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自然科学会到哪里呢?”
很多人以为《德意志意识形态》是马克思与恩格斯共同完成的文本,但从思想风格与论述重心看,其中相当部分更接近恩格斯的写作气质(具体论述可以参考《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作者意识形态分析(AI))。尤其是这段关于自然科学的论述,延续了恩格斯早年在英国曼彻斯特考察工业社会时形成的务实取向:
“费尔巴哈谈到自然科学的直观,谈到一些只有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眼睛才能观察到的秘密;但是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自然科学会到哪里呢?甚至这个‘纯粹的’自然科学也只是由于商业和工业,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
《德意志意识形态》
在这里,自然科学几乎被完全置于工业、商业和物质生产的框架之内,仿佛科学只是生产实践的附属物,只能依靠工业材料、商品交换和技术装备才获得自身的意义。与此相比,马克思在谈论自然科学和实践时,往往更强调人的感性本质、主体能动性以及主客体统一的历史展开,带有更鲜明的人本主义和辩证法色彩。
正因如此,后来的卢卡奇等哲学家才会批判恩格斯,认为他在一定程度上将马克思原本富有主体能动性的“历史辩证法”,窄化为一种客体决定主体的“自然唯物主义”,使活生生的人的创造性退隐到大工业的阴影之中。人类的所有知识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数千年历史实践、经验积累、理论反思和社会交往中不断沉淀、转化和发展的结果。科学如此,工业如此,商业同样如此。
因此,所谓“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自然科学会到哪里呢?”在逻辑上恰恰有本末倒置之嫌。问题不应只是追问自然科学如何依赖工业和商业,还应进一步追问:工业和商业又从何而来?难道工业和商业本身是脱离人类主体、脱离历史积累、脱离知识创造而凭空降临的吗?显然不是。工业并不是自然界自发长出的机器体系,商业也不是从天而降的交换制度;它们本身就是人类长期劳动、技术发明、社会分工、交往扩大和制度演化的历史产物。
马克思后期的《资本论》恰恰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方式揭示了这一点:商业并不是某种先于人的抽象力量,而是起源于商品交换的发展。最初的交换发生在不同共同体、不同生产者之间,随着劳动产品逐渐采取商品形式,交换才从偶然的、局部的行为发展为稳定的社会关系。商业由此产生,货币由此产生,市场由此扩张,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也才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
也就是说,商业本身并不是自然科学的外在前提,而是人的社会实践、社会关系和历史运动的结果。工业同样如此。工业的发展离不开工具制造、经验技术、数学知识、自然观察、工匠传统和科学理论的长期积累。蒸汽机、纺织机、冶金技术、化学工业、电气工业,绝不是单纯由市场需求自动催生出来的,而是无数代劳动者、工匠、思想家和科学家共同创造的历史成果。
由此看来,不能简单地说自然科学依赖工业和商业,而应当说:自然科学、工业和商业都同属于人的历史实践的不同展开形式。它们彼此作用、彼此促进,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可以被抽象出来,变成支配其他一切的绝对根据。若把工业和商业视为科学发展的唯一基础,就会把人的创造性、理论想象力和自由探索精神遮蔽起来,仿佛历史只是物质装置和商品交换的自动运动,而不是人通过实践不断创造自身世界的过程。
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并不意味着把主体消解在客体之中,也不意味着把科学还原为工业和商业的附属物。相反,它应当揭示:正是人的感性活动、社会交往、劳动创造和理论反思,共同构成了知识、科学、工业与商业的历史基础。离开人的主体性,所谓工业和商业不过是空洞的结构;离开数千年知识积累和实践创造,所谓生产力也不过是一句抽象口号。
自然科学从来不只是工业与商业的附庸。若将科学发展的全部动力简化为工商业的功利需求,便会滑入狭隘的实用主义和庸俗唯物论,进而抹杀科学作为人类精神活动的相对自主性。人类对宇宙、自然和真理的纯粹好奇,科学理论内部的逻辑推进,以及主体对未知世界的自由探索,恰恰是科学得以突破既有实践边界的重要动力。
庄子曾讲“不龟手之药”的故事:宋人世代以漂洗丝絮为业,只把防冻裂的药方用于日常劳作;后来有人购得此方,献给吴王,用于水战,最终大败越人而受封。这个寓言说明,同一种知识并不天然局限于其最初用途。知识的产生并不是源于功利性的需求,而是人类在社会生产中不断积累的经验。
科学史同样如此。非欧几何、早期量子力学等基础理论,在诞生之初并无明确的工商业用途。它们更多源于数学、逻辑和理论物理内部的自由探索,是科学共同体在问题意识推动下的“解谜式”演进。直到数十年后,工业技术才反过来吸收这些成果。基础科学的突破往往领先于工业需求,而不是工业需求的被动产物。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费尔巴哈的洞见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他曾指出:“只有当人们对自然界产生一种自由的、纯粹的兴趣时,自然科学的研究才能取得成果。”当然,这一判断本身并非绝对真理。费尔巴哈自然有其历史局限性,他对社会实践、生产关系和历史运动的理解并不充分,也容易将人的感性直观停留在较为抽象的人本主义层面。
更值得注意的是,费尔巴哈并不是一个只会停留在被动直观中的思想家。他曾明确说过:“只有在实践哲学之领域内,我才是唯心主义者。”这句话恰恰说明,费尔巴哈并不把现实理解为凝固不变的既成事实,也不把今天与过去的界限看作人类未来的界限。那些在当下被“近视和怯懦的实践家们”视为幻想、妄想和不可能之物的理念,在未来完全可能获得现实性。
因此,在费尔巴哈那里,“理念”并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洞抽象,而是对历史未来、真理胜利和道德实现的一种信念。它具有政治和道德意义,指向人类尚未实现但可能实现的未来生活。由此可见,费尔巴哈所谓“自由的、纯粹的兴趣”,并不是逃避实践的沉思,也不是无力的幻想,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主体冲动:人正是凭借这种对自然、真理和未来的自由兴趣,才能不断超越眼前功利、突破既有现实,并把尚未实现的可能性转化为新的历史现实。
正如费尔巴哈自己所说:“阐发困难而批判容易。对于错误和缺陷,只需稍加注意就能看出,而对于美好之物却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发现。”如果只抓住费尔巴哈思想中的局限,而忽视其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便同样会陷入片面的批判。
费尔巴哈在这里真正强调的,是人在认识自然过程中的主体地位,是人的感性认识、精神热情和自由兴趣对于自然科学发展的推动意义。所谓“自由的、纯粹的兴趣”,并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洞幻想,也不是与实践无关的玄学冥想,而是人类主体面对自然世界时一种非功利的精神冲动:它表现为对未知的惊异、对规律的追问、对自然奥秘的凝视,以及不满足于眼前实用目的的探索欲望。
正是这种兴趣,使人类能够超越直接的生存需要和功利计算,把自然不只是看作可利用的对象、可加工的材料或可交换的资源,而是看作值得理解、值得追问、值得深入把握的世界。自然科学之所以能够不断突破既有经验,走向更深层的理论建构,恰恰离不开这种自由而主动的精神活动。离开了这种主体性的感性热情,科学就会被压缩为单纯的技术操作;离开了这种非功利的探索冲动,自然也就只剩下被征服、被占有和被榨取的对象。
问题在于,恩格斯在论战语境中对费尔巴哈作了明显的简化。他将费尔巴哈关于“直观”的思想处理成一种近乎被动的“用眼睛看”,仿佛费尔巴哈只是沉迷于物理学家和化学家才能观察到的秘密。这样的讽刺性修辞并不公允。费尔巴哈所说的“直观”,并非机械摹写外物,而是包含情感、热情和理性参与的主体性活动。
恩格斯为了确立大工业视野下的历史唯物主义,倾向于把费尔巴哈塑造成脱离生产实践的“象牙塔式幻想家”,并将科学的起源和动力过度纳入工商业的功利框架之中。更深层地看,这种逻辑暴露出某种“唯生产力论”的理论局限:它过度信任生产力扩张本身,倾向于认为工业规模的增长必然带来文明进步,却忽视了主体性、伦理性和生产关系对科学技术方向的能动塑造。
诚然,资本主义发展、工业竞争和利润追逐在客观上极大推动了自然科学的繁荣。但如果科学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脱离人的主体尺度,它就可能从人类解放的工具异化为统治人类的力量。当科学不再以人的全面发展为目的,而是单纯服务于资本增殖、国家权力和生产力的盲目扩张时,技术便会反转为新的神祇:自然被降格为原材料,人被压缩为流水线、数据库和算法系统中的零件。
二十世纪以来的科技灾难,正是对这种唯生产力迷信的冷酷反证。
优生学曾在资本主义国家和国家主义政权中被包装为“科学治理人口”的手段。在美国,优生学不仅拥有广泛社会基础,还通过州立法和司法体系获得制度化支持。自1907年印第安纳州颁布首部强制绝育法以来,至20世纪60年代,美国已有三十余州实施类似政策,数万人被以“弱智”“精神病”或“道德缺陷”为名强制绝育。1927年 Buck v. Bell 案更以司法形式确认了国家干预生育的合法性,使优生学成为国家暴力的科学化工具。在纳粹德国,优生学与种族主义结合为“种族卫生学”,成为强制绝育、T4安乐死计划和集中营种族灭绝的重要思想基础。纳粹模式表明,当科学被纳入国家主义和种族主义治理结构,它不仅会丧失伦理根基,更可能成为系统性暴力的技术支柱。
农业资本主义和生产力崇拜也制造了类似后果。高效杀虫剂一度被奉为“战胜自然”的象征,却无视生态系统的复杂平衡。剧毒物质沿食物链富集,最终引发生态破坏和公共健康危机。正如卡逊在《寂静的春天》中所揭示的,当科学沦为资本扩张的帮凶,它带来的未必是繁荣,也可能是死寂。
核能与原子弹的诞生,则是科学异化的极端形态。基础物理学原本源于人类对物质结构和宇宙规律的纯粹兴趣,但在军事工业复合体的裹挟下,它转化为毁灭性的绝对权力。奥本海默在核爆后所言“我成为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正是科学脱离主体伦理之后的悲剧性象征。
在当代,数字技术、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将科学异化进一步推进到精神结构和主体性深处。在平台资本主义逻辑下,算法科学被系统转化为以预测、操控和规训为核心的治理技术。平台企业通过持续追踪、收集和分析用户行为,将人的经验转化为可计算、可预测、可交易的数据资产。数字平台并非只是被动记录行为,而是在主动塑造行为;人的注意力、情感和欲望被纳入算法优化目标,成为资本积累的新原材料。
这种异化在劳动领域表现得尤为明显。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数字劳工被嵌入平台算法的调度体系之中,其劳动节奏、路线选择、绩效评价乃至收入水平,都受到黑箱算法的支配。劳动者的身体被迫适应算法的节奏,而不是算法服务于人的需要。这是一种新的“算法泰勒主义”:劳动者在形式上是自由个体,在实质上却被规训为高度可替代的劳动节点。
与此同时,数字技术也成为国家治理的重要工具。在某些国家,大规模数据采集、面部识别和行为预测技术被用于构建精细化监控体系,使社会治理转化为“数据驱动的统治”。在这种结构中,科学技术不再是解放主体的工具,而成为权力延伸至日常生活的基础设施。公民行为被持续记录、分析和分类,个体的隐私权、行动自由与政治能动性由此受到削弱。
更深层的异化发生在精神层面。算法推荐系统通过注意力捕获、即时反馈和信息茧房效应,使用户沉浸于高度个性化却结构封闭的信息环境之中。批判性思维、深度阅读和自主判断能力在持续推送中被侵蚀,主体性逐渐让位于算法塑造出的“偏好”。
由此可见,一旦科学抽离了对自然的自由兴趣,抹杀了主体伦理,只服从于资本、国家和生产力扩张的逻辑,它便可能像失控的重型卡车:在账面上制造巨大的生产力神话,却在现实中释放生态绞杀、社会规训和精神毁灭。真正的科学不应只是工业和商业的工具,而应始终以人的自由、尊严和全面发展为最终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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