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满人境,孤光射斗牛——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四十五周年
公历九月二十五日,农历八月十五。两个日子叠在一起,天上一轮满月,人间一个诞辰。一百四十五年前的今天,鲁迅出生在绍兴东昌坊口。一百四十五年后,我坐在窗前,看同一轮月亮升起来。

每到中秋,中国人都会有一次凝望。那凝望有时在水里,有时在天上。每到中秋,中国都会静静地遐想,有时是泪水,有时是诗章。更多的时候,中秋是一次团聚,团聚在乡音的倾吐,团聚在久别的故乡。不管你是涉世未深,还是饱经风霜,当中秋来临的时候,你会脱口而出苏东坡的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里蕴含着对亲友的挂念和故乡之情。
特别是夜晚,仰望天幕,总有一个声音会洞穿时空。杜甫的诗句浮上心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秋是中国人血脉里的诗,它上下流动,已穿越千年的历史。它是文化之根,滋养着华夏文明的果实。这样的夜晚,都会让我们进行一次根的追忆。
街上到处是月饼、团圆饭的香气,朋友圈里都在晒月亮,好像只要月亮圆了,人间就该万事圆满。但我过不了这个节。九月八日,人境网被封,域名注销、文章成灰。人境网的名字,取自刘老师201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人境》。那是一部接续柳青《创业史》、浩然《艳阳天》社会主义文学传统的作品。陶渊明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是避世静观;而刘老师笔下的“人境”,不是躲进小楼,而是投身激流。人境与网的组合,正是这种左翼文化实践的基本立场:介入现实,参与斗争。
我们原想在人海里留出一块清净田亩,种一点真话,养一点硬气。两年多的心血,像用炭笔写在纸上的字,被轻轻一抹,什么都没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网址失效,而是那个小小的共同体散了。我们曾在这里交换过最真诚的思考,像暗夜中互相点头的行人。忽然灯光熄灭,各自散入黑暗,连告别都来不及。
我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流浪者。那些文章,像一个流亡者带不走的母语——它们活在读者的眼睛里,但没有地方可以让它们再生长。精神家园被烧毁的时候,是没有烟的。灰是看不见的,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中国人常常讲:饮水思源。什么是源?根在哪里?要在毛主席那里寻根溯源。毛主席说,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是“空前的民族英雄”,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对鲁迅最深刻的理解,也是对我们这些后来者最沉重的嘱托——骨头要硬,不能弯;精神要立,不能跪。
所以今夜,我不吃月饼。我坐下来,看天上那轮圆月,想起鲁迅先生。
一百四十五年前,鲁迅就生在这轮月亮底下。他写月,从不写“花好月圆”。《狂人日记》开头是“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月光一照,照见的是赵家的狗、吃人的史;《故乡》里少年闰土刺猹的那轮金黄圆月,到最后只剩一个叫“老爷”的木偶人;《药》里月亮下去了,黑暗就盖下来。鲁迅的月,是冷月,是照妖的镜,不是团圆的装饰品。
而他有一篇小说《奔月》,简直是为今夜写的。羿射了九日,射尽封豕长蛇,射到地上“遍地精光”,自己只剩乌鸦炸酱面。嫦娥嫌穷,吞丹飞月;逢蒙学了他的箭,回头暗算他;老太婆骂他是骗子。英雄末路,门庭冷落,可他听见嫦娥飞了,不哭不跪,而是“一手拈弓,一手捏着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个满弓,正对着月亮。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眼光直射,闪闪如岩下电,须发开张飘动,像黑色火”。
他射月。月亮没掉下来。“还是安然地悬着,发出和悦的更大的光辉。”可羿要的从来不是把月亮射下来,他是要让那轮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假装圆满的月,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敢引弓。射不中,也是人立着;射不落,也是骨不弯。无物之阵面前,举弓本身就是回答。
羿被嫦娥背弃、被弟子暗算、被时代忘掉,我们失去的都是“自己的土地”。但鲁迅借羿告诉后来人:阵地可以被注销,弓还在手里;园子可以被推平,弓弦还在身上。
所以今夜,我过的不是团圆节,是“射月节”。

圆月满人境,孤光射斗牛。人境没了,月亮还在天上满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照过陶渊明的东篱,照过刘老师笔下的《人境》,照过鲁迅《奔月》里羿的满弓。可偏偏就有一道孤光,从被封的网、被删的稿、被散的人中间升起来,直冲斗牛。那孤光是谁?是鲁迅,是《奔月》里岩石一般的羿,是毛主席称赞的“没有丝毫奴颜和媚骨”的硬骨头,是人境网灭了以后,还想在废墟上重开后台的我们。
鲁迅一生最恨两件事:一是瞒和骗,二是跪着生。中秋之夜,人们都笑着拍月亮,把不公咽下去,把愤怒消化成“算了”。那样的中秋,月再圆,也是死月。
月亮越圆,人间越容易假装圆满。可这轮月,照过吃人的史,照过闰土的瓜田,照过羿的满弓,照过先生“一个都不宽恕”的遗嘱。它挂得那样高,高到似乎与人间的一切苦难都无干系;可它又照得那样清,清到每一道阴影都无处藏身。月亮从不说话,它只是照着。可正因为照着,它就成了见证。看月亮的人,替它记住了该记住的一切。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不是现成的,不是地图上划好的,是从荆棘中踩出来的。只要方向还认得出,路就可以重新走出来。
鲁迅曾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网站可以被注销,但萤火不会。只要还有人愿意写,“人境”就还活着。
月亮升得很高,鲁迅一百四十五岁了,他的文字不会死,他的骨头不会软,他的精神从来不是一块土地——土地会被封,会被占,会被卖。精神是月光,任谁也封不住月光,遮不住月光,烧不掉月光。月光落下来,不需要谁的允许。
人境已销,孤光不灭。中秋可过可不过;但鲁迅的生日,必须醒着过。列宁同志曾说:革命才是人民最盛大的节日。我期待着这样的节日。
今夜我引弓。弓是笔,箭是话,靶子是那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圆月。射不落它,也得让天上知道:地上还有人不肯低头。借鲁迅这一缕光,把笔重新磨亮。明天醒来,再去无路处走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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