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与蜕变——论“雷锋精神”的演变与无产阶级道德的保卫战
引言:一个被反复擦拭的符号
一个名为“雷锋”的幽灵,在当代中国的上空徘徊。
每年的三月,他的名字被密集地呼唤。街道上拉起横幅,学校里响起歌声,养老院和福利院迎来一拨又一拨的“学雷锋”志愿者。媒体讲述着助人为乐的故事,表彰着敬业奉献的标兵。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温情脉脉的仪式,仿佛在向全社会宣告:雷锋精神从未离开。
然而,当仪式落幕,横幅收起,我们回到日常——回到工厂的流水线,回到外卖骑手的风雨路,回到写字楼的格子间,回到劳资纠纷的调解室——那个被歌颂的“雷锋”,又似乎显得如此遥远和无力。他所代表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在“996”的工作节奏和“财务自由”的成功学面前,如同一曲古老的歌谣,动听却缺乏现实回响。
这种分裂,并非偶然。它指向一个被刻意回避的核心问题:今天我们所说的“雷锋精神”,还是六十年前那个“雷锋精神”吗?
答案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严峻。
这不是一个关于“好人好事”的温情故事,而是一个关于阶级、权力与意识形态斗争的复杂叙事。在这个叙事中,一个诞生于社会主义革命高潮期的无产阶级战斗道德,是如何在历史的风雨中,被逐渐打磨、改造,最终演变为一个可以被任何阶级安全使用的、去阶级化的道德符号。
本文的任务,就是揭开这个叙事的面纱。
我们将证明:雷锋精神在其原初形态中,是一种以“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为核心的无产阶级战斗道德。而在改革开放迄今的四十八年里,这一精神内核经历了根本性的变质——从战斗的阶级伦理,蜕变为调和的国民道德。这一变质,不是道德内涵的“丰富与发展”,而是经济基础深刻变革在上层建筑的必然投射,是资本逻辑借由“文化霸权”对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收编与驯化。
更危险的是,这种变质被包装为“与时俱进”。一种“全民道德”的幻象正在被精心建构,它试图使人相信:劳资之间、不同阶级之间,可以共享同一套道德规范,可以共同为同一个“中国梦”奋斗。这种幻象,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不仅荒谬,而且致命。
让我们从头说起。
第一章:原初的雷锋
要理解当下发生了什么,必须先回到原点。回到那个饥荒尚未远去、社会主义建设如火如荼的年代,回到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士兵牺牲的时刻,回到毛泽东挥毫写下“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历史瞬间。
1.1诞生于阶级记忆的孤儿
雷锋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符号。他是一个具体的人,有着刻骨铭心的阶级记忆。
1940年,雷锋出生于湖南望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在旧中国,这个家庭的命运是千万被压迫者的缩影。他的祖父被地主盘剥致死,父亲被日本侵略者打成残疾后含恨而终,哥哥当童工累死,弟弟饿死在母亲怀中,母亲不堪地主的凌辱含恨自尽。七岁的雷锋成为孤儿,靠给地主放猪、上山砍柴为生,身上留着地主砍伤的刀疤。
这是一部浓缩的阶级血泪史。
正是这段经历,构成了雷锋“不忘本”的阶级基础。当他后来在日记中写下“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时,他不是在发表空洞的道德感言,而是在用生命经验确证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理:在阶级社会里,爱与憎从来都是有方向的。
这就是原初雷锋精神的第一块基石:阶级出身的自觉。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属于哪个阶级。这种自觉,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而是刻在骨头里、淌在血液中的。
1.2“憎爱分明”——被刻意遗忘的核心
1963年,毛泽东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与此同时,周恩来、刘少奇、朱德、邓小平等老一辈革命家也相继题词。
在这些题词中,周恩来的概括最为全面和深刻:“向雷锋同志学习: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言行一致的革命精神、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奋不顾身的无产阶级斗志。”
请注意这四句话的顺序和逻辑:阶级立场是第一位的,是前提和基石。 没有“憎爱分明”,就不可能有“言行一致”;没有阶级觉悟,就不可能有“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没有对旧世界的憎恨和对新世界的热爱,就不可能有“奋不顾身”的战斗意志。
这是一个逻辑严密、不可拆解的整体。
所谓“憎爱分明”,就是清楚地知道该爱谁、该恨谁。爱的是受苦受难的无产阶级兄弟姐妹,爱的是领导人民翻身的中国共产党,爱的是建设中的社会主义新中国。恨的是那个吃人的旧社会,恨的是骑在人民头上的剥削阶级,恨的是一切试图复辟旧制度的反动势力。
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阶级觉悟。它不是可以被选择性地保留或抛弃的装饰品,而是整个精神体系的灵魂。
在雷锋的日记和事迹中,这种“憎爱分明”贯穿始终。他帮助丢票的大嫂,是因为把她视为自己的“阶级姐妹”;他把省下的津贴捐给灾区,是因为把灾区群众视为自己的“阶级亲人”;他在工地义务劳动、在火车上端茶送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为“自己的”人民服务,在巩固“自己的”阶级政权。
这与抽象的、普世的“慈善”有着天壤之别。一个地主婆也可以施粥,一个资本家也可以捐款,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有“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恰恰相反,他们的施舍,往往是为了掩盖剥削、维护现有的阶级秩序。
1.3“螺丝钉”精神的真相
雷锋常说,要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党把他拧在哪里,就在哪里闪闪发光。
这句话后来被大量引用,但往往被曲解为一种服从的、被动的“奴性”道德。这是对雷锋精神的严重误读。
要理解“螺丝钉”精神,必须理解它的语境:这是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分工伦理,而不是在剥削制度下对资本的顺从。
在革命机器中,每一个齿轮、每一颗螺丝钉,都是这个机器的有机组成部分,都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标——革命的胜利、人民的解放。在这个意义上,做一颗螺丝钉,意味着自觉地将个人融入集体,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这是光荣的,是主动的,是主人翁的担当。
然而,当这种“螺丝钉”精神被移植到私营企业的劳动关系中时,它就被扭曲为另一回事。在资本的机器里,工人也被期望做一颗听话的螺丝钉,但这里的“螺丝钉”是纯粹的工具,是创造剩余价值的活零件,是对资本逻辑的服从。主人翁变成了雇佣工,使命感变成了生存压力。
这就是同一句话、同一个符号在不同语境下的根本差异。脱离阶级关系去谈“螺丝钉精神”,只能是刻舟求剑,甚至是别有用心。
1.4一个完整的革命伦理体系
综上所述,原初的雷锋精神,是一个严密的、指向明确的革命伦理体系:
刻骨铭心的阶级苦难记忆,构成“不忘本”的情感基础。
自身苦难上升为对整个剥削制度的仇恨,对同一阶级命运的认同,形成“爱憎分明”的立场。
将个人的命运与党领导的革命事业、与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彻底绑定,实现“忠于革命忠于党”的政治归属。
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以助人为乐、艰苦朴素、刻苦钻研为表现形式,但这些表现都必须服从于、服务于阶级斗争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大目标。
这四个层面,层层递进,缺一不可。抽掉其中任何一环,整个体系就会崩塌。而一旦抽掉最底层的“阶级立场”,雷锋精神就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可以被任意填充、任意解释、任意使用。
但我们都知道,这正是后来发生的故事。
第二章:漫长的漂移
任何精神现象,都是一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都可以也必须从产生它的经济基础中获得解释。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
雷锋精神从战斗伦理向调和道德的演变,不是某个领导人喜好所致,不是思想工作者的疏忽,而是当代中国社会经济结构深刻变革在上层建筑的必然投射。
2.1公有制的退潮与私有制的复兴
原初雷锋精神所依托的经济基础,是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确立的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在这个基础上,生产资料归全体人民或集体所有,雇佣劳动作为一种制度已经消亡。工厂不是某个资本家的,而是“我们的”;土地不是某个地主的,而是“集体的”。
正是这种所有制结构,使得“主人翁”意识有了真实的物质基础。鞍钢工人孟泰捡拾废弃零件、建设“孟泰仓库”,大庆工人王进喜跳进泥浆池搅拌水泥,这些行为之所以可能,之所以获得全社会的共鸣,是因为他们确实在建设“自己的”工厂、开采“自己的”油田。爱厂如家,是因为工厂真的是家——是所有工人的家,而不是任何私人的赚钱工具。
改革开放后,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从最初的个体经济,到后来的私营经济,再到“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的确立,私有制在短短几十年内经历了从非法到合法、从边缘到主流、从补充到重要的演进。
当私营企业雇佣成百上千万的工人,当外资工厂遍布沿海,当房地产开发商圈占大片土地,当互联网资本渗透进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经济基础已经不再是纯粹公有的了。大量雇佣劳动关系重新确立,一个资本所有者阶层和一个雇佣劳动者阶层同时并存并不断扩大。
在这样的经济基础之上,继续原封不动地弘扬以“爱憎分明”为核心的雷锋精神,逻辑上就行不通了。如果你要憎恨剥削者,那该如何看待那些“合法经营”的私营企业主?如果你要坚持阶级立场,那该如何处理越来越普遍的雇佣关系?
答案只有一个:磨去阶级的棱角。
2.2市场逻辑对社会关系的全面重塑
与所有制变革同步的,是经济运行机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
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企业的目标不是利润,而是完成国家计划;人的价值不通过交换来衡量,而通过“为人民服务”的贡献来衡量。而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价值规律支配一切。企业必须追求利润最大化,否则就会被竞争淘汰;劳动力成为一种商品,必须到市场上去出售,工资就是它的价格。
这种转变,悄无声息地重塑了全部社会关系和道德评价。
在市场的逻辑下,成功者就是创造了更多交换价值的人。一个企业家的价值,由他的财富和企业的市值来衡量;一个科学家的价值,由他带来的技术转化效益来衡量;甚至道德本身,也开始接受“效益”的检验——做多少好事,产生多大社会影响力。
于是,英模的谱系悄然更新了。
曾经,英模的主体是工农兵——孟泰、王进喜、陈永贵、黄继光、雷锋。他们是劳动者和战斗者,代表的是“创造者”的形象。
后来,英模的谱系中加入了越来越多的“精英”——企业家马胜利、鲁冠球,科学家袁隆平,航天员杨利伟,以及后来的各种“时代楷模”和“改革先锋”。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重要贡献,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社会地位、经济收入和生活方式,与普通劳动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甚至是根本性的差距。
当一个亿万富翁被作为“英模”歌颂时,他所代表的“道德”必然不同于王进喜所代表的“道德”。后者的核心是为集体牺牲奉献,前者的核心则在很大程度上被解释为“创新”、“创造就业”和“社会慈善”。而这些词汇,恰恰是资本逻辑最乐于接受的道德包装。
1.3分配方式的变革与利益格局的重组
从“按劳分配”到“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资本、技术、管理等生产要素获得了合法参与分配的地位。
这意味着,凭借资本所有权获取利润、股息、利息,不再是被批判的“剥削”,而是被法律承认的“要素贡献”。资本收入与劳动收入之间的巨大鸿沟,不再是需要被消灭的不公,而是在相当程度上被合法化甚至合理化了。
这从根本上重构了利益格局和道德基础。
在过去,由于收入差距小,利益高度同质化,“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至少在一个相对平等的共同体内部是可能的,也是被理解的。而现在,当不同阶层之间的利益分化达到惊人程度时,要求一个月薪三千的打工者“无私奉献”,与要求一个坐拥亿万资产的富豪“回馈社会”,这两句话虽然都用“奉献”这个词,但其社会内涵、道德分量和阶级意义是完全不可通约的。
前者可能是迫于生存压力的加班,后者则是从巨大的剩余价值中捐出一小部分换取名声和政治地位。把两者混为一谈,恰恰是“全民道德”所要达到的效果——模糊差异,掩盖矛盾。
1.4作为“发展型国家”的新角色
最后,不能忽视国家角色的转变。
在毛泽东时代,国家首先被定义为阶级斗争的工具、无产阶级专政的机器。其合法性基础在于它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政权,其历史使命是最终消灭阶级、实现共产主义。
改革开放后,虽然这些话语并未从宪法和党章中删除,但国家的实际重心发生了决定性转移。“发展是硬道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成为最高指导方针。国家的合法性日益建立在经济增长、社会发展和现代化成就之上。
在这个新的定位中,国家需要的不再只是“革命者”,更需要各种能够促进经济增长的“建设者”和“创造者”。资本、技术、管理——这些曾经被高度警惕甚至镇压的要素,现在被作为发展的必要动力来争取和呵护。
于是,国家的道德倡导也必然发生转变。它不能再仅仅弘扬那种与资本势不两立的战斗道德,而需要一套更包容、更灵活、更能够团结各个阶层的新道德话语体系。
这就是当代英模精神产生的深层逻辑。
第三章:道德的变质
在分析了经济基础的变革之后,我们来正面回答那个核心问题:今天的“雷锋精神”,在马克思主义意义上,是否已经变质?
答案是肯定的。下面我们从几个层面论证这一判断。
3.1“阶级立场”的退场与“超阶级道德”的登场
原初雷锋精神的核心是“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这是一个排他性的立场——它把人群区分为“我们”和“他们”,在阶级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
而当前的主流话语中,这一表述几乎已经完全消失。
雷锋被重新包装为“助人为乐的榜样”、“爱岗敬业的模范”、“无私奉献的象征”。这些品质本身当然不坏,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可以被任何阶级所接受和借用。
一个遵纪守法的资本家,完全可以被描述为“爱岗敬业”——他兢兢业业经营企业,创造就业,向社会提供产品。一个热衷公益的企业家,完全可以被描述为“无私奉献”——他捐出部分利润,兴办慈善,帮助弱势群体。
但是,如果“雷锋精神”可以被资本家毫无障碍地接受和践行,那它还能是无产阶级的阶级道德吗?
显然不能。无产阶级道德的特征,恰恰在于它与资本逻辑之间不可调和的张力。当这种张力消失,当资本家也可以成为“学雷锋标兵”时,这种道德本身就已经被去势了。
这不是说资本家人格卑劣、不能做好事。问题在于:马克思主义道德观认为,评价一种道德的阶级性质,不在于它的表面行为(做好事),而在于它的深层结构——它服务于谁的利益,它是否指向对现存阶级关系的批判和改造。
被去阶级化的“雷锋精神”,恰恰回避了这个深层结构的问题。
3.2“人民”概念的泛化与阶级分析的消解
与“阶级立场”退场相伴的,是“人民”概念的泛化。
在原初的雷锋精神及其时代语境中,“人民”虽然也包含统一战线意义上的非劳动者,但其核心和主体是明确的——工农兵,即广大的劳动群众。“为人民服务”,就是为这些人服务。
而在当下,“人民”的边界被最大限度地扩展了。私营企业主是“社会主义建设者”,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民营企业家是“我们自己人”。在这个包罗万象的“人民”概念中,资本所有者与雇佣劳动者被装进了同一个框子里,仿佛他们之间不存在利益的根本对立。
这种泛化,在政治上有一时的统战效用,但在理论上付出了沉重代价:它取消了阶级分析这一马克思主义最锐利的思想武器。当所有人都是“人民”时,谁还愿意去追问:谁在剥削谁?谁创造了财富?谁占有了剩余价值?
而一个没有阶级视野的道德,只能是“全民道德”——也就是赫鲁晓夫式的、否定阶级存在的修正主义道德。这正是我们在前面讨论中反复指出的危险。
3.3从“改变世界”到“改良世界”
马克思说过:“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无产阶级的道德,本质上是一种“改变世界”的道德。它的目标不是让现有秩序运转得更流畅,而是彻底推翻它、再造它。
原初的雷锋精神,就带有这种“改变世界”的锋芒。它要求人们不仅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更要在政治上保持高度警惕,防止“和平演变”,防止剥削制度的复辟。它指向的是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消灭了阶级的共产主义社会。
而当代的“雷锋精神”,已经失去了这种超越性和革命性。它被改造为一种“改良世界”的道德——让社会更和谐,让邻里更友爱,让工作更有效率,让需要帮助的人得到帮助。这当然不是坏事,但它完全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是因为命运的偶然,还是因为制度的结构?
“改良世界”的道德不去触碰这个禁区。它满足于在既有的秩序框架内缝缝补补,而不去追问秩序本身是否合理。
3.4变质的时间线与关键节点
变质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它有一个可以清晰辨识的轨迹。
1978年后的第一个十年:改革开放初期,知识分子的英模形象率先登上舞台(陈景润、蒋筑英等)。“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口号,将知识分子从政治贱民变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这一调整本身有其合理性,但它开启了一个先例:阶级身份可以被政策重新定义。
1980-1990年代:企业家的登场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步鑫生、马胜利等企业改革家被作为英雄宣传,这与此前对资本家的态度形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与此同时,对普通劳动英模的宣传也在继续(徐虎、李素丽等),但两者的并列本身就隐含了一种调和:老板敬业赚钱和你敬业工作,都是“爱岗敬业”,有什么区别呢?
2000年以来:随着“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提出,以及私营企业主可以入党的政策变化,企业家阶层在政治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认可。慈善事业兴起,“企业家精神”与“雷锋精神”被越来越多地并提。
新时代:扶贫、抗疫等领域涌现了大量英模,“志愿服务”成为“学雷锋”的主要实践形式。这些活动的确产生了积极的社会效果,但其整体叙事框架已经彻底国家化和发展主义化。“向雷锋同志学习”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被无缝对接,阶级话语几乎全面退场。
第四章:文化霸权的运作
如果说前面的分析揭示了“道德变质”的经济基础与政治动力,那么现在我们借用西方马克思主义,尤其是安东尼奥·葛兰西的理论,来剖析这一变质是如何在文化层面得以完成并获得广泛同意的。
4.1何谓“文化霸权”?
葛兰西区分了两种统治方式:一种是通过军队、警察、监狱等暴力机器实现的“政治统治”(或叫“强制”);另一种是通过学校、教会、媒体、文化机构等,将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散布为全社会的“常识”,从而获得被统治者自发的同意——这就是“文化霸权”。
任何一个稳固的统治秩序,都不可能仅仅依靠暴力。它必须让被压迫者也觉得: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样是合理的,这样对我也有好处。
道德,是文化霸权最核心的阵地。
4.2“好人好事”如何成为一种“常识”?
当今“学雷锋”的道德实践,主要通过两种方式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并逐渐沉淀为新的道德“常识”。
方式一:将道德简化为可操作的规范。
“助人为乐”、“爱岗敬业”、“诚实守信”、“孝老爱亲”——这些德目被从具体的阶级关系中抽离出来,变成普遍的、任何人都可以也应该遵守的“社会公德”和“职业道德”。
这个过程,成功地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站在哪个阶级一边?”——置换为一个温和的问题:“你是不是一个好人?”
回答后者当然比回答前者容易。而当“好人”成为道德评价的唯一标准时,阶级立场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一个为资本创造巨额利润的“好员工”,一个捐出部分剩余价值的“好企业家”,都可以是这个意义上的“好人”。
方式二:通过仪式化的表彰,塑造可向往的“成功样本”。
每年的“感动中国”、“时代楷模”、“全国道德模范”评选,以及各级各地的“好人榜”、“最美人物”,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荣誉体系。
这些被表彰的人物,绝大多数在其本职工作上做出了突出贡献,或是在困境中展现了感人的品质。但问题在于,整个评选框架,已经预设了什么值得表彰、什么不值得。
值得表彰的是:无私奉献的教师、救死扶伤的医生、见义勇为的市民、坚持创新的科学家、帮助弱势群体的志愿者。
不值得表彰的是:为争取劳动者权益而抗争的工人领袖、对资本逻辑进行尖锐批判的思想者、揭露阴暗面的调查记者。
在这种精心设计的“可见”与“不可见”之中,一套默认的道德秩序被建立起来了。人们向往成为被表彰的那种人,而忽视、甚至鄙夷那些同样出于良知、但不被表彰框定的行为。
4.3“志愿者”对“革命者”的置换
志愿服务是当代“学雷锋”最主流的形式。每到三月五日,“学雷锋日”,街头巷尾就会涌现大量义务理发的、打扫卫生的、看望老人的志愿者。
志愿服务当然比冷漠好,互助当然比自私好。但如果马克思主义者仅仅满足于赞美好人好事,那就失职了。
我们必须追问: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规模、常态化、制度化的志愿服务需求?
答案恰恰在于:在市场化、原子化的社会中,原有的社会主义框架下的公共服务体系和传统互助纽带被严重削弱了。养老、育幼、扶弱、助残——这些本应由国家和社会制度保障的领域,留下了大量真空。志愿服务,在很大程度上,是去填补这些真空。
于是,一个精妙的文化霸权操作完成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造成的社会创伤,被一种人道主义的、去阶级化的道德实践来修补。修补者获得了良心的满足和社会的赞誉,被修补者获得了一时的慰藉,而那个造成创伤的结构本身,却幸运地逃脱了追问。
更为深刻的是身份意识的置换。在“革命者”的想象中,“我”是无产阶级的一员,“我”的命运与整个阶级的解放息息相关,“我”的行动指向消灭制造痛苦的制度。而在“志愿者”的想象中,“我”是一个独立的、有道德的个人,“我”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种帮助是在现有秩序内部完成的、不触及结构变革的一次善意输出。
前者是阶级意识的觉醒,后者是个人道德感的释放。两者看似都在“做好事”,但政治意义完全不同。
4.4以“国家发展”为名的最高叙事
当代英模宣传的最高叙事框架,是“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而奋斗”。
在这个框架下,一切行业、一切岗位、一切贡献,都被统一丈量:它们对国家发展产生了多大作用。袁隆平的杂交水稻,是贡献;航天人的火箭,是贡献;民营企业创造的GDP和就业,也是贡献。
于是,资本家与企业员工,至少在话语层面,成了“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共同服务于“发展”这个神圣的目标。
这一叙事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悬置了一个根本问题:谁的国家?谁的发展?
当国家被抽象为一个超越阶级的整体,当“发展”被奉为不言自明的最高价值时,劳资之间在分配“发展成果”时的不公,在发展过程中承担的环境成本和健康代价,以及那个永恒的问题——“到底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就都被悄然遮蔽了。
这就是文化霸权的力量:它通过制造一套表面上中立的、鼓舞人心的、似乎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叙事,成功地消解了人们心中可能萌发的批判意识,让既有秩序的合理性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五章:“全民道德”的一面镜子
在讨论当代“雷锋精神”的去阶级化时,我们不能不联想到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一个惨痛的教训——赫鲁晓夫的“全民党”、“全民国家”论。这个教训离我们并不遥远,它的理论逻辑与我们当下面对的道德困境一脉相承。
5.1赫鲁晓夫的历史错误
1961年,在苏共二十二大上,赫鲁晓夫正式提出:苏联已经消灭了阶级,无产阶级专政在苏联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因此苏联共产党应该从“工人阶级的政党”转变为“全体人民的政党”(全民党),苏维埃国家应该从“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转变为“全民国家”。
这一论断当时就遭到了中国共产党的批判。1963至1964年的“九评苏共”,将这个问题作为核心论战点之一。
“九评”指出:在社会主义整个历史阶段,阶级和阶级斗争都将继续存在。只要阶级存在,政党就只能是阶级的政党,国家就只能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所谓“全民党”、“全民国家”,在理论上是荒谬的,在实践上是危险的——它解除了无产阶级的思想武装,为资本主义复辟打开了意识形态闸门。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这个判断的正确性。苏联正是在“全民国家”的幌子下,一步步滑向了资本主义复辟。
5.2“全民道德”与“全民国家”的逻辑同构
历史虽然不会简单重复,但常常以相似的形式再现。
今天,我们虽然仍然在文本上坚持党的工人阶级先锋队性质,坚持人民民主专政,但在道德领域,一种“全民道德”的倾向已经相当明显。
这种“全民道德”的逻辑,与赫鲁晓夫“全民国家”的逻辑如出一辙:
赫鲁晓夫说:已经没有阶级了,所以国家是全民的。
今天的某些说辞暗示: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所以道德是全民的。
赫鲁晓夫说:资产阶级也可以被包容在“全体人民”之中。
今天的实践表明:企业家也可以被歌颂为“我们时代最可爱的人”。
赫鲁晓夫说:党和国家的任务是发展经济,提高全民生活水平。
今天的宣传强调:雷锋精神的核心是为国家发展做贡献。
结构完全一致。只是“国家”换成了“道德”,政治领域换成了文化领域。
5.3为什么“全民道德”在理论上是荒谬的?
回到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的经典论述:
“社会直到现在是在阶级对立中运动的,所以道德始终是阶级的道德;它或者为统治阶级的统治和利益辩护,或者当被压迫阶级变得足够强大时,代表被压迫者对这个统治的反抗和他们的未来利益。”
这段话有三个要点:
第一,在阶级社会里,不存在超阶级的道德。任何道德都带有阶级性。
第二,道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为统治阶级辩护,要么代表被压迫阶级反抗。不存在第三种“中立”的道德。
第三,只有到消灭了阶级的共产主义社会,超越阶级的道德才可能出现。
因此,只要我们还承认中国社会存在阶级(或阶层分化),承认劳资矛盾是客观存在的,“全民道德”就是一个理论上的伪命题。它在逻辑上不能成立,在实践中只能起到一个作用:用道德话语掩盖阶级矛盾,为现状辩护。
这和赫鲁晓夫用“全民国家”掩盖阶级斗争,用“全民党”取消无产阶级先锋队性质,在逻辑上是完全一致的。差别只在于:赫鲁晓夫明确宣布了“全民”,而我们这里的表述更为隐晦。
5.4今天重提这个问题的紧迫性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不是太教条了?时代变了,社会复杂了,道德也需要与时俱进。
这些人往往在别人谈论阶级斗争,谈论剥削,谈论劳动的异化时也要过来说一句“这是不是太教条了?”,他们总是打着反教条主义的旗号反马克思主义,他们把复辟叫做改革,把背叛叫做灵活,把头像叫做现实主义。但这不是教条主义,而是原则问题。
一个马克思主义政党,如果它所倡导的道德可以被剥削者心安理得地接受和践行,这种道德就已经失去了无产阶级的灵魂。如果它所表彰的英模中,资本所有者的比例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显赫,而普通劳动者的位置越来越边缘化,这种表彰体系就偏离了“以人民为中心”的阶级规定。
这不是杞人忧天。只要我们睁开眼睛看一看:谁是各类“表彰大会”的主角?谁的故事被拍成电影、写成报告文学?谁被邀请到主席台上,接受掌声和鲜花?在这些荣誉的分配中,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些问题,不允许我们沉默。
第六章:如果雷锋活在今天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那个“憎爱分明”的雷锋,那个忠于革命忠于党、立场坚定斗志强的雷锋,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思想实验,是对当代道德话语最好的试金石。
6.1他不会是一个温和的“好人”
首先可以确定,原初意义上的雷锋,绝不会是今天街头巷尾那个笑容可掬的“志愿者”标准像。
他会愤怒。
他会因为看到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新闻而愤怒。他会因为听说有人在高档会所一掷千金、而同一座城市的环卫工人凌晨四点就开始扫街却买不起房而愤怒。他会因为意识到“996”工作制正在把一代年轻人的青春和健康榨干而愤怒。
他当然也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会给迷路的人指路,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流浪者——但这些都不是他区别于常人的地方。
他区别于常人的是:他不仅看到个体的困难,更能看到造成这些困难的制度性因素;他不仅提供一时的帮助,更会追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
6.2他会是一个“不安分”的工人
如果雷锋今天是一个工厂的工人,他会是最敬业的那个,但也会是最“不安分”的那个。
他会把自己的活儿干得无可挑剔,但他不会满足于只把自己的活儿干好。他会去了解工友们的处境:谁在超时加班,谁的工资被克扣,谁受了工伤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补偿。
他会组织工友们学习《劳动法》,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去打官司,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得到什么。
当资方试图打压工人的合理诉求时,他会站出来。他不是为了自己出头,而是因为他有“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他爱这些与他同甘共苦的工友,他憎恨那些把工人当牛马使唤的行径。
在今天的社会里,这样的工人是存在的。他们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新闻里,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默默无闻,甚至被误解、被打压。他们不会被请去电视台做报告,不会被评选为“道德模范”,但他们恰恰是雷锋精神最忠实的传承者。
因为只有他们,还在用行动实践着那首歌里唱的:“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6.3他会如何看待今天的“学雷锋”?
面对今天三月五日扎堆扫大街、平时悄无声息的“学雷锋”形式主义,原初的雷锋会怎么说?
他可能会问:如果学习我只是为了形式,而不是为了真正地为人民服务,那这种“学习”有什么用?
他可能会说:你们与其每年三月来给敬老院的老人洗一次脚,不如去问问这些老人的养老金为什么这么少,他们的子女为什么不能常来看他们——是因为不孝,还是因为沉重的房贷、遥远的打工地让他们回不来?
他可能会写一篇日记:真正的为人民服务,不是表演给人看的,而是要解决人民的实际问题。而解决实际问题,往往不是凭一腔热情就能做到的,它需要深入到制度、利益和权力的层面去。
6.4思想实验的意义
这个思想实验,不是为了塑造一个符合某种政治口味的“新雷锋”,而是为了说明:原初雷锋精神中最有价值的部分——阶级觉悟、斗争精神、对制度性不公的敏感——在今天已经被高度稀释甚至完全删除了。
当我们说“雷锋精神永不过时”时,也许应该追问一句:哪个雷锋精神?是原初的、带着阶级锋芒的那个,还是后来被反复打磨、打磨到谁都不得罪的那个?
如果是后者,那它的确永不过时——一个空洞的道德符号,永远不会过时,因为它什么都没说。
第七章:无产阶级道德还有可能吗?
如果上文的诊断是正确的——我们已经经历了一次无产阶级道德的严重变质,那么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还有可能重建一种真正的无产阶级道德吗?在当前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结构下,这是否只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幻想?
这是一个需要诚实面对的难题。
7.1不应低估的现实困难
毋庸讳言,重建无产阶级道德的现实阻力是巨大的。
首先是经济基础的制约。只要混合所有制的经济结构不改变,只要资本逻辑仍然是驱动增长的主要动力,无产阶级道德就无法成为社会的主导道德,因为主导道德总是要服务于占主导地位的生产关系。
其次是意识形态机器的惯性。整套宣传、教育、文化体系,已经适应了“去阶级化”的道德话语。任何试图恢复阶级分析的尝试,都会被贴上“极左”、“文革复辟”的标签。这种路径依赖本身,就是重建的巨障。
再次是工人阶级自身的问题。在长达数十年的市场化和个体化冲击下,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已经被严重削弱。相当多的劳动者更认同“打工人”这种身份稀释的标签,而非有着清晰阶级利益和集体意识的“无产阶级”概念。从自在阶级到自为阶级,需要漫长而艰苦的组织和教育。
7.2马克思主义提供的出路线索
然而,历史唯物主义从来不是宿命论。它承认客观条件的制约,但也强调主体能动性的作用。重建工作并非毫无头绪。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武库中,我们可以提取几条基本线索。
第一条线索:回到劳动价值论。
重新教育劳动者明白:是劳动创造了财富,而不是资本。让千千万万的劳动者认清自己在生产过程中的真实地位——他们是价值的创造者,是历史的真正动力。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最朴素的道理,却有着穿透一切资本迷思的力量。
第二条线索:重建阶级意识。
阶级意识不是自发产生的,它需要先锋队的灌输和集体的实践。当前虽然缺少大规模组织工人进行阶级教育的条件,但在每一个车间、每一个工地、每一个有劳资纠纷的地方,都可以是阶级意识萌芽的场所。关键在于,是否有人去做这个“化学反应”的催化剂——把个体的挫败和不满,引导到对阶级地位的共同认识上来。
第三条线索:斗争是最好的学校。
无产阶级道德的课堂,不是会议室,而是斗争的现场。每一次工资协商、每一次劳动仲裁、每一次集体维权,都是参与者最直观的道德教育课。在这些现场,人们能最直接地体会到: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个体与集体相比是多么渺小,团结的力量又是多么强大。真正的“助人为乐”、“集体主义”、“牺牲精神”,不是从书本上念出来的,而是在斗争中被逼出来、练出来的。
第四条线索: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当前占统治地位的道德话语,最脆弱的地方在于它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裂隙。它一边歌颂“公平正义”,一边容忍着触目惊心的不平等;一边倡导“爱岗敬业”,一边默许对劳动者的系统性压榨。
这种裂隙,就是突破口。
用劳动者自己的语言,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把被主流叙事掩盖的真实呈现出来,本身就是道德斗争的一部分。在具体的劳资争议中,明确地、理直气壮地站在劳动者一边,本身就是最有力的道德宣告。
7.3正视悖论,保持批判
也许,在目前这个漫长的历史阶段,还无法建立一套系统完备、为全社会所接受的无产阶级道德。但这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更不意味着向现状投降。
首先,要拒绝合谋。不为“全民道德”的假象背书,不被“发展压倒一切”的宏大叙事所俘获,不在一个个温情的道德故事面前放弃批判的锋芒。这是每一个有良知的马克思主义者能够也应当做到的。
其次,要在缝隙中耕耘。大的环境一时无法改变,但局部的、微小的实践是可能的。一场法律知识的普及,一次工友间推心置腹的交谈,一篇揭露黑幕的报道,一次不顾风险的声援——这些看似微弱的行动,都是无产阶级道德在不毛之地上艰难生长的嫩芽。
最后,要保持理论上的清醒与毫不妥协。不要因为现实压力而修改基本原理,不要为了讨好时势而软化批判的刀锋。坚定地说出那些被认为“不合时宜”的真相,这本身就是无产阶级战斗精神的体现。
结语:让歌声再次铿锵
我们漫长的分析,至此告一段落。
回过头来看,我们经历了什么?
我们从一首儿时传唱的红歌切入,梳理了雷锋精神的原初内核——那是一种以“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为核心、以共产主义为方向的战斗伦理。
我们追溯了经济基础的深刻变革——从单一公有制到混合所有制,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如何在短短几十年间,重塑了社会全部的利益格局、价值标准和道德上层建筑。
我们运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揭示了这种道德演变的实质:不是丰富的“发展”,而是根本性的“变质”——从无产阶级的战斗道德,蜕变为去阶级化的、调和矛盾的国民道德。
我们借助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解构了这套新道德得以广泛传播、内化为社会“常识”的精巧机制——它是如何通过仪式化的表彰、温和的道德倡导和国家发展的宏大叙事,成功消解了阶级意识,塑造了服从现状的温顺主体。
我们以赫鲁晓夫“全民国家”、“全民党”的历史教训为镜,指出了“全民道德”在理论上的荒谬与实践中的危害——它不是什么与时俱进的创新,而是意识形态上最危险的信号之一。
然后,我们做了一个痛切的思想实验:如果原初的雷锋活在今天,他会站在哪一边?他会用那支曾经写下滚烫日记的笔,去书写怎样的文字?他会在三月五日的热闹过后,用怎样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的爱与憎?
最后,在承认一切现实困难的前提下,我们仍然试图寻找微光的所在——在劳动价值论中,在阶级意识的重建中,在最朴素的集体斗争中,寻找无产阶级道德可能重生的路径。
这一切,或许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不是雷锋精神背叛了我们,而是我们背叛了雷锋精神。
背叛,不是从做好事开始,而是从不再追问爱憎开始。背叛,不是从倡导敬业开始,而是从不再区分为谁敬业开始。背叛,不是从表彰奉献开始,而是从允许剥削者也戴上同样勋章的那一天开始。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这首歌还在被唱,只是唱的人,大多已不明白每一句歌词曾经的分量。
但那些明白的人,那些仍然在底层挣扎却保持着清醒的人,那些被主流叙事遗忘却固执地坚守着阶级记忆的人,他们或许才是雷锋精神真正的最后守夜者。
总有一天,这首歌会再次变得铿锵有力。不是因为有人强令歌唱,而是因为唱它的人,重新找回了憎爱的勇气。
到那一天,“雷锋精神”将不再是被擦拭得发亮、供在玻璃柜里的道德标本,而将再次成为一把利剑,一束火炬,一声划破夜空的呼号。
这呼号将告诉所有被压迫者:你们不必再温顺。
这呼号将告诉所有剥削者:你们的筵席,终将散场。
而这,才是真正的“雷锋精神”——不是三月来四月走的一场季节病,而是一个阶级为自己锻造的、永不卷刃的道德利刃。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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