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失去的十年
一、无名的人
父母曾在路边指着一个环卫工对我说:你要好好学习,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扫大街,一辈子都没出息。
他们说你没出息。
你交了一辈子公粮,喂饱了十四亿人,轮到你吃饭了,被人掀翻了桌子,这叫没出息。
你盖了三十年的楼,城市是你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等你想要有一处港湾,却被骂作力工。
你扫了一辈子大街,用扫帚支撑着城市的体面,却又被人嫌弃臭不可闻,捡破烂瓶子,最后还要说一句环卫工就是福利岗位。
你送了一万单外卖,在暴雨中跌倒,在车流里穿行,把别人的餐送到手中,自己却只能在车上对付几口。
这是一个把英雄写成失败者的时代。
如果这不叫颠倒,什么叫颠倒?
如果撑起这个国家的人叫没出息,那坐享其成者又该叫什么?
二、大法与大盗
凭什么坐享其成?坐享其成靠的又是什么?一把钝刀子!
1980年,钝刀子割出了第一刀,那时候宪法还写着公民有“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权利。那是文革的遗产,他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弊端,但它至少是一个声音。九月,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通过决议,取消了这项权利。理由是:维护安定团结,发展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
不让一个人说话,可以靠捂嘴;不让一群人说话,就只能在政治上抹杀他们的存在。
1982年12月4日,新宪法通过:“罢工自由”四个字消失在视野中。没有投票,没有征求意见。宪法修改委员会一页纸翻过去,就再也不见了。没有人出来解释,没有人提出质询。毕竟1980年那一刀砍掉了集体说话的工具,人们无法借此讨论,于是只剩一条安静的让步。这也意味着劳动者合法抗争非法政府的黄金时代远去了。
但权利的剥夺不代表义务的终结,“劳动者有遵守劳动纪律的义务”,白纸黑字写在《宪法》第四章第四十二条。
先断了你的根,再强迫你劳动,这当然不意味着你失去了罢工的权利,而是当你想要争取自己权益的时候,是否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是否有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决心?能否在无限的围剿中,建立巩固的组织架构?有没有面对挫折时,走二茬路的勇气?
从1980到1982,三年时间,两步走:先拔牙,再磨爪。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必要”,每一次都是为了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而结果就是社会主义正在死亡,但国家仍然以“人民”的名义运转。
1984年,价格双轨制正式推行,计划内的生产资料是计划价,计划外的是市场价,同一张批文转手就是成百上千的差价。钢铁、化肥、彩电,什么东西紧俏,倒卖什么东西。一批人什么也不生产,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盖章就能拿走别人干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的收入。公章不是生产资料,但掌握了公章就垄断了资源的分配权。背后的大伞就是“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与“计划经济”的基本体制。当劳动者被拔了牙,磨了爪,特权者正忙不迭的为自己创造新的特权。
劳动者背后空无一人,而特权者背后确实一整个创造特权的国家。它把劳动者写在法律上,却把劳动者赶出分配的特快。
大法与大盗,看起来是反义词,实际上是一卵双胎。大法制造大盗,大盗反哺大法。
这就是以法之名,行盗国之事。
三、谁先富了
狗先富了,吃狗碎渣的人也富了。
从1984年开始,价格双轨制打开了一道门,一道黄金之门,纸进去,钱出来。纸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但它代表了权力,权力的门被打开了。
它们不需要生产任何东西,却迅速占有了别人生产的一切。不需要技术,不需要管理,不需要汗水,只需要在那个正确的时间拥有权力,或者掌握权力的朋友。
整个国家像一列被调转了轨道的列车,开往一个从来没有在地图上标注过的站台。车上的人被告知,你们是在为未来买单,但车头的方向却像是开往过去。
而工人和农民,他们用脊背铺就了通往新世界的黄金路,黄金路通车了,他们也被请离了站台。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是被要求必须努力,他们被要求无怨无悔地努力,他们确实这样做了。等他们抬起头时,却发现整个世界已经换了主人。
回头再看那十年,没有什么复杂难解的秘辛,无非是一群人利用合法的制度完成了对另一群人的整体收割。富起来的那部分人,是当初最不该富起来的那部分人。
四、
它死在了壹9捌9年的夏天。
五、不许再问
三年后,1992年春天,一位“智叟”坐火车南下,在南方画了一个圈,说发展是硬道理,说不要再争论了。
不许再争论,就是不许再问。不许再问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许再问那些被请离站台的人去了哪里,不许再问这场改革让谁付出了代价。问题还没有被回答,就被宣布不需要回答了。
它教会了这个国家一种新的沉默。在这种沉默里,一切答案都被掩埋起来,它把那个坑叫历史,把填坑的人叫人民。所有人都知道问题还在,但都知道不应该问。它就赢在这里。它不需要消灭声音,只需要让声音失去胆量。它不需要回答问题,只需要让问题全部变成过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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