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梳理23 规训

作者:解瑞琮 来源:火种社科社微信公众号 2026-08-05
你每天按时起床、挤地铁、打卡、回消息、刷手机、点赞、发朋友圈,这些行为中没有哪一件是有人拿枪逼你做的(好吧,可能最初的确有人逼迫你做过这些事情,比如学校的老师或者家里的家长),但你也说不清哪一件是你“真正自由”的选择。这就是规训、异化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共同编织的效果

上一期我们讲了“ 技术封建主义”即从资本积累方式的角度揭示数字平台如何通过“圈地收租”把人变成数字农奴。今天要讲的“规训”可以看作技术封建主义在权力层面的深化——如果说技术封建主义揭示的是资本“怎么占有”,规训揭示的则是资本的权力“怎么塑造”:它不靠暴力、不靠收租,而是通过一整套精密的时间安排、空间分割和行为标准化,把人改造成“(对资产阶级榨取剩余价值)有用的身体”。

你每天按时起床、挤地铁、打卡、回消息、刷手机、点赞、发朋友圈,这些行为中没有哪一件是有人拿枪逼你做的(好吧,可能最初的确有人逼迫你做过这些事情,比如学校的老师或者家里的家长),但你也说不清哪一件是你“真正自由”的选择。这就是规训、异化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共同编织的效果

规训这个概念出自法国哲学家,前法国共产党党员米歇尔·福柯在著名的《规训与惩罚》一书里的核心论述。它和传统意义上的“惩罚”完全不同——后者是“你违规了所以我处罚你”,是一种消极的事后反应;规训则是一套积极的生产性权力技术,它通过持续不断的监视、训练和矫正,生产出听话的、有用的、可以被高效使用的身体。福柯发现十七世纪以来欧洲的权力运作方式发生了一次深刻的转变,从暴力恐怖的“碾压”转向了温情脉脉“规训”——过去权力通过广场处决与镇压来展示君主的绝对权威,那是惩罚的权力,以暴力和恐怖为特征;但十八世纪(工业革命开始)以后,一种更精密的权力技术逐渐取代了它:监狱、工厂、学校、兵营、医院这些机构不再主要通过酷刑来让人服从,而是通过一整套时间表、空间布局、行为规范和考核制度,把人改造成可预测、可控制、可计算的对象。权力从“让人死”变成了“让人生不如死”——它不再以消灭肉体为目标,而是以驯服和利用肉体为目标。

把福柯的“规训”和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框架放在一起看,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浮现了:马克思揭示了资本如何通过占有生产资料来剥削劳动,但他没有详细展开一个问题——劳动者是怎么变成“劳动者”的?一个人不是天生就会按时上班、服从指令、接受分工、忍受重复劳动的,这些能力是被再生产出来的。规训就是负责生产“劳动力”的那套机制。马克思说资本主义需要“自由得一无所有”的劳动者,但“自由”和“一无所有”只是前提条件,要让这个人真正成为能够被嵌入生产线的齿轮还需要一整套的训练和塑造——守时、服从、可被标准化管理——这就是规训完成的工作。在这个意义上,规训是剥削的上游工序与前置条件:资本主义先把人加工成可被剥削的形态,然后再把剩余价值从他身上榨出来。前者制造工具,后者使用工具,两者共同构成了资本主义对人的完整支配。

福柯把规训权力的运作方式总结为三种基本手段第一种层级监视,规训的前提是持续不断的观看,边沁设计的“圆形监狱”是这种监视的完美模型——中央一座瞭望塔,四周环形排列的囚室,每个囚犯都能被看到但看不到监视者,囚犯知道自己可能被注视于是自动遵守规则,即便监视塔里其实没有人。这种“可能被看见”的心理压力比实际被看见更有效,现代社会到处是这种“权力的眼睛”:比如物质上的教室后排的窗户、工厂车间的监控摄像头、办公室的开放式工位,它们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看,只需要让你知道你可以被看见。第二种规范化裁决,规训不仅监视还建立一套精细的奖惩体系——迟到扣分、早退扣分、不交作业扣分,按时完成加分、表现良好表扬,这套体系把人纳入一个持续的评比和排序之中,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规范化裁决的本质是制造并分化“正常人”(对资本主义剥削有利的人)和“不正常的人”,通过不断地比较、分级、矫正,把所有偏离标准的行为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第三种是检查,它是层级监视和规范化裁决的结合,是一种将监视与评判合一的仪式——学校的考试、工厂的质检、医院的体检、军队的阅兵都是一种检查,它同时完成了观看、记录和评判三个功能。检查的核心效果是把人变成“文件”,每个人都被记录、被归档、被分类,成为一个可以被随时查阅和评估的“案例”,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一份档案、一个分数、一个评级。

到这里聪明的你其实已经可以发现了,福柯的规训和福柯师父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在这个知识点梳理里有一定解释”就产生了直接的交叉。阿尔都塞指出,资产阶级的统治不仅仅靠暴力镇压(镇压性国家机器),还靠学校、家庭、媒体、宗教这些机构来生产服从。但他说的“生产服从”主要是在意识层面——让你在观念上接受现有秩序是合理的。规训则补上了身体层面——它不只是在你的脑子里装一套“应该怎样”的观念,它是在你的肌肉记忆、时间感知和行为习惯里刻下一套程序。学校教会你的不只是“要听话”这个观念,还教会你听到铃声就条件反射地坐直、按固定的时间节奏切换任务、在座位上保持安静和静止——这些东西不在你的“思想”里,在你的身体里。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通过“唤问”把你变成一个承认自己身份的主体,福柯的规训则通过反复训练把你变成一个可被预设指令激活的身体。两者叠加,才是完整的支配——意识上你觉得自己是自由选择的“主体”,身体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被预设好的程序的执行。

福柯描绘的规训社会有一个特点——权力是集中的、可见的、机构化的,工厂有厂长、学校有校长、监狱有狱长,你知道谁在管你,你也知道规则是什么。但不止如此,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九十年代指出,我们正在从“规训社会”进入“控制社会”:规训社会把人关在固定的机构里进行塑造,控制社会不再需要把你关起来,它通过流动的、分散的、无处不在的机制来持续不断地塑造你。两者的区别可以用一个例子来理解:规训社会像学校,你坐在教室里老师看着你你遵守规则;控制社会像手机,你走在路上、躺在床上、上厕所的时候,算法都在收集你的数据、分析你的偏好、推送你可能想看的内容。前者是定点监视,后者是全天候伴随;前者你知道自己被管着,后者你可能根本意识不到。

如果说福柯描述的是“工厂时代的规训”,那我们今天面对的就是“平台时代的规训”——它更隐蔽、更精准、更难以抗拒。首先,算法监视取代了肉眼监视。福柯笔下的监视需要人来看,但今天的监视是自动化的、无人的、实时的:外卖骑手的每一单都被记录路线、时间、客户评分,算法据此决定他下一单能接什么;网约车司机的每一次刹车、每一次加速都被记录,算法据此决定他的服务分是高是低。你不需要被人盯着看,系统在看着你,而且它比人看得更细、记得更久、判断得更快,机器的监视水平“比山海关都高”。其次,数据画像取代了纸质档案。福柯笔下的“检查”把人变成一份档案;但数字时代的“检查”进一步地是持续的数据采集,你在电商平台浏览了什么、在社交平台点了什么赞、在地图软件搜了什么地址,所有这些都被记录、被分析、被归类,平台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这套数据画像不仅用于推送广告,还用于信用评估、保险定价、招聘筛选、贷款审批——你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被异化成一组数据标签的集合。最后,自我规训取代了外部强制。福柯笔下的规训需要外部力量来执行——工头罚款、老师批评、狱卒惩罚,但今天的规训越来越多地变成你对自己的规训:你在朋友圈精心打造人设,不是因为有人逼你,而是因为你内化了“应该呈现什么样”的标准;你在健身App上打卡、在番茄钟里专注、在睡眠监测里追求高分,在小红书或朋友圈里凡尔赛地炫耀着自己被某某“名牌”大学录取,以此彰显自我在统治体系下的极大优越——没有人拿枪指着你,但你觉得“应该这样做”。规训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服从,而是让人主动追求被规训——你以为是“自律”,其实是被编好了程序在自我执行。用阿尔都塞的语言来说,你已经把统治阶级的“要求”当成了你自己的“欲望”。

马克思告诉你,你在被剥削——你的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被资本无偿占有了。福柯告诉你,你在被规训——你的身体、时间、行为习惯都被一套权力技术塑造成了可被利用的状态。阿尔都塞进一步告诉你,你在被唤问——你主动认同了那个把你变成“有用之人”的系统,把它对你的要求当成了你自己的自由选择。你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活着、努力地工作、理性地规划人生,凌驾于一个又一个“对手”之上,其实你只是束缚在被一套同时作用于你的意识、你的身体和你的劳动的产品上。它的最伟大的成就是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让你把被安排的生活当成自己选择的生活,把你的处境当成你的命运。

你每天按时起床、挤地铁、打卡、回消息、刷手机、点赞、发朋友圈,这些行为中没有哪一件是有人拿枪逼你做的(好吧,可能最初的确有人逼迫你做过这些事情,比如学校的老师或者家里的家长),但你也说不清哪一件是你“真正自由”的选择。这就是规训、异化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共同编织的效果——它不需要你承认自己被管着,它只需要你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它用一整套时间表、评分体系、数据反馈和自我优化的叙事,把你改造成一个“自觉的齿轮”,你以为自己在转,其实你只是被嵌在一台你从来没见过全貌的机器里,跟着它的节奏在转。而最讽刺的是,你甚至不需要被强迫去转——你已经被教会了以“成为更好的自己”为名义主动地、快乐地、自律地转下去——当笔者码这篇文章时,规训也同样在笔者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操纵着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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