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机组织论
1904年,列宁发表《进一步,退两步》,系统阐述了他的集中制建党原则。卢森堡随即写下《俄国社会民主党的组织问题》,提出了一个天才般且今天看来仍然有效的担忧:列宁式的集中制可能把党变成一个“中央委员会是核心、其他组织只是执行工具”的机器。她担心的是:集中制如果不以群众的意志为基础,就会产生一种自上而下的命令式管理——资本家把工厂的纪律逻辑搬到生产领域,中央委员会把同样的逻辑搬到党内。她提出的替代方案是:集中不能建立在“战士对中央机关的盲目听从”之上,而应建立在多数意见的集中之上。 群众的自发运动才是革命的真正动力,领袖的作用不是代替群众决策,而是帮助群众做出自己的决策。她甚至提出了一个在今天听来依然刺耳的判断:一支成功的先锋队,应该致力于让自己变得不再必要。
二者的分歧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适不适合某地某时具体条件的问题。当我们面对强敌时,有组织的先锋队是绝对具有必要性的,而问题就在于这支先锋队“需要以怎么样的存在形式,在保证安全的同时具有战斗力”,在今天这个问题尤其刺耳且棘手,因为卢森堡和列宁同志的时代没有互联网管制,没有渗透四面八方的天罗地网,更没有强大的伪装成同志的敌人们。现在的问是的:我们需要一种什么样的组织形态,才能同时满足两个看起来矛盾的要求?它必须足够松散,以降低被识别和消灭的风险;同时又必须足够紧密,以保持方向感和行动力。 它不能有固定的名字和章程,否则极其容易使整个组织就会被连根拔起;但它也不能只是一个“网上聊天群”,否则根本无法协调任何行动。
那么,我们可以先看看哪些形式既可以满足“组织”的要求,又不会被实体地杀死:譬如“读书小组”就是一种,几个人围绕同一本书或同一个问题展开讨论,没有固定的章程,没有登记的成员名单,甚至没有明确的“成立时间”。它之所以能存活,是因为它的形态是流动的——今天来的几个人,明天可能换了一两个;今天读的是这本,下周可能因为某个事件临时换成讨论那本。墙很难识别一个“读书小组”是“组织”还是“普通的同学聚会”,因为它在形式上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位的特征。但它的功能却很实:它在传递知识,通过理论知识的自发传播培育一代新的“先锋队”。像这样的形式还有很多种,比如自发罢工中的工友联络网络等——即便是参与镇压的暴力机关,顶多也就抓几个人头了事,而星星之火却普遍地留存了——这样的小组是自发性向自觉性过渡的一种产物:它是自发形成而“有机”的,但它同时又兼具先锋队的“理论”与“组织”要素,我称之为“有机组织”。“有机”这个词,如果只把它当作“自然的”“灵活的”来理解,是不够的。它有一个更精准的含义来自它与“机械”的对立。
在生物学上,“有机体”和“机械”的区别在于:机械是由外部零件组装而成的,它的运作依赖于设计者设定的规则;有机体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它的各个部分不是被“装配”到一起的,而是在生长过程中逐渐分化出来的——根、茎、叶,不是各自造好再拼起来,而是从一个种子中长出来的,每一部分都在生长过程中与其他部分形成了依存关系。机械可以被拆解和重组,有机体只能被培育或破坏。这个区别便可以用来说明“有机组织”和“实体组织”的不同。实体组织是“装配”出来的——先有章程,再招募成员,再设立层级。它的运作逻辑是外部设定的,它的规则可以写在纸上,它的结构可以被拆解、被复制、被取缔。而有机组织是“生长”出来的——几个人在共同处境和社会天然的联结中逐渐形成信任,在协作中逐渐形成默契,在一次次具体行动中逐渐形成方向感。它没有一个“成立”的中心,因为它不是被“组装”的;它是一个持续生长的过程。所以在“有机组织论”里,“有机”指向的是一个与机械结构相对的组织生成方式:不是先有蓝图再组装,而是从共同处境中慢慢长出来。它不追求结构的完整,它追求的是内部各部分之间的依存关系。每个节点不是为了承担某个预设的功能而存在的,而是在生长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特定的作用。这种组织没有可以被取缔的总部,因为它没有一个可被定位的核心——每个人都可以是节点。它像藤蔓和种子一样分布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随时可以重新连接,但很难被一次性移除。它的强度不在于它的框架,而在于它内部那些不断被加固的信任关系——信任的每一次被验证,都是对组织自身的强化。
这样的组织来自于群众的自发,却比群众的自发更为紧密;不是紧密严肃的先锋队,却能在细枝末节上完成先锋队的领导任务,它不是一块石头,它是一个由藤蔓合围而成的团球,遇到外界的暴力,反而不会遭到严重的粉碎。不错,这确实是一种“自发性”的表现,但是其利用的是“自发性”中积极的那部分自发的反抗是针对具体压迫者的,是局部的、短期的、本能的。但有机组织的生长方向不是本能的,是带有方向的。它来自自发,但它不满足于自发。当一个读书小组开始追问“为什么我们县城的学校永远缺老师”时,它已经跨出了自发的边界——它不再只是“抱怨”,它开始在找原因。这个“找原因”的动作,就是自觉性的入口。不是外部灌输,是内部生长出来的追问,这就具有了向先锋队发展的趋势。自觉性在这套框架里的位置,不是外来的“正确理论”,而是自发运动中生长出的“对原因的好奇”。有机组织不是自发性的对立面,也不是自觉性的产物——它是两者之间的那条通道。它把自发的愤怒转化为有方向的分析,把零散的经验组织成可传递的判断。自发性遇到有机组织,就不再是分散的情绪;自觉性遇到有机组织,就不再是外部灌输的教条。
不仅如此,有机组织还天然地具备一种抗官僚化的“免疫机制”——这恰好避免了卢森堡主义所警惕的“先锋队官僚化”问题。官僚主义的温床从来不是混乱,恰恰是秩序——是岗位对功能的凝固、章程对过程的替代、层级对判断的垄断。而有机组织的生命恰在于流动:它没有固定的“职务”可供寄生,每一次讨论的召集者可以是不同的面孔,每一次行动的协调权取决于当下谁对问题最熟悉而非谁头衔最高。信任在这里取代了职权,共情取代了程序,方向感取代了命令链——这不是说它永远不会生出惰性或小圈子,而是说,一旦惰性出现,它无法像官僚体系那样借助“正式职位”自我固化。成员可以随时离场或重组,一个失去活力的节点会被整个网络默契地绕开。这种“绕开”不是制度设计的惩罚,而是生存本能的淘汰。于是,早期小组中最令人窒息的“老大哥式熟面孔”与“议事规程绑架实质问题”的顽疾,在有机组织的形态中失去了根基——因为它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一把可以坐上去就再也不起身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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