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超阶级”的东西

作者:窦征 来源:甄别随笔 2026-09-02
所谓“超阶级”,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立场。

所谓“超阶级”,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立场。

有些词,我们太习惯了,以至于很少再去追问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比如“人”。

我们说“人性本善”,说“人都是自私的”,说“人人生而平等”,说“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讨论战争的时候说“战争是反人类的”,讨论政治的时候说“政府应该站在所有人的立场上”,讨论社会矛盾的时候又会说:“大家都是普通人,何必非要分什么阶级?”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自然。

自然到几乎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恰恰是这种“自然”,值得警惕。

因为一旦我们把一个具体的人,从他所处的家庭、职业、财产、劳动关系、社会位置和历史环境中抽离出来,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人”,一个看起来属于所有人的共同概念就出现了。

这个“人”似乎没有贫富,没有阶级,没有职业,没有利益差别,也没有历史。

他只是一个抽象的人。

于是,围绕这个抽象的人,我们可以建立起一整套听起来非常美好的词汇:人性、人权、自由、平等、博爱、尊严、正义。

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因为现实世界里,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脱离具体社会关系而存在的“人”。

我们见到的是工人、农民、教师、程序员、个体经营者、企业管理者、资本所有者,是刚刚毕业还在找工作的年轻人,是每天计算房租和生活费的普通家庭,是拥有大量资产、可以靠财富产生财富的人。

他们当然都是人。

可他们并不是以同一种方式生活。

他们拥有不同的生产资料,不同的收入来源,不同的劳动条件,不同的社会权力,也承担着不同的风险。

一个靠出售劳动能力获得工资的人,和一个靠占有生产资料、雇佣他人劳动获得收益的人,即使他们在生物学意义上完全一样,在社会关系中的位置也完全不同。

如果我们只说“他们都是人”,当然没有错。

可如果说“因为他们都是人,所以他们之间不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差别”,问题就来了。

这就像说两个站在不同山坡上的人都拥有一双眼睛,所以他们看到的风景应该完全一样。

眼睛确实一样。

位置却不同。

而位置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同。

这大概就是理解“阶级性”最简单的入口。

阶级并不是某种写在人脸上的标记,也不是一种可以通过衣服、口音或者消费习惯轻易识别的身份标签。它首先是一种现实的社会关系,是人在生产和分配过程中所处的位置。

一个人的思想当然不能被简单地还原成他的经济身份。

否则世界就会变得过分简单。

我们完全可以看到工人维护老板,也可以看到富裕的人同情穷人;可以看到一个生活优渥的人拥有非常强烈的公共责任感,也可以看到一个处境艰难的人因为现实压力变得冷漠。

所谓“超阶级”,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立场。

人的思想有自己的复杂性,人的道德和情感也拥有相对独立的空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的意识可以脱离现实生活凭空产生。

你每天做什么工作,靠什么获得收入,是否拥有房产和资本,是否需要出售自己的劳动时间,是否承担企业经营风险,是否拥有对生产过程的决定权,这些东西不会直接替你思考,却会不断影响你思考问题的方式。

所以,当我们讨论“人性”的时候,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谈论人性本身,而是把某一种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人的特征,包装成人类永恒不变的共同本性。

一个人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中表现得更加功利,于是有人说:“人性就是自私。”

一个企业为了利润不断压缩成本,于是有人说:“资本天然就是逐利的,所以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人在贫困环境中为了生存而变得斤斤计较,于是有人说:“穷人就是目光短浅。”

一个人在稳定富裕的环境里显得从容大方,于是又有人说:“富人就是有格局。”

我们太容易把结果当成原因。

太容易把社会塑造出来的东西,再倒过来解释社会。

仿佛一个人在怎样的环境里生活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是他“天生是什么样的人”。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方便的解释。

因为只要把问题归结为人性,很多事情就不需要继续追问了。

为什么有人必须接受长时间劳动?

因为人都要工作。

为什么有人拥有巨大的财富?

因为人各有能力。

为什么有人能够轻易拒绝一份不喜欢的工作?

因为他足够自由。

为什么另一些人明明不满意,却仍然只能留下?

因为社会就是这样。

最后,一切具体的社会关系,都被一个抽象的“人性”吞掉了。

而这正是“超阶级”的概念最容易发挥作用的地方。

它把历史中的人变成永恒的人,把具体利益关系变成普遍利益,把某个阶级的立场包装成所有人的立场。

于是,一个阶级可以说:“这是人的自由。”

另一个阶级却发现,这种自由具体落到自己身上,意味着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资本所有者说:“我有经营和支配财产的自由。”

一个劳动者说:“我也应该有选择工作的自由。”

两个人都在谈自由。

可他们拥有自由的现实条件并不相同。

所谓“超阶级”,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立场。

一个人拥有足够的财富,因此可以自由地拒绝一份工作;另一个人如果拒绝工作,下个月可能就无法支付房租。

两个人当然都拥有“选择”的形式。

可这种选择背后的物质条件,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差别。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自由好不好”。

谁会反对自由?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谁拥有实现这种自由的现实条件?这种自由建立在什么经济关系之上?当不同人的自由发生冲突时,究竟谁的自由能够得到更充分的保障?

这才是阶级问题真正进入现实生活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马克思主义对“抽象的人”的警惕,并不是要否认人,而是要把人重新放回历史。

人不是一个悬浮在社会上空的哲学符号。

人总要吃饭、住房、劳动、交换、生产、抚养孩子,也总要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生活。

一个人怎样生活,决定了他每天会遇到什么问题;而他每天遇到什么问题,又会反过来塑造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所以,我们才会发现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事实:

同样一句“公平”,不同的人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一个老板希望公平地面对市场竞争。

一个员工希望公平地获得劳动报酬。

一个失业者希望公平地获得工作机会。

一个纳税人希望公共资源公平分配。

一个资本所有者希望自己的财产得到充分保护。

他们都可以非常真诚地说:“我追求公平。”

可他们说的真的是同一个“公平”吗?

恐怕未必。

因为词语可以是共同的,现实位置却不会因此消失。

这也是为什么,在阶级社会中,很难找到一个真正站在所有利益关系之外的“纯粹立场”。

你可以追求公共利益。

你可以追求社会公平。

你可以希望不同群体之间减少冲突。

你甚至可以努力建立一种能够尽可能协调不同利益的制度。

但这和相信存在一个天然凌驾于所有阶级之上的“超阶级立场”,完全是两回事。

后者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往往让人停止追问。

当一个阶级说“这是大家的共同利益”时,我们应该问:谁获得了什么?谁承担了什么?

当有人说“这是全社会的普遍价值”时,我们应该问:这种价值是在怎样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

当有人说“政府应该完全超越阶级、站在所有人的立场上”时,我们同样应该问:政府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关系?它正在处理哪些利益之间的矛盾?

这些问题听起来可能有些冷峻。

所谓“超阶级”,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立场。

可真正的唯物主义恰恰要求我们保留这种冷静。

因为只有当我们不满足于那些漂亮的抽象概念,愿意继续追问它们背后的现实关系,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社会。

而这也意味着,我们看待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只问“他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我们还应该问: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站在什么位置上?

他依靠什么生活?

他害怕失去什么?

他希望获得什么?

他的选择究竟有多大的空间?

很多时候,理解一个人的立场,并不意味着赞同他的立场。

看见一个人的利益,也不意味着把他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化。

它只是让我们终于能够把一个具体的人,从道德标签里解放出来,重新放回他真实生活的土地上。

在那里,没有抽象的人。

只有一个个吃饭、工作、恋爱、养家、失业、买房、还贷、创业、加班、休息的人。

他们彼此之间既有感情,也有利益;既有合作,也有矛盾;既可能互相帮助,也可能因为现实条件发生冲突。

这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世界。

当我们下一次听到“大家都是人”“人人都一样”“这是所有人的共同利益”“政府应该完全超越一切利益”这些话的时候,可以稍微停顿一下。

然后问一句,谁的“大家”?谁的“共同”?谁定义的“公平”?谁拥有实现它的条件?

问题一旦这样问下去,很多原本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东西,就会重新显出它们的历史面貌。

而我们也会逐渐明白,所谓“超阶级”,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立场。

恰恰是因为某种立场被说成了所有人的立场,它才显得像是没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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