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梳理27：商品拜物教

之前我们在前两期的知识点梳理26 极简马政经入门(一)和知识点梳理27：极简马政经入门(二)里补上了“剩余价值”这一课，把资本利润的来源讲清楚了。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没有处理：为什么这种剥削关系——资本占有剩余价值——在大多数人眼里看起来是“自然的”“理所应当的”?为什么工人明明每天都在创造价值，却觉得自己只是在“挣一份工资”?为什么资本家拿走的剩余价值，看起来像是“资本自身应有的回报”?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的最后一节恰好专门讨论了这个现象，标题叫“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它要解释的正是“剥削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剥削”。

“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件自明的极普通的东西，但分析一下，才知道它实际是一件极奇怪的东西，充满着形而上学的烦琐性和神学的固执性。”桌子就是桌子，木头就是木头，没有什么神秘之处。“用木头做成桌子时，人就把木材的形态改变了。不过，桌子还是木头，还是一种普通的可以感觉的东西。”但“这个桌子一旦成为商品，它就成了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了。它不仅用脚直立在地上;在它对其他一切商品的关系上，它还用头倒立着，并从它那木脑袋里展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幻想。”

马克思的问题从这里开始：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东西，一旦进入交换关系，就会带上这种神秘色彩?答案不来自物品本身，而是来自它被嵌入的那种社会关系。商品的神秘性质不来自它的使用价值，也不来自决定价值量的劳动本身。

“人类劳动的平等性，具体表现为劳动生产物的相等的价值对象性。人类劳动力的支出，由时间计算的，则表现为劳动生产物的价值量;生产者的关系——他们的劳动的社会性质，就是在这种关系上成立的——又表现为劳动生产物的社会关系。”商品形态的奥秘在于：“人们把人类劳动的社会性质，看成了劳动生产物自身的对象性质，看成了劳动生产物的社会的自然性质;从而，生产者对总劳动的社会关系，被认为是生产者外界诸对象物间的社会关系。”

换句话说：你和一个工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你们共同参与了社会劳动的分工——被表现为两个物品之间的关系。你的劳动和我的劳动之间的社会联系，变成了商品A和商品B之间的“价值关系”。马克思用一个精妙的比喻来解释这种颠倒：

“这就像光线一样。当一物的光线射入我们的视神经时，我们不认它是视神经的主观的刺激，却认它是眼睛外界某物的对象形态。”光线本身是物理现象，但你看到的“物”是经过你的感知系统处理过的。商品拜物教也是类似的机制：你看到的是物与物的关系，但实际上那是被颠倒的人与人的关系。

这里的关键是：这种颠倒不是“错觉”，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现象。

“劳动生产物，在交换中才和它的感觉的个别的使用对象性分开，得到社会的平等的价值对象性。”一旦生产不再是为了直接使用，而是为了交换，“生产者的私人劳动，才在事实上取得二重的社会性质”——既要是具体的有用劳动，又要是抽象的可交换劳动。“人把他的劳动生产物看作价值，使它们发生独立相互关系，这绝不是因为他们认识了这些物不过是同一的人类劳动之物质的外皮，那是全然相反。当他们用交换做媒介，把不同的生产物看作价值，看作互相平等时，他们才把各种不同的投在生产物中的劳动，看作人类劳动，看作互相平等。他们虽然不知，但他们一般都这样做。”

商品拜物教最核心的判断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

“那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但在人看来，这种关系居然幻想成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了。所以，如果我们要找一个譬喻，我们必须逃入宗教世界的幻境中去。在宗教世界的幻境中，人脑的生产物，好像是赋有生命而互相发生关系，并与人发生关系的独立存在物一样。在商品界里，由人手造的生产物也是这样。我把这个叫作拜物教。劳动生产物当作商品而被生产时，这种性质是必然会附在劳动生产物上的。这是商品生产不能须臾离的性质。”

商品拜物教不是一个可以被“说服”消除的观念，而是商品生产本身的结构性产物。只要生产仍然是为了交换，劳动的社会性质就必然通过物的价值关系来表现;只要这个表现方式存在，物与物的关系就必然遮蔽人与人的关系。“价值不曾在它的额头上，写明自己是什么，但把每一种劳动生产物化作了社会的象形文字。”直到后来，人们才试图解读这种象形文字——但那已经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运行了很久之后的事了。

商品拜物教有两个衍生物。一个是货币拜物教：当货币成为一般等价物，它就不仅是一种交换媒介，更变成了一种被崇拜的对象。“货币拜物教的谜就是商品拜物教的谜，只不过变得明显了，耀眼了。”拥有货币意味着潜在地拥有一切商品的使用价值，于是货币本身被当作万能之物来崇拜。另一个是资本拜物教：当货币被用作资本，它就仿佛能自动增殖。“在资本—利润……土地—地租，劳动—工资中……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神秘化，社会关系的物化……已经完成：这是一个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着的世界。”在生息资本的形式上，这种拜物教达到了极致——“那就无论它是睡着，还是醒着，是在家里，还是在旅途中，利息都会日夜长到它身上来。”仿佛资本真的能自己生出钱来，仿佛利润和利息不是来源于对劳动的占有。在这个“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着的世界里”，真正的阶级关系被彻底掩埋了。

这就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末尾做出的那个诊断。它不是一种“错误的观念”，不是可以仅仅通过教育纠正的认知偏差。它不是“相信”与否的东西，而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东西。揭露商品拜物教这个概念，不在于让我们“看清真相”，而在于让我们注意到：那个你以为理所当然的“物的世界”，其实是被人和人的关系结构撑起来的。看到这一层，再回到日常生活中去看那些习以为常的事情——工作、消费、价格、工资——看到的东西会大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