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现代民间宗教”的二次元——以马克思主义宗教观试看二次元现象

作者:解瑞琮 来源:火种社科社 2026-06-23
在今天,激进的左翼往往会将“二次元文化”与资本主义的消费主义、拜物教画上等号,进而批判并这一妥协而麻木的“精神鸦片”艺术,不可否认的是,当代的二次元文化确实是帮助资本主义消解青少年革命激情、隐性剥削青年劳动者剩余价值方面的极恶劣的帮凶。

在今天,激进的左翼往往会将“二次元文化”与资本主义的消费主义、拜物教画上等号,进而批判并这一妥协而麻木的“精神鸦片”艺术,不可否认的是,当代的二次元文化确实是帮助资本主义消解青少年革命激情、隐性剥削青年劳动者剩余价值方面的极恶劣的帮凶。然而倘若是追究二次元亚文化的起源和衍生,我们或许会发现一个新的视角——二次元与宗教具有极其相似的性质,可以这么说,二次元是一种“现代民间宗教”。正如马克思并没有全面地否定“宗教”的积极意义(“被压迫生灵的叹息”)一般,我们也不能在批判二次元文化时对其存在的积极性和局限性无视。

为什么我说“二次元与宗教具有相似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共同根植于人类面对现实时的一种结构性的自发反应。两者都诞生于人对自己无力把握的生存条件的回应,当个体在既定的社会秩序中感受到深刻的无力、孤独与意义的匮乏,却无法通过现实的集体行动来克服这种无力时,便转向一个想象的、自洽的意义系统寻求安置。二次元文化,正是来源于日本小资产阶级知识精英和民间艺术家在面对1960年代那个充满资本主义矛盾的日本时的“叹息”,二次元的先驱艺术家诸如手冢治虫、大友克洋等人都受到过战后民主化运动与左翼思潮熏陶,而全共斗和日本左翼的式微在一定程度上对其转向艺术创作具有较大影响。他们最初拿起笔时,漫画和动画确实是一种廉价、自由、属于平民的表达媒介,天然带着反叛精英和正统文化的草根性。这就像佛陀对印度低贱种姓的叹息,耶稣对巴勒斯坦受压迫底层的叹息。二次元漫画的作者和观者在二次元兴起早期出现了基于分享、自我表达而非利润的交流的“礼物经济,同样含有一种对抗市场逻辑的、乌托邦式的共同体萌芽。可以这么说,二次元的早期就像各种宗教的早期,是一个阶级社会的进步分子携手底层群众对这个阶级社会规训的意识形态进行自发的精神反抗。

而这种“相似性”存在的另外两种原因就是:第一,二次元文化——如同宗教——的扩张,来源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发意识形态输出,其天然具有盲目性;第二,二次元文化——如同宗教——的异化,来源于阶级社会对其“反抗性”的消解和它自身精神的保守封闭。前一种盲目在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常将自己的精神困境误认为普遍的困境,将自身的趣味与愿景不加反思地投射为某种普世理想。手冢治虫那一代人,真诚地为人的异化、为战争的创伤、为文明的歧路而苦恼,他们从自己的苦恼出发创造了作品。但当这些作品被后来者不断复刻、挪用,原本植根于具体历史处境的问题意识,便逐渐漂移为一种悬浮的、可随意填充内容的艺术的叙事模板。后来者继承了“反抗”的姿态,却未必继承那姿态所指向的现实矛盾,由此产出的,往往是一种看似激进、实则模糊的批判冲动。这正是小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输出的典型特征:它真挚,却易变;它充满道德热情,却难以将这种热情锚定在阶级分析的根基上,因而在流传中极易被稀释为一种审美的姿态。 而后一种异化,则是这一盲目性在遭遇资本和国家力量后的必然走向。阶级社会对待这种“反抗性”的方式从来不是正面镇压,而是将其抽空、包装,然后重新出售,因为宗教和二次元这样“意识的反抗”可以招呼起万民,当然也能够愚弄麻痹起万民。那个曾经包含拒绝意味的二次元世界在2000s之后被资本转化为一种可被无害消费的“反抗感”。与此同时,这种文化自身也在发生内卷:当它建立起完备的内部话语、圈层规范和意义系统之后,便逐渐获得了一种自我维持的惯性。圈子越是自洽,它对现实的关切就越是淡薄,最终从一种朝向现实的拒绝,蜕变为一种背对现实的自我保全。反抗的形式保留了下来,而反抗的对象却已被遗忘——这是二次元异化的完成,也是历史上诸多教派命运的世俗的重演。

当代的亚洲民间二次元文化俨然成为了广大青年面对现实压力时进行自我麻痹的鸦片床,青年们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才选择“二次元”这样的“奶头乐”“纸片文化”“圈层自我封闭”啊!可是,这绝不是青年的错,也不是二次元本身的错。把责任推给青年个体的意志薄弱是改良主义式的最偷懒的批判。这种论调假定了一个前提:青年们面前摆着各种光明的、可通过个人奋斗实现自我价值的现实道路,而他们却偏偏选择了逃避。但这个前提本身正是需要被审查的。当劳动日益碎片化、原子化,当“努力就有回报”的承诺在普遍的不稳定就业和阶层固化面前沦为一句空话,当现实的人际关系被抽象的市场交换逻辑所浸透——青年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争气”所克服的暂时困难,而是一套系统性地剥夺他们现实希望的社会结构。在这种条件下,要求个体用意志去对抗结构,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勒索。所谓“烂泥”,不是青年的本性,而是他们被抛入的那片泥沼。

而这也不是二次元本身的错。一种文化形式之所以能对整整一代人产生如此广泛的吸引力,不是因为它偶然地提供了某种低级趣味,而是因为它准确地回应了某种普遍的精神匮乏。二次元所提供的那种稳定的情感反馈,那种努力就能看到成长的角色弧光,那种人与人之间可以毫无算计地建立羁绊的叙事,恰恰都是现实社会所许诺却一再落空的东西。青年们投向二次元,不是因为那里虚假,而是因为那里至少还有一套可以理解、可以把握的意义秩序。当现实本身变得比虚构更加荒诞、更加不可理喻时,转向虚构去寻找一种最低限度的精神秩序,这不是软弱,这是几乎本能的自我保存。

我们真正该被追问的是那个源源不断地把人驱赶向这些精神补偿物的社会结构本身。一种社会,倘若让大量年轻人在它的运行逻辑中感到多余、疲惫且没有出路,却又反过来嘲笑他们在别处寻找喘息,这是格外刻薄的一种冷漠。宗教与二次元分别在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成为“鸦片床”,不是因为它们天生带有麻醉性,而是因为它被放置在一个已经事先完成了麻醉的社会之中,而这样的麻醉来自于这二者作为阶级社会本身的固化。

不错,我们非常应该狠狠地批判那个搞亚文化“圈地自萌”的二次元,搞低俗趣味麻痹青年的二次元,搞消费主义剥削青年的二次元,但是我们必须正视而非敌视或忽视“二次元”这一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化现象,因为这种文化现象是完全依托资本主义社会而生长出的。“二次元”文化不是毒瘤,它是毒瘤的症状表现,正如宗教是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早期的“症状表现”一样。只有当人们能真正掌握自身命运,在现实生活中就能获得团结、意义与解放时,对虚幻世界的补偿需求才会自然消解。任何用行政命令强行“废除”宗教或者用极端言辞“剔除”二次元的做法,都是割除了“叹息”却不治疗毒瘤的、本末倒置的唯心主义行径。而我们作为持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医生,必须勇敢地将手术刀指向这个毒瘤的本身,而不是用手术刀砍杀这个毒瘤的所有受害者们。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