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梳理20 相对剥夺感

作者:解瑞琮 来源:火种社科社微信公众号 2026-07-22
相对剥夺感需要被当成意识形态领域有待解决的主要矛盾对待。它不仅仅是需要用心理疏导治疗消除的个人心理疾病,更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主观层面的必然产物,是恶毒社会形态对于社会意识的恶毒反作用。

最近几期的知识点梳理暂时先不讲一些经典理论术语,而是来搞搞当下社会的新意思,比如今天这一期的“相对剥夺感”。为什么讲这个知识点?因为随着无产阶级内部开始被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进行层级划分后,“相对剥夺感”逐渐取代原有的较为绝对的“被剥削感”,或许会成为当下这个时代无产阶级的自发抗争意识的来源。“相对剥夺感”是美国社会学家斯托弗(S. A. Stouffer)于1949年在《美国士兵》一书中首次提出的概念。他在研究二战期间士兵的士气和晋升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反常现象:晋升率最高的部队中,未获晋升的士兵反而比晋升率低的部队中同样未获晋升的士兵更加不满。士兵们不是依据绝对的、客观的标准来评价自己的处境,而是根据他们相对于周围的人所处的位置来评价。换言之,一个人的满意度不取决于他“得到了多少”,而取决于他“比别人少得了多少”。此后,经社会学家默顿(R. K. Merton)和兰西曼(W. Runciman)等人的发展,相对剥夺感已成为一种社会科学领域解释群体行为、社会运动乃至革命起源的重要理论工具。

相对剥夺感是指:当人们将自己的处境与某种标准或参照物相比较,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时所产生的受剥夺感。这种感觉会产生愤怒、怨恨或不满等消极情绪。它的核心特征在于“相对”二字:决定一个人(在主观情绪上)是否感到被剥夺的,不是他客观上拥有多少,而是他与谁比较、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一个住着五十平方米房子的人,若周围的人都是三十平方米,他可能感到满足;若周围的人都是一百平方米,他则可能感到剥夺。相对剥夺感因此不是“绝对贫困”的同义词,而是一种经济条件客观上的“比较性贫困”导致的意识形态的主观反应,即“即便你自己的生活水准已经足够小康,但由于环境中他人的生活水准超过你,你还是会自我感觉贫困”。

相对剥夺感需要被当成意识形态领域有待解决的主要矛盾对待。它不仅仅是需要用心理疏导治疗消除的个人心理疾病,更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主观层面的必然产物,是恶毒社会形态对于社会意识的恶毒反作用。

相对剥夺感可以区分为两个层次。个人相对剥夺感是个体通过与身边人比较,感知到自己在收入、地位、机会等方面处于劣势时产生的情绪体验;群体相对剥夺感则是一个群体成员共同感知到自己的群体在整体社会结构中处于不利地位。前者指向“我比别人差”,后者指向“我们比别人差”。前者是社会导致个体的焦虑、抑郁或自我怀疑的元凶,后者则更容易导向集体性的不满、抗议乃至社会运动。

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相对剥夺感从哪里来?如果仅从心理学层面回答,会停留在“人心不足”或“攀比心理”的层面——这恰恰是统治阶级意识形态最乐于接受的解释,因为它把结构性问题转化为个人心态问题,进而炮制人血馒头。而从科学的视角来看,相对剥夺感这种社会心理的产生根植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结构性矛盾。资本主义社会一方面通过商品生产和消费主义话语不断制造新的“需要”和新的“参照标准”,另一方面又通过私有制和阶级固化系统性地阻止大多数人满足这些被制造出来的需要。这种“应得”与“实得”之间的系统性落差,不是个人心态的偶然偏差,而是生产关系运作的必然结果。马克思在分析商品拜物教时揭示了这一点:资本主义不仅生产商品,还生产对商品的欲望,以及对无法获得商品的不满。相对剥夺感正是这种欲望与现实的落差在主观层面上的表达,这是资本主义矛盾在人民群众心理中的反应。

相对剥夺感与阶级意识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系。相对剥夺感本身不是阶级意识——它只是意识到“我(们)没有得到应得的东西”,而阶级意识则需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没有得到”以及“谁能解释这个为什么”。相对剥夺感——当然,任何形式的剥夺感可以被两种不同的方向所引导:一种方向是把不满归咎于“更努力的人”或“外来者”,从而滑向保守主义、民族主义甚至法西斯主义——这恰恰是资产阶级通过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学校、媒体、家庭)所引导的方向;另一种方向是把不满通过科学的分析,归因于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和分配制度,从而走向阶级意识的觉醒。因此,相对剥夺感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是群众不满的现实来源,也是被各种意识形态争夺的解释对象。它能否转化为阶级意识,不取决于相对剥夺感本身的大小,而取决于是否存在一套能够解释其问题根源的理论框架和组织力量。

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下,相对剥夺感有着极为广泛的表现。教育领域中的“小镇做题家”现象,正如我们昨天的文章(传送锚点)所说的,本质上就是旧时代“高考改命”的期待与新时代大学毕业生实际处境之间的落差所催生的相对剥夺感;消费领域中的“精致穷”“隐形贫困人口”等现象,则是社交媒体时代“人均名校、人均百万”的参照系与普通人真实收入之间的落差所催生的相对剥夺感;就业领域中学历贬值、灵活就业扩大化带来的“读了大学依然找不到体面工作”的感受,是预期与结果之间的断裂所催生的相对剥夺感。这些现象的共同结构是:在工业革命时期因为产业结构单一,使得其天然团结的无产阶级,在当下受到了第三产业扩充,第二产业萎缩的影响,导致无产阶级内部的收入、生活资料获取水平出现明显的“阶层”划分,无产阶级阶级内的参照系被不断拉高,而无产阶级的实际地位没有相应提升——于是感到“被剥夺”的人越来越多,虽然他们的绝对生活水平相比过去有所提高。这就是相对剥夺感在当代社会中最具渗透力的表现方式:它不是让人“活不下去”,而是让人“活得不甘心”,同时让人对阶级兄弟愤怒,让大家下意识地认定自己“活得不开心”是因为身边过得相对更好的人,而非整个社会结构。

正因如此,相对剥夺感需要被当成意识形态领域有待解决的主要矛盾对待。它不仅仅是需要用心理疏导治疗消除的个人心理疾病,更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主观层面的必然产物,是恶毒社会形态对于社会意识的恶毒反作用。只要社会存在系统的贫富分化、固化的阶级结构和被资本逻辑不断制造出的新的“匮乏感”,相对剥夺感就会持续产生。把它当作“心态问题”来处理,等于回避了产生它的结构性根源,是极度不科学,极度不负责任的。它需要被当作阶级意识的前夜来理解,我们要承认:群众的愤怒是有物质基础的,群众的困惑是有现实原因的,群众的觉醒是有客观条件的。相对剥夺感是社会矛盾的体温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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