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同志就是敌人?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种很有意思的乱象。
有时候,一件事情明明只是普通人的日常争论,起因甚至小得可怜:有人抱怨工作太累,有人替公司说了两句;有人讨论男女关系,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有人谈到一个社会事件,有人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向表达态度。可评论区很快就会出现一种熟悉的声音:“你到底站哪边?”
再往下翻,事情往往发展得更快。
你支持这个观点,就有人给你贴上一个标签;你反对那个观点,就有人开始推测你的身份;你对某件事情保持沉默,又有人觉得你“默认了另一边”。最后,一场本来可以讨论具体问题的争论,慢慢变成了身份审查。
你是谁?
你属于哪一边?
你是不是自己人?
如果不是,那你就是敌人。
这套逻辑有时候荒唐得让人发笑。
比如一个普通打工人说:“我觉得老板也有自己的难处。”
下面立刻有人说:“你是老板?”
另一个人说:“员工确实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评论区马上有人追问:“你是不是资本家?”
一个人讨论男女关系时说了一句相对温和的话,很快就有人问他到底是“男权”还是“女权”;一个人谈到国家和民族,又有人逼着他表态究竟“亲哪一边”;甚至有人只是在某个具体问题上表达不同意见,也会被迅速归入某个阵营。
好像一个人必须先证明自己的政治身份、阶层身份、性别立场和价值立场,才有资格说话。
至于他说的那句话究竟有没有道理,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我们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把“意见不同”理解成“立场敌对”?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种逻辑如此容易获得人的认同?
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情并不难理解。

因为判断一个具体的问题很困难。
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自己人”,却简单得多。
前者需要分析事实、利益、处境和因果关系;后者只需要找到一个标签。
而人在疲惫、愤怒和不安的时候,往往天然倾向于选择简单的答案。
于是,“你说得对不对”慢慢变成了“你站哪边”。
人与人的关系,也就从讨论问题,变成了互相验明正身。
这种变化最麻烦的地方,是它会让我们逐渐失去一种很重要的能力,那就是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想。
现实中的人其实很少是纯粹的。
一个普通员工可能痛恨无休止的加班,同时也理解企业需要完成订单;一个管理人员可能维护公司的制度,却也会对一些不合理的规定感到不满;一个年轻人可能向往改变,又可能因为房租、父母和生活成本而格外珍惜稳定;一个人在某件事情上与你站在一起,却可能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和你争论得面红耳赤。
这才是正常的人。
人的思想不是一面写着固定答案的旗帜。
一个人的认知,是由他的经历一点点长出来的。
他小时候生活在哪里,家庭经济条件如何,后来做过什么工作,遭遇过什么样的人,吃过什么亏,占过什么便宜,承担着什么样的家庭责任,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担忧,这些东西都会沉淀在他的判断里。
所以,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看到完全不同的结果,并不奇怪。
一个刚刚失业的人,可能格外强调工作的稳定;一个已经有经济基础的人,可能更愿意谈职业理想。
一个曾经被不公平对待的人,可能对某种制度格外敏感;一个长期从制度中获得稳定收益的人,则可能更看重秩序。
一个年轻人觉得父母保守,父母又觉得孩子不懂现实。
如果我们只看最后的观点,就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就是三观不同。”
可如果继续往下追问一步,就会发现,所谓“三观不同”,很多时候其实只是生活经验不同。
父亲看见的是自己经历过的风险。
孩子看见的是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
一个人在生活里摔过跤,他当然会比别人更害怕另一条路。
另一个人没有摔过,却可能觉得那条路值得试一试。
两个人坐在一起争论的时候,表面上是在争一个观点,实际上背后站着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人生经验。
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到,就很容易把对方直接归入“敌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敌我逻辑”一旦进入普通人的日常,很容易把本来属于利益关系的问题,变成人与人之间的道德战争。
比如职场里最常见的加班问题。
员工觉得自己已经工作了很久,希望早点回家;管理人员觉得订单压得很紧,必须把事情做完。
两边都有自己的理由。
如果把事情继续往下分析,会发现这里面有劳动时间、工资、绩效、订单、生产组织和管理制度等一系列具体关系。

可现实中,人们往往没有那么多耐心。
员工骂管理者:“站着说话不腰疼。”
管理者反过来骂员工:“现在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事情很快从“劳动安排是否合理”,变成了“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大家吵得很凶,真正的问题却可能依旧没有解决。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
当我们把社会矛盾过度人格化的时候,就很容易把一个复杂的现实问题,变成两个群体之间互相指责。
老板觉得员工不理解企业。
员工觉得老板不把自己当人。
消费者觉得商家黑心。
商家觉得消费者贪便宜。
年轻人觉得父母控制欲太强。
父母觉得年轻人不知好歹。
男女之间发生矛盾,就开始互相给整个性别归罪。
每个人都有一肚子委屈。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而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很多人其实生活在非常相似的现实压力之下,却因为站在不同的位置,最后把彼此当成了最直接的敌人。
这就是现实生活最复杂的地方。
矛盾是真实的。
利益差异也是真实的。
但“具体的利益矛盾”,和“这个人就是我的敌人”,中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我们不能因为强调理解,就否认矛盾。
同样,也不能因为存在矛盾,就停止理解。
真正困难的事情恰恰是:一边承认冲突,一边继续看清冲突究竟从哪里来。
我越来越觉得,网上那些动不动就要求别人“表态”的争论,其实暴露出了一个很深的心理。
人们渴望确定性。
当现实变得复杂的时候,一个最舒服的办法就是把世界切成两半。
好人站这边,坏人站那边。
支持我的人是朋友,反对我的人是敌人。
这种划分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心理诱惑。
因为它可以让人迅速获得一种“我知道谁是自己人”的安全感。

可代价也很明显。
一旦一个人被放进“敌人”的格子里,我们就很难再认真听他说话。
他说对了,我们会怀疑他是不是碰巧说对。
他说错了,我们则会觉得果然如此。
甚至连事实本身都开始服从我们的立场。
久而久之,所谓讨论就会变成一种非常奇怪的游戏:
不是为了搞清楚事情究竟怎么样,而是为了证明“我这一边的人是对的”。
于是,一场争论最重要的问题不再是“事实是什么”,而是“你是谁”。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如果一个人只能听见和自己一样的声音,那么他的世界会越来越封闭。
更麻烦的是,他甚至会觉得自己越来越正确。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赞同他。
这时候,一个不同意见的人出现,就显得格外刺眼。
于是,“敌人”诞生了。
可那个被称为敌人的人,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可能只是和你拥有不同的工作经历。
可能只是小时候接受了不同的教育。
可能只是曾经在某件事情上吃过亏。
也可能只是今天心情不好,说了一句不够准确的话。

我们很容易忘记这一点——人是会变化的。
今天的他,不一定是明天的他。
今天和你争论的人,也未必永远站在你的对面。
一个人的位置会变化,生活条件会变化,认识也会变化。
我们自己不也一样吗?
谁敢说自己十年前的所有想法都完全正确?
如果我们允许自己改变,就应该允许别人也改变。
如果我们承认自己曾经因为无知、经历不足或者现实压力而产生过错误判断,那么也应该承认别人同样可能如此。
这才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
当然,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大家都有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理解,什么都可以原谅?
当然不是。
理解一个人的处境,不等于认可他的行为。
一个老板拖欠员工工资,我们不能因为他也有经营压力,就说员工应该理解他;一个人在家庭中长期伤害别人,我们也不能因为他小时候经历过不幸,就要求受伤的人无限宽容。
现实中的矛盾,需要具体分析。
该争取的利益要争取,该批评的问题要批评。
该反对的不公也必须反对。
唯物主义从来不是让人对现实保持温吞的态度。
它只是要求我们在判断之前,尽可能把事情放回真实的关系之中。
因为只有知道一个矛盾是怎么产生的,我们才有可能真正解决它。
如果一个工人和管理人员发生冲突,我们只说“他们互相不理解”,其实什么都没有解释。

真正的问题应该继续追问,为什么劳动时间会这样安排?为什么工资和劳动强度之间产生矛盾?为什么企业会把压力传导到劳动者身上?有没有制度可以调节这种关系?
同样,如果年轻人与父母发生冲突,也不能简单归结成“代沟”。
为什么这一代父母如此看重稳定?
为什么这一代年轻人如此在意个人选择?
他们各自经历了怎样的社会变化?
他们的家庭承担着什么样的经济压力?
只有这样追问,我们才会发现,很多所谓“观念冲突”,其实都与现实生活有关系。
人的思想不是漂浮在空气里的。
它总是生长在某种生活条件里。
一个人今天为什么会这样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昨天经历过什么,以及他明天害怕失去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成熟的社会观察,不应该热衷于寻找“坏人”。
它更应该寻找关系,寻找利益,寻找条件。
寻找一个看似普通的选择背后,究竟有哪些现实力量在推动它。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从“骂一个人”,走向“理解一件事情”。
而这恰恰是我们今天特别需要的一种能力。
不要轻易把所有矛盾都变成身份战争。
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在某件事情上和你意见不同,就把所有男人都视为一个整体;也不要因为一个女人在某件事情上的观点让你不舒服,就觉得所有女性都站在你的对立面。
不要因为一个人来自某个国家,就把他身上的所有特征都归结为国籍。
不要因为一个人收入比你高,就认为他一定不理解普通人的生活。
更不要因为一个人在某件事情上和你观点一致,就自动把他当成永远不会背叛你的“自己人”。
人的关系远比这些标签复杂。

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位置,却又经常拥有共同的处境。
一个白领和一个蓝领可能职业不同,却都可能被房租、医疗、养老和家庭支出压得喘不过气;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人可能生活经验完全不同,却都可能担心自己在这个变化越来越快的社会里被落下;不同国家的人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文化,却同样会因为孩子生病而焦虑,因为失去亲人而悲伤,因为工资不够而发愁,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开心。
这些东西很少出现在“站队”的争论里。
因为它们太普通了。
可恰恰是这些普通的东西,把人真正连接起来。
所以,当我们谈共同理想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也许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拥有完全相同的观点。
恰恰相反,共同理想之所以值得追求,是因为它允许我们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寻找更大的共同利益。
不分性别,不分国界,不分种族,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人类;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共产主义。
这句话如果只停留在口号层面,很容易显得遥远。
可如果把它放回日常生活,它其实可以变得非常具体。
它意味着当我们面对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时,仍然愿意承认他的人的身份。
意味着我们可以讨论阶级、利益和社会关系,却不因此失去对具体人的理解。
意味着我们可以坚定地反对一种不合理的制度、一种不公平的关系,却不把处在其中的每一个普通人都简单地理解成敌人。
更意味着我们最终追求的,不应该是一群人踩着另一群人获得幸福,而应该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摆脱那些迫使他们互相敌视、互相竞争、互相伤害的现实条件。
这才是“共同”两个字真正的重量。

所以,下一次当我们在网上看到一个观点很刺眼的时候,也许可以先停一下。
先不要急着问:“他是不是我们的同志?”
也不要急着问:“他是不是我们的敌人?”
先问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经历过什么?他的利益在哪里?他害怕失去什么?他究竟在为什么事情愤怒?
如果把这些问题问下去,我们很可能依旧不同意他。
但我们至少知道了,自己究竟在反对什么。
这比简单地骂一句“敌人”有意义得多。
因为真正的思想力量,从来不是把所有人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真正的思想力量,是在面对复杂现实的时候,依然能够保持判断力。
能够看见矛盾,也能够看见矛盾中的人。
能够坚持立场,也能够理解立场背后的生活。
能够斗争,也能够知道斗争究竟为了什么。
毕竟,现实生活从来没有那么整齐。
同事之间既可能竞争,也可能互相帮忙;父母和孩子既可能争吵,也可能在深夜给彼此留一盏灯;工人和管理人员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却也可能一起把一个项目做完;不同群体之间有分歧,却也可能在真正困难的时候互相伸手。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如果非要把所有关系都切成“同志”和“敌人”,生活会变得非常简单。
简单到最后,只剩下敌人。
因为当我们不断提高“同志”的标准,最终连一个和自己意见略有不同的人,都可能被划出去。
于是今天少一个同志,明天少一个同志,最后回头看看,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这时候我们才会发现,真正可怕的也许并不是世界上有太多敌人。
而是我们把太多本来可以理解、可以争论、可以合作、甚至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提前推到了敌人的位置上。

而生活依然要继续。
那些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依旧会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
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完全理解彼此。
这也没有关系。
真正值得期待的事情,是即使我们不同,即使我们争论,即使我们拥有不同的利益和经历,我们仍然能够保留一种能力:
在说“你错了”之前,先承认——
你也是一个具体的人。
这或许比简单地寻找一个敌人,要困难得多。
但也正因为困难,它才更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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