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反对帝国主义？

作者：窦征来源：甄别随笔公众号 2026-07-30

真正伟大的文明，不只是拥有征服宇宙的能力，也应该拥有照顾具体生命的能力。如果一个文明可以制造横跨星系的飞船，却让普通人在贫困中挣扎;如果一个文明可以赢得无数战争，却无法给予人民安全感;那么它的强大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战锤40K》的世界里，有一句极具讽刺意味的话：“帝国拯救了人类，也毁灭了人类。”

对于熟悉这个宇宙的人来说，帝国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存在。它庞大、辉煌、残酷。它拥有横跨银河的疆域，拥有数以万亿计的人口，拥有无数战舰组成的钢铁舰队，也拥有能够抵御混沌、异形和无尽黑暗的力量。

它让人类的旗帜插遍银河。

它让人类这个物种从一颗蓝色星球走向群星。

它创造了一个持续万年的文明奇迹。

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机器。

在这个帝国里，无数普通人出生、劳动、死亡，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生活的星球之外还有什么。他们每天向神圣皇帝祈祷，在工厂流水线上制造武器，在巢都底层挣扎求生。对于他们而言，帝国的伟大或许只存在于宣传画里，存在于宏大的战争史诗里，存在于那些从未真正降临到他们生活中的荣耀之中。

这正是《战锤40K》最深刻的地方，它没有简单告诉你“帝国是好还是坏”。

它提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问题：如果一个庞大的文明真的依靠牺牲无数普通人的生命才能延续，那么这种伟大究竟属于谁?

当一个体系能够创造星辰大海，却无法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获得基本尊严，我们究竟应该如何评价它?

这不仅是科幻作品的问题，也是现实历史的问题。

因为人类历史上，从来不缺少那些打着伟大旗号建立起来的帝国。

很多人喜欢帝国叙事，这种情绪其实并不难理解。

当人面对浩瀚宇宙、未知空间和巨大挑战时，总会被一种宏大的力量吸引。

一支舰队穿越银河，一座城市矗立千年，一个文明经历无数战争依然存在，这些画面天然具有震撼力。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很多年轻人会对这种“强大”“秩序”“统一”的想象产生向往。

现实生活里，一个普通人可能面对就业压力、生活成本、人际竞争，也可能感受到自身力量的渺小。

于是，在虚构世界中，一个能够抵抗宇宙黑暗、拥有绝对力量的庞大国家机器，就很容易成为精神寄托。

这也是为什么《战锤40K》的帝国能够吸引大量粉丝。

它太符合人类对于宏大叙事的幻想。

它告诉你，人类没有灭亡，人类依然站在银河中心，人类依然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

宏大的文明叙事，很容易掩盖具体的人。

一座城市的辉煌背后，是谁建造了它?

一艘战舰的荣耀背后，是谁制造了它?

一个帝国的万年荣光背后，又是谁承担了代价?

历史唯物主义最重要的指示之一，就是不要只看表面的宏大成果，也要看到支撑这些成果的社会关系和生产条件。

任何文明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高楼需要工人建造，舰队需要劳动者生产，科技需要无数人的实践积累。

如果一个帝国只强调自己的伟大，却刻意隐藏创造伟大的普通人的存在，那么这种伟大就会逐渐变成一种抽象符号。

它属于旗帜，属于宫殿，属于宣传中的英雄。

却未必属于生活其中的人。

帝国主义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它拥有力量。

力量本身并不可怕。

一个社会拥有强大的工业能力、科技能力和组织能力，本身可以推动人类发展。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力量脱离人的需要，开始成为少数利益和统治逻辑服务的工具。

帝国主义的核心问题，在于它往往把扩张、竞争和支配放在首要位置。

土地、资源、市场、战略优势，这些东西成为衡量成功的重要标准。

于是，一个国家的繁荣可能建立在另一些地区的贫困之上。

一个文明的辉煌可能伴随着另一些群体的牺牲。

在历史中，很多帝国都会讲述类似的故事，我们带来了文明、我们带来了秩序、我们带来了进步。

这些话语有时候并非完全虚假，帝国确实可能建设道路、传播技术、推动交流。

可谁决定什么叫文明?谁享受了进步的成果?谁承担了扩张的代价?

当一个强大的力量进入另一个地区，它可能带来铁路，也可能带走资源;可能建立学校，也可能建立新的控制体系。

历史绝不是简单的善恶叙事。

真正复杂的地方在于，一个体系可能同时创造发展与压迫。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反对帝国主义，并不是因为它“不够强大”。

恰恰相反，帝国主义往往非常强大。

它的问题就在于，它把强大的能力放在了支配他人的方向。

它可以建造宏伟工程，却未必愿意让普通人分享成果。

它可以探索遥远星球，却可能忽视脚下土地上的痛苦。

《战锤40K》的帝国正是这种矛盾的极端化表达，它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宇宙。

外有异形入侵，内有混沌腐蚀，人类随时可能灭亡。

在这样的环境下，帝国采取了极端措施。高度集权、无限战争、严格控制、牺牲个人。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选择似乎具有现实逻辑。

如果文明面临灭亡，是否应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保护整体?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

战争年代，人们经常面对类似选择。

然而需要追问的是：谁有权决定牺牲谁?谁定义什么是必要牺牲?牺牲是否有期限?牺牲之后，普通人是否能够获得新的生活?

如果一个社会永远处于“特殊时期”，永远要求普通人奉献，永远要求他们忍耐，那么所谓为了未来的牺牲，很可能变成一种永久性的压迫。

历史上很多统治体系都会使用类似逻辑。

它们告诉人民现在很困难，所以需要服从。未来会更美好，所以需要忍耐。国家需要你，所以个人应该让位。

这些话在某些特殊时期可能有合理性。

但如果它成为一种永恒状态，那么人就会从目的变成工具。

而人一旦只是工具，文明再宏大，也失去了最根本的意义。

今天互联网文化中，对于帝国主义的讨论，实际上也反映了一种复杂的时代心理。

很多年轻人喜欢宏大叙事。他们喜欢星际战争，喜欢文明崛起，喜欢一个群体团结起来面对巨大挑战。

这种情绪并不奇怪，在现实世界中，很多人感受到的是碎片化和无力感。工作越来越细分，人与人的联系越来越复杂，个人面对庞大的社会结构时，经常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小小齿轮。

于是，人们会向往一种更强大的共同体，一个目标明确的组织，一个能够解决混乱的力量，这是一种对确定性的渴望。

但问题是，人类真正需要的确定性，不应该建立在放弃人的基础上。

真正伟大的文明，不只是拥有征服宇宙的能力，也应该拥有照顾具体生命的能力。

如果一个文明可以制造横跨星系的飞船，却让普通人在贫困中挣扎;

如果一个文明可以赢得无数战争，却无法给予人民安全感;

那么它的强大究竟意味着什么?

反对帝国主义，并不是反对文明发展，也不是反对人类探索未知。

人类当然应该走向更广阔的空间。

未来某一天，人类也许真的会进入宇宙时代。

我们会建立空间站，探索其他星球，甚至离开太阳系。

但那时候，我们希望看到的文明，不只是拥有更多资源和更强武力的文明。

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人的价值不会因为出生地点、财富多少、社会身份而被简单衡量。

一个孩子仰望星空时，他看到的不只是某个统治集团的旗帜，而是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