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暴力的本质是什么?

作者:窦征 来源:甄别随笔微信公众号 2026-09-27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截至2026年9月中旬,全国公安机关在“净网—2026”专项行动中,已累计侦办网络暴力案件2500余起。从7月的2000余起到9月的2500余起,可以看出打击力度在持续加强。

有时候,一场网络争吵的开始,甚至轻得让人没有意识到它会走向哪里。

一个帖子,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一段被剪掉前因后果的视频。发帖的人带着几句话,把事情讲给所有人听:“大家评评理,这种人是不是太过分了?”下面很快有人附和,有人骂人,有人开始翻他的账号,有人扒出他的学校、公司、住址,也有人把一句原本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争执,重新包装成一场“正义行动”。

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他只是留了一条评论。

她只是转发了一下。

另一个人只是说了一句“这种人就应该受到教训”。

还有人觉得自己甚至算不上参与者,因为他没有辱骂,没有造谣,只是“让更多人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

可是当成百上千条这样的行为汇聚起来,一个具体的人就会突然被淹没在陌生人的愤怒里。手机不停地响,私信不断涌进来,朋友圈开始出现影射自己的话,现实生活里有人认出了自己。一个普通人原本只需要面对一场具体的矛盾,最后却不得不面对成千上万双并不了解事情经过的眼睛。

这就是网络暴力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它往往没有一个明确的施暴者。

最后造成伤害的,可能只是无数个觉得“我骂一句应该没什么”的人。

而当事情真的发展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可以退后一步,说自己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环。

可一个人的伤害,恰恰就是这样被无数个“小小的一环”共同制造出来的。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我曾经见过一种很典型的网络争吵。

有人发帖控诉自己的同事,说对方在工作中如何欺负自己。帖子写得很详细,有聊天记录,有照片,还有情绪激动的文字。评论区很快统一了意见,几百个人开始骂那个没有出现的人。

有人说:“这种人一看就是坏。”有人说:“建议公司开除。”有人说:“把他的信息扒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那时候,几乎没有人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们真的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吗?

后来事情发生反转,原先被骂的人拿出了完整聊天记录,事情与最开始的描述有很大不同。评论区的风向立刻又变了。曾经骂得最凶的人开始骂发帖者,甚至有人说:“这种人就是故意带节奏,应该让他也尝尝被网暴的滋味。”

于是,一个非常荒诞的循环出现了。

昨天的正义,是今天的邪恶。

昨天的受害者,今天成了施暴者。

昨天那些高喊“正义”的人,又一次拿起了同样的武器。

这件事情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并不是“网友为什么这么愚蠢”,更不能简单归结为“现在的人戾气太重”。

因为如果我们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人的品德和人性,那么最后得到的解释永远只有一句话:人就是坏,人就是愚蠢,人就是容易冲动。

这种解释听起来简单,却恰恰让真正值得追问的东西消失了。

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容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控诉?

为什么他看到一段截图,就敢替另一个陌生人定罪?为什么他面对复杂的现实,却总希望事情只有黑和白?为什么他一旦发现自己站错了队,又如此迅速地寻找下一个可以攻击的对象?

这些问题背后,藏着的其实不是某个网友的个人品格,而是一整套长期塑造人的生活环境。

小时候,我们大概都经历过一种非常熟悉的训练。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告诉你有四个选项,其中只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

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后来题目越来越复杂,答案越来越隐蔽,但底层逻辑没有改变:判断、选择、得分。

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人很容易形成一种思维惯性——面对任何事情,都希望迅速找到一个正确答案。

谁对?谁错?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应该支持?谁应该反对?现实生活当然没有这么整齐。

同事迟到,可能是因为懒散,也可能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情;一个年轻人拒绝加班,可能确实缺乏责任感,也可能只是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一个人在网上说了一句难听的话,背后可能有偏见,也可能有一段别人不知道的经历。

现实中的人,总是带着自己的生活走进一件事情。

可是考试不需要理解一个人的生活。

考试只需要答案。

于是我们会看到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一个成年人在工作里已经处理过无数复杂的人际关系,面对网络上的陌生人,却突然退回到最简单的二元判断。

“他这样做,就是坏。”“她那样说,就是恶。”“支持他的人都是同类。”“反对我的人都是敌人。”

甚至当事实发生反转时,他也很难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

因为他真正熟悉的并不是“理解”,而是“判断”。

这并不能简单怪罪孩子,也不能把锅全部甩给某个老师。

一个教育制度长期强调考试、排名、升学,家庭又不断用成绩衡量孩子的价值,学生每天花大量时间重复做题、刷题、背答案,那么这种训练最终留下某种思维痕迹,并不奇怪。

问题并不在于知识本身。

真正的问题是,当学习越来越被压缩成取得一个标准答案,人就可能逐渐失去面对不确定性的耐心。

而现实偏偏充满不确定性。

网络暴力只是把这种矛盾放大了。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一个年轻人离开学校以后,事情并没有因此发生根本变化。

他进入工厂、公司、办公室,开始面对另一套更加现实的规则。

几点上班,几点打卡,今天完成多少任务,本月完成多少业绩,领导说什么就做什么,客户催得多急也必须想办法解决。时间被切割成一个又一个任务,人被放进一张张表格里。

他很少有机会认真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更多时候,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怎样做才不会出问题。

工作久了以后,一个人会慢慢学会服从各种外部标准。

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什么事情值得做,什么事情不要管。

什么样的人可以得罪,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

什么行为会被表扬,什么行为会让自己吃亏。

于是,一个人在现实中越是缺乏改变环境的能力,他就越容易把注意力转向身边那些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被压迫的人都会去欺负别人,更不意味着普通人的愤怒没有道理。

恰恰相反,愤怒本身是真实的。

问题在于,这种愤怒最后流向哪里。

一个每天加班到深夜、工资又没有明显增长的人,当然可能愤怒;一个在生活中处处感到受挫的人,当然可能烦躁;一个长期得不到尊重的人,也当然会渴望某种能够证明自己仍然有力量的东西。

网络恰好提供了这样一种非常廉价的“力量”。

你不需要掌握多少资源,不需要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只需要在评论区打下一句话,就可以让另一个陌生人感受到压力。

现实生活中,你可能在老板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到了网上,却可以对另一个陌生人大喊大叫。

这种反差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因为它说明,网络暴力有时候并不只是“坏人欺负好人”,它还可能是现实生活中无法被正常表达、正常解决的矛盾,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寻找出口。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历史上,人们早就观察到一种现象,当大量劳动者失去稳定生活、失去组织、失去教育,又长期处在贫困和社会鄙视之中时,一部分人会产生非常复杂的心理状态。

他们既被社会排斥,又渴望获得社会承认;既没有足够的现实力量改变自己的处境,又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所谓“流氓无产阶级”问题,不能简单理解成“这群人天生就坏”。

一个人当然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但一个社会也必须回答:为什么某些处境会反复生产出相似的行为?

旧社会能够把活生生的人逼成麻木、残酷甚至扭曲的人。

现代社会当然也可能产生类似的问题,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

今天,一个人可能没有拿着棍棒走上街头,却可以坐在出租屋里,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把自己积攒了一天的愤怒全部砸过去。

他可能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

他只知道,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自己骂。

于是那个被骂的人承担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会情绪。

这才是网络暴力真正令人悲哀的地方。

它把一个本来应该指向现实结构的情绪,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撕咬。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每当出现网络暴力,公众讨论中经常出现一种非常熟悉的声音:

“现在的人素质太差了。”

“缺乏教育。”

“网络暴民没有道德。”

“人性本来就是恶的。”

这些话当然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教育确实重要,道德也确实重要,一个人在现实中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当然应该承担相应责任。

但如果解释到这里就结束了,问题反而被掩盖了。

因为“人性”无法解释为什么某种行为在特定历史时期大量出现,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相似的社会环境会不断制造相似的人际冲突。

假如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人的劣根性,那么贫困可以解释成人性,失业可以解释成人性,犯罪可以解释成人性,网络暴力也可以解释成人性。

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社会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这样的解释对于维持现状当然非常方便。

因为一旦问题被说成“人的劣根性”,那么我们需要做的就只是教育这个人、惩罚那个人、增加一些管理人员,再拍几部宣传片告诉大家文明上网。

至于为什么大量普通人长期处在焦虑、疲惫、缺乏尊严和缺乏安全感的生活环境中,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越来越缺乏真正的信任,为什么很多人已经没有耐心去理解一个复杂的人,这些问题就可以被轻轻放过去。

于是,我们不断加强对“结果”的管理,却很少认真触碰产生结果的条件。

一个人骂人,就处罚骂人的人。

有人造谣,就处罚造谣的人。

有人带头网暴,就追究带头的人。

这些措施当然有必要。

但如果只有这些,就像房间里一直擦地,却从来不去修漏水的屋顶。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这里尤其需要避免一种过于简单的解释,那就是把今天所有网络暴力都直接归结为某一种经济危机。

现实社会的因果关系没有这么机械。

一个人的性格、家庭教育、学校经历、社会关系、媒体环境、具体事件,都可能影响他的行为。

但从更大的尺度来看,经济生活确实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

当社会生产越来越发达,而普通人获得稳定生活的能力却没有同步增长时,矛盾就会进入人的日常生活。

工作越来越忙,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现实压力长期存在,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变得更加直接,一个人每天都在计算自己的时间和收入。

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久了,很难始终保持一种平静、宽容、愿意倾听的状态。

因为宽容需要余裕。

理解别人需要时间。

承认事情复杂,需要一种不急于获得答案的耐心。

而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已经疲于应付的人,有时候连自己都没有足够的空间去理解。

这时候,一个简单的二元叙事反而很有诱惑力。

你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坏人。”

他立刻知道自己的愤怒应该放在哪里。

你告诉他:“这个群体就是这样。”

他立刻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你告诉他:“只要大家一起骂他,就是主持正义。”

他甚至可以短暂地忘记自己的生活。

所以网络暴力并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一场口角。

它有时候是一种社会情绪的集体转移。

真正困难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于是我们寻找一个更加具体、更加弱小、更加容易攻击的对象。

这种机制并不新鲜。

过去可能是街头上的围观、流言和私刑,后来可能是报纸上的舆论审判,今天则变成了一个帖子下面成千上万条评论。

工具变了,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仍然值得观察。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我越来越觉得,讨论网络暴力的时候,有一个问题经常被忽略:

普通人的愤怒本身究竟应该去哪里?如果一个工人受到不合理待遇,他应该通过什么方式解决?如果一个消费者受到侵害,他应该怎样获得公平的处理?如果一个学生遭遇不公,他有没有真正有效的申诉渠道?

如果一个普通人在生活中长期受到压抑,他有没有能够与别人共同讨论、共同解决现实问题的组织?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答案,愤怒就不会凭空消失。

它只会寻找出口。

没有组织的个人,很容易把所有问题理解成个人之间的问题。

老板压榨自己,于是他可能把怒气发到同事身上;自己生活不顺,于是他可能开始嘲笑过得比自己差的人;自己长期缺乏尊严,于是他可能在网络上通过羞辱别人获得短暂的优越感。

这就是为什么真正解决网络暴力,绝不仅仅意味着让人“文明一点”。

文明当然重要。

但比文明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一个社会能不能给普通人提供正常表达利益、解决矛盾、获得教育、建立关系的现实条件。

当人能够通过正常的社会关系表达自己的诉求,当劳动者能够真正组织起来维护共同利益,当教育真正成为人的发展,而不仅仅是筛选和考试,当一个人的尊严不再完全取决于财富和社会位置,许多今天看起来难以解释的戾气,或许才会逐渐找到更合理的出口。

网络暴力最可怕的时候,其实不是有人第一次骂人。而是你发现自己也开始觉得:“反正他肯定是坏人。”那一刻,人已经放弃了理解。他不再关心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关心自己应该站在哪边。他不再把另一个人当成一个有完整生活、有复杂经历、有可能犯错也有可能被误解的人,而是把对方压缩成一个标签。

坏人、骗子、渣男、毒妇、小偷、人渣。

一个标签贴上去以后,剩下的一切就都变得容易了。

因为对待一个“坏人”,我们不需要再有多少耐心。

可现实中的人很少真的只有一个标签。

那个今天被你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也许昨天还在给家里的老人买药;那个你认为毫无同情心的人,也许只是经历过你不知道的事情;那个犯了错误的人,可能确实应该承担责任,但他仍然是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供陌生人集体发泄的靶子。

我们当然不能因为“理解”而取消责任。

真正成熟的社会恰恰应该同时容纳两件事情:一个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我们也需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这个人。

前者是规则。后者是理解。

二者缺一不可。

有时候我想,网络暴力或许就是现代生活里一个非常隐蔽的镜子。

我们每天都在屏幕里审判别人,也每天被别人审判。我们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正义的一方,却很少意识到,当成千上万个人同时举起手指的时候,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指向的人。

今天你觉得被骂的人罪有应得,明天也可能轮到自己。

这不是因为世界突然变坏了,而是因为当人们都习惯用最简单的方式处理最复杂的矛盾时,谁都无法保证自己永远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所以,下次看到一个帖子,看到一段聊天记录,看到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陌生人,也许可以稍微慢一点。

先别急着骂。

先问一句:我看到的真的是全部吗?再问一句:如果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而不是藏在屏幕另一端,我还会用现在这样的方式对他说话吗?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缺一个新的审判者。我们缺的,只是一些愿意停下来的人。而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也许恰恰发生在这种停顿里——当我们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一起责罚的人,而开始认真看看,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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