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处 爱与希望

自然有一种暴政：一切存在者，都被迫填满自己所能填满的全部空间。灵魂也是这样。它有多少能量，就想行使多少能量;它有多少欲望，就想占有多少对象;它有多少痛苦，就想让多少痛苦流出。

这是自然规律，和重力一样。没有一只飞鸟会在空中留下虚空，没有一条河流会在河道里留下缺口。填满是存在的第一本能。

而爱是唯一一种在自身之内制造虚空的行为。

哪里有虚空，哪里就有吸力，有等待，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要进来。神恩只能进入虚空。而虚空须由我们自己制造。

制造虚空，就是放弃补偿。不为自己的苦痛寻找替身，甚至不要求被理解，不要求被记住。这是精神里危险的实验，因为它违背了灵魂呼吸的方式。

绝望首先是一种弃绝。它不是消极的，不是软弱的。它是所有真实之爱的开端。因为只有在绝望里，人才能停止期待。停止期待，才能看见。

看见一个人并非把自己想象成其生命中的一部分。而是其就在那里。爱其则是在这个“无关”里留出空间。这是对自然的暴力。这是超自然。

爱是一种虚空的实践。

希望也是这样。它只是学习承受虚空，学习在虚空里等待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降临。希望不是对未来的信任，而是对现在的同意。是对虚空的同意。

我们非太过绝望。绝望已经太少。人们太会填满，太会补偿，永远将自己与绝望隔离一步。不让自己遇见虚空，于是永远无法接触绝望。

而不接触绝望的人，也不会真正希望。

希望是在荒野中等待。在没有任何保障的黑暗中，仍然保持着空洞。这是每一份真正之爱的最初形状。爱，是希望在人身上的具体化。

想象，则是那片还没有名字的空地。想象力已经丢失，因为我们不敢面对虚空。我们把所有尚未存在的东西，都变成了商品的草图。但想象首先需要允许自己没有图景。允许一个世界，在还没有被命名的空无中，然后显现。

这需要勇气。勇气就是：让虚空在。

凡是能忍受虚空一瞬间的人，必然领受超自然的食粮。或迎接不到就会坠落。这是可怕的风险，但必须承担。只是，这虚空要不逃离也不跃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