史名词。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块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