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社会中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修改版）

阶级地位与阶级意识的错位

在无产阶级劳动者中，常常可以观察到一种尖锐的矛盾：身为雇佣劳动者，却主动认同雇佣劳动制度；身受剥削，却认为剥削并不存在；工资被资本占有，却相信是资本家养活了工人；明明被加班、房贷、消费贷和绩效竞争压得喘不过气，却把这一切解释为奋斗、福报和个人选择。

本文把这种现象称为“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所谓倒错，不是简单指责群众“愚昧”，而是指无产阶级的阶级地位与其阶级意识、价值认同、行为方式之间发生了错位：客观上属于被剥削阶级，主观上却站在资本立场思考问题；客观上要求消灭剥削，主观上却维护剥削的条件；客观上需要阶级团结，主观上却陷入个人主义竞争。

这种倒错还有着如下的典型表现：接受加班文化和内卷，把超时劳动视为晋升的阶梯；主动拥抱消费主义，把品牌、商品等当作身份符号；内化资本主义成功观，把财富积累等同于人生价值；支持教育的功利化，把学校视为竞争工具；神化资本和企业家，把资本增殖说成社会繁荣的唯一源泉，把企业家说成是社会发展的功臣；对工会、集体行动和政治参与感到冷漠，把劳动者的一切困境归咎于个人能力的不足和个人意识的缺陷。

毛主席曾说过：“人民的觉悟是逐步的，需要经过一个长的过程，要经过重大的事变。卡斯特罗开头并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是在斗争实践中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我这样一个人，由资产阶级革命民主派变成无产阶级战士，也曾经过一个过程。许多革命者都一样，并不是天生的马克思主义者。天生的是没有的，马克思本人也不是天生的马克思主义者。”这段话提示我们：无产阶级的意识不可能是先天正确的，也不是一经宣布就自动形成的。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是一种历史现象，无产者的阶级觉悟也是一个历史过程。问题在于揭示倒错如何被生产出来，以及应当如何被克服。

意识形态

马克思主义从来认为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但是，意识形态并不只是经济基础的消极反映。上层建筑具有相对独立性，并能反作用于经济基础。而意识形态一旦形成，就会通过教育、法律、家庭、媒体、宗教、文化等渠道反过来塑造人、再生产社会关系。

马老师在《资本论》中揭示的商品拜物教，是理解无产阶级出现意识形态倒错的关键。商品形式把人们劳动的社会性质表现为物的性质，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于是，社会关系便被神秘化，资本似乎天然具有增殖能力，货币似乎天然具有魔力，市场似乎天然公平——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正是在这种颠倒的现实基础上生长起来并进而占据了无产者的意识形态。

马、恩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是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产阶级不仅占有物质生产资料，也同时占有教育、媒体、文化、法律和政治机器等精神生产资料，因而能够系统地生产维护其统治的思想体系。因而列宁在《怎么办？》中进一步指出，工人不可能自发产生完整的社会主义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但是，当然，灌输不是把群众当作被动容的器，而是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同工人的斗争实践结合起来。

阿尔都塞在《论再生产》中提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概念，他认为宗教、教育、家庭、法律、政治、工会、媒体等通过“询唤”把个体构成主体，使其认同现有秩序。这一理论的重要贡献在于：它说明意识形态并不是飘在空中的抽象的观念，而是物质性的实践，不仅是一种宣传，而是贯穿日常的生产关系再生产过程，不是只靠镇压来维持，而更要靠认同来维持。但阿尔都塞也有其局限性，批评者认为阿尔都塞的理论带有结构主义和功能主义色彩，擅长说明资本主义如何靠意识形态机器来稳定地进行再生产，却相对弱化了阶级实践、政党和群众斗争的作用，对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内部矛盾分析不足，对社会主义阶段意识形态斗争缺乏具体展开。不过，公平地说，阿尔都塞其实也提到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是阶级斗争的场所，但批评者认为他没有把这一面充分展开。

或许，我们应该结合毛主席的理论来完善阿尔都塞的观点。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指出，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因此，意识形态倒错不是先天产生的，当然也不是不可改变的宿命，这种倒错是在矛盾运动中不断产生、又不断被斗争突破的过程。

资本如何生产“倒错的无产者”

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再生产的必要环节。其机制可以概括为经济强制——制度规训——日常实践，并通过三重询唤把无产者塑造为劳动力商品、消费者和竞争者。

商品拜物教与劳动力商品化

资本主义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劳动力成为了商品。打工人看似实在自由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但实际上则是不得不出卖：打工人没有生产资料，所以只能靠出卖劳动力生存。在这个出卖的过程中，劳动力商品的价值由维持打工人及其家庭生存所必需的生活资料价值决定，而劳动力在使用中却能创造大于自身价值的价值。这个差额就是剩余价值。

然而，工资的形式上的平等掩盖了剥削的实质上的不平等。打工人每月获得工资，似乎全部劳动都得到了报酬。而计件工资、绩效工资、奖金、股权激励进一步增强了这种公平、平等、多劳多得的幻觉。然而，实际上，工资只是劳动力价值的表现，剩余价值仍被资本无偿占有。

当打工人把劳动力视为自己的商品，把工资视为这个商品的市场价格，把失业视为自己商品的滞销时，他就在意识上被唤问为劳动力商品了。这种作为商品的主体身份遮蔽了其自身的阶级身份：此时的他不再是无产者，而是人力资本，不是被剥削者，而是小商品出售者。这就是意识形态倒错的经济根源。

剩余价值遮蔽

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机器不断重复着这样一种叙事：资本家提供就业、创造财富、承担风险，因此工人应当感恩资本家。媒体将企业家塑造为英雄，教育赞美着个人奋斗，政治话语强调保护营商环境。于是，资本一步一步被神化为社会进步的唯一动力，劳动则被一步一步贬低为可有可无的要素。

但是，社会是劳动者创造的，资本只是积累起来的剩余价值。不是资本家养活工人，而是工人养活资本家。资本家之所以能提供就业，是因为他们占有生产资料并追逐剩余价值。而就业也不是恩赐，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剥削的条件。把资本说成恩人，显然是把主奴关系倒置为了恩义关系。

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与三重唤问

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在当代资本主义中愈加复杂。教育系统不断生产着符合资本需要的劳动力。家庭传递着私有制观念和个人主义价值观。媒体和平台制造和放大着消费欲望和政治冷漠。法律和政治系统赋予资本统治的合法性。宗教则提供忍耐、顺从和麻痹痛苦的精神鸦片。而工会如果被去政治化，就从阶级斗争组织变成了发发慰问品的福利机构。

这些机器共同完成三重唤问：

第一，把无产者唤问为劳动力商品。学校、家庭、劳动力市场告诉他：你要提高竞争力，要适应市场需求，要为自己的就业负责。

第二，把无产者唤问为消费者。广告、短视频、直播带货、信用消费告诉他：你的价值由消费体现，你的幸福由商品定义，你的身份由品牌证明。

第三，把无产者唤问为竞争者。绩效、排名、考核、鸡娃、考公、内卷告诉他：社会是丛林，他人即是敌人，在竞争中失败只能怪自己无能。

这三重身份——劳动力商品、消费者、竞争者——共同遮蔽了第四重也即最根本的身份：阶级成员。当无产阶级被原子化，被无限分化，便无法再形成“我们”的意识，只能以“我”的身份独自面对资本。

经济强制与日常实践

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不能只靠宣传来进行解释。打工人之所以接受加班，是因为不加班就可能被解雇。打工人之所以接受消费贷、房贷，是因为教育、医疗、住房先被商品化了。打工人之所以要鸡娃，是因为文凭贬值和社会竞争加剧。打工人之所以接受成功学，是因为失业和贫困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

资本通过产业后备军持续地制造竞争压力。产业后备军，亦即相对过剩人口是资本主义积累的必然产物，这支失业大军，时刻威胁着在业打工人。于是，打工人不得不接受更长的工时、更低的工资、更差的条件。这是自愿吗？当然不是，这是经济强制下的被迫自愿。

平台经济更是把这种被迫自愿推向了新的高度。外卖骑手被算法控制，网约车司机被评分束缚，零工劳动者被用“自雇”名义来掩盖雇佣关系。这些实则是资本权力的技术化表现。骑手中常常出现闯红灯、超速、过劳的问题，是因为他们热爱冒险吗？而是因为系统不断地压缩他们的配送时间。骑手们将多多跑单、提高评分的逻辑内化，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就是意识形态倒错在数字时代的一种典型形态。

当代现实中的意识形态倒错

加班文化与内卷

996、大小周、随时在线被包装为奋斗。打工人明知这样过度劳动会伤害健康、会压低议价权、会破坏家庭生活，却仍可能认同这种逻辑。原因在于什么？在于从局部看，加班可能保住工作、获得奖金。然而跳出局部，从整体看，加班恶化整个打工人阶级的劳动条件。这就是局部理性导致整体非理性。资本正是利用个体竞争分化工人，迫使打工人互相压价。

消费主义与身份幻觉

双十一、直播带货、医美、奢侈品、网贷、等等，共同构成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机器。劳动越异化，消费则越成为其补偿。打工人用商品来证明自己活得体面，用品牌来掩盖阶级地位。而相对应的，过度消费带来的信用消费把未来工资都提前抵押给了资本，使打工人再工作中更加不敢反抗。可见消费主义不仅是一种文化现象，更是已经成为资本实现剩余价值的必要环节。

成功学与个人主义

资本主义成功观把财富积累等同于人生价值。成功学告诉打工人：穷是因为不努力，富是因为有能力。这种叙事骗局把结构性的剥削个人化，把阶级问题转化为个人问题。它让打工人互相鄙视，而不是团结反抗。

教育功利化与文凭主义

社会主义教育本应提升人的素质和社会责任感，但在资本逻辑下，它越来越成为劳动力筛选的机器。学区房、补习班、鸡娃、高考竞争、文凭贬值，使无数无产者家庭把全部资源投入竞争。在这样的竞争中，学生被训练成考试的机器和求职者，而不是有批判能力和阶级觉悟的劳动者。教育再生产着阶级不平等，却被披上公平竞争的外衣。

政治冷漠、工会、法律

当打工人被原子化，政治就被视为了“别人的事”。工会如果只负责发福利、搞活动，而不组织集体谈判和阶级斗争，自然也就无法形成工人阶级的力量。法律也有类似的问题，法律是维护无产阶级的利益还是维护资产阶级的利益？是强调形式平等，还是保护实质平等？劳动仲裁容易吗？维权困难吗？这些都是影响意识形态的总要因素。

资本神化与有产幻觉

股票、基金、房产等金融产品时时刻刻在制造着人人都是股东、是有产阶级的幻觉。有些打工人以为持有了少量金融资产，自己就与资本家有了一致利益，脱离了无产阶级的地位，至少也是中产阶级了，何其可笑。须知打工人不是资本家，只是被金融资本收割的韭菜罢了。

媒体、平台与文化霸权

媒体和平台通过算法推荐、流量逻辑、信息茧房等等手段塑造人们的意识。短视频、饭圈、网红文化不断地把注意力商品化，把政治娱乐化，把资本价值观变成为所谓常识，将个人主义、竞争、效率、利润最大化等等被美化为自然规律。文化产品是阶级斗争的尖刀，正是如此。

从自在到自为：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并非无法改变

无产阶级最初是自在阶级：客观存在，但尚未形成自觉的阶级意识。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正是自在阶级的典型状态。无产阶级要成为自为阶级，必须经过斗争实践、理论灌输和组织建设。

工人阶级斗争有三个层次：

第一，经济斗争：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改善劳动条件、组织工会、进行集体谈判。这是必要的斗争，但不能满足于停留在经济斗争，否则只会产生工联主义。

第二，政治斗争：争取民主权利、政治代表、劳动立法、反对资本主义专政。

第三，意识形态斗争：批判消费主义、成功学、个人主义，夺回教育、媒体、文化等阵地，建立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

在当代社会，平台骑手的抗争、对996文化的反抗、工人维权、青年“躺平”等等，都表明资本主义矛盾是无法被永远掩盖的。而揭开盖子，便是将倒错的意识形态给颠倒回来。

社会主义阶段的意识形态继续革命

即使社会主义制度建立，意识形态倒错也不会自动消失。因为商品、货币、市场、分工、资产阶级法权仍然在一定范围存在。旧社会的痕迹还会在家庭、学校、文化中延续。国际资本主义也会持续施加影响。正如毛主席指出的那样，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存在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而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有时甚至是激烈的。

因此，社会主义必须继续革命，必须从经济、政治、文化各方面限制资本逻辑：

第一，要坚持公有制为绝对主体，发展劳动者民主管理，使生产资料真正掌握在劳动者阶级手中。

第二，要坚持按劳分配为主体，逐步缩小收入差距，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有计划的、有步骤的、逐步地推进按需分配。

第三，缩短工时，保障就业，发展免费教育、医疗、住房和养老，使劳动者从生存竞争中解放出来。

第四，批判消费主义、个人主义和成功学，发展无产阶级文化，培养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新人。

第五，支持国际主义，反对帝国主义、霸权主义和全球资本主义剥削。

跋

综上所述，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倒错，是资本关系再生产的产物。资本通过商品拜物教、劳动力商品化、剩余价值遮蔽、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经济强制和日常实践，把无产者唤问为劳动力商品、消费者和竞争者，从而遮蔽其阶级主体地位。只有回到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阶级斗争和实践观点，才能说明倒错如何产生，以及倒错如何能被克服。

正如毛主席所言，没有谁是天生的马克思主义者。无产阶级的觉悟是逐步的，是在斗争中形成的。即使一时看不清，资本主义的现实终究会教育大多数的劳动者，危机、剥削、压迫和斗争会不断撕开意识形态的面纱，暴露出资本主义的真相。

无产阶级是历史的创造者。劳动解放是亿万劳动者的自我解放。只有把经济斗争、政治斗争和意识形态斗争结合起来，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同群众实践结合起来，无产阶级才能从自在走向自为，从倒错走向觉悟，从被资本PUA走向自己创造历史。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