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遮蔽了阶级?——民族国家的形成与资本统治的意识形态
在全球化资本的狂欢与危机中,“民族”被塑造成凌驾一切的崇高符号,而“阶级”却在公共话语中被精心抹去。这种倒置并非偶然,它根植于资本主义民族国家的历史建构与资产阶级统治术的内在逻辑。
一、民族国家的形成:资本主义政治集中的阶级本质
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视野中,“民族”绝非某种自然形成的、亘古不变的血缘文化共同体,而是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社会政治范畴。现代民族国家的形成,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兴起互为表里。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明确指出,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分工的扩大和交往的普遍化,地方局限性被打破,地域性的市场逐步联合为统一的国家市场,这是“民族”从历史中涌现的真正物质基础。而《共产党宣言》则提供了更为经典的分析:“资产阶级日甚一日地消灭生产资料、财产和人口的分散状态……由此必然产生的结果就是政治的集中。各自独立的、几乎只有同盟关系的、各有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关税的各个地区,现在已经结合为一个拥有统一的政府、统一的法律、统一的民族阶级利益和统一的关税的统一的民族。”
这段论述深刻揭示,现代民族国家是资产阶级为自己打造的统治容器。资本主义要挣脱封建割据的桎梏,需要统一的度量衡、自由流动的劳动力、受国家保护的国内市场,以及能够对外扩张的有力机器。于是,“民族”被裁剪为这种需要的政治外衣,并以“全体国民”的名义将资产阶级的特殊利益包装为普遍利益。列宁在《论民族自决权》中进一步将民族国家定义为“资本主义时期典型的正常的国家形式”,并强调其历史进步性在于扫除封建主义,但其阶级本质从未改变:它始终是“资产阶级统治的组织”。毛泽东则更为直接地指出:“民族斗争,说到底,是一个阶级斗争问题。”不论是被压迫民族反抗帝国主义的解放斗争,还是帝国主义国家间以“民族利益”为名的厮杀,其深处驱动的都是阶级压迫与阶级利益的对抗。现代民族国家从血泊与机器轰鸣中诞生,自始便带着抹不去的阶级烙印。
二、虚幻的民族认同:掩盖阶级对立的意识形态穹顶
民族国家一旦形成,资产阶级便不仅在经济上垄断生产资料,更需要在精神上垄断意义生产。于是,一种超阶级的“民族认同”被精心锻造,试图将劳资之间的深壑涂上统一的民族色彩。这套意识形态建构的核心功能,便是将民族塑造成“想象的共同体”,仿佛民族内所有人都共享同一种命运、同一种利益,从而遮蔽阶级关系中赤裸裸的剥削与被剥削、统治与被统治。
马克思恩格斯的批判最为锋利:“工人没有祖国。决不能剥夺他们所没有的东西。”这句话不是对民族事实的否定,而是对资产阶级“祖国”神话的去魅——在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中,无产者除了被敲骨吸髓,何曾拥有过真正的共同财富和权利?无产阶级若要成为“民族的”,首先必须夺取政治统治,推翻资产阶级,使自身组织成为民族的领导阶级,这正是《宣言》所言“上升为民族的阶级”的真实含义,与资产阶级的“民族认同”彻底决裂。列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中,将这一批判推至尖峰。当时各国资产阶级政府皆高扬“保卫祖国”的旗帜,驱使不同国家的工人互相厮杀。列宁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场战争是帝国主义列强间的分赃之战,第二国际机会主义者支持本国资产阶级的行为是对国际工人阶级的背叛。他要求“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号召士兵调转枪口对付本国资产阶级。这彻底撕毁了“民族利益高于阶级利益”的虚伪面纱。
在当代,这套“虚幻的民族认同”愈益精巧。资本可以通过全球产业链获取超额利润,同时却在民族国家内部不断制造“本国优先”“民族复兴”的神话,将因资本剥削造成的社会痛苦转嫁为对外部竞争者的仇恨。体育盛典、消费文化、选战表演,皆被编排成一场又一场的民族狂欢,其基本功能正如列宁所概括的,是让群众“在政治上做受人欺骗和自欺欺人的牺牲品”。这种借助华美民族叙事来消解阶级意识的当代手法,正是要警惕并批判的。
三、阶级叙事的消失:资本统治策略的系统性征候
与“民族认同”的喧嚣相伴随的,是“阶级”一词在公共领域近乎完全失语。资产阶级动用了一切政治的、文化的、学术的机器,完成了对阶级叙事的消音工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剖析商品拜物教时揭示,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使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呈现为物与物的关系,而阶级关系进一步被掩盖在货币、价格、契约的平等形式之下。在此基础上,当代资本主义更刻意用“中产阶级”的虚幻概念置换“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客观存在,用“纳税人”“消费者”“打工人”等模糊身份撕裂阶级的整体性,用种族、性别、地域等身份政治的局部抗争替代对资本逻辑的总体性批判。
毛泽东反复强调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并提出一个深刻的警示:“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做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对阶级叙事的抹除,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意识形态工作。当“阶级”一词被污名化为“搞对立”“过时概念”,当贫富分化被解释为个人能力的差异,当亿万富翁与普通工人的利益被描述为“同在一艘民族巨轮上”时,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便沉入迷梦。列宁曾断言:“当工人还没有根据各种具体而且确实现实的政治事实和事件学会观察社会中其他各个阶级在其思想、精神和政治生活中的一切表现时,当工人还没有学会在实践中用唯物主义观点来分析和估计一切阶级、阶层和集团的活动和生活中的一切方面时,工人群众的觉悟是不能成为真正的阶级觉悟的。”阶级意识的消解,意味着历史主动性的丧失,意味着对现存秩序的卑屈顺从。这正是资本主义社会“消失的阶级”最阴蔽的政治效应。
四、重塑阶级叙事:走向国际主义的必然
批判虚幻的民族认同,绝非走向民族虚无主义,而是要把民族问题置于阶级分析的坚实大地之上。马克思恩格斯的“工人没有祖国”同时包含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召唤。列宁支持被压迫民族的民族自决,是因为它能够削弱帝国主义统治链条,为无产阶级革命打开缺口,但其最终目标永远是无阶级区分的人类解放。毛泽东提出“三个世界”划分的战略思想,正是阶级分析法在国际范围的卓越运用,团结受压迫的第三世界国家,对抗超级大国的霸权,使民族解放运动汇入全球反对资本帝国主义的洪流。
在资本早已超越国界、编织全球剥削网络的今天,资产阶级却在重新加固民族的围墙,用民粹主义和排外情绪分化全球劳动者的团结。若我们不能从“虚幻的民族认同”中苏醒,不能在资本与劳动的对立中重塑阶级话语,那么等待劳动者的,将是被分割于各自的民族牢笼中,持续沦为全球化资本盛宴的牺牲品。回归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思想,用阶级分析方法透视一切笼罩在民族国家之上的神圣光环,使隐藏在民族叙事背后的剥削关系彻底显影,这不仅是理论自觉,更是走向真正解放的实践前提。人类历史尚未走出阶级社会的长夜,而刺破虚幻共同体,让阶级的现实回归视野,正是破晓的第一声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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