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思考死亡
经常会看到年轻人自杀的新闻,身边也有朋友不止一次由于生活、生命的困境以玩笑或者抱怨的方式谈到生不如死,我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是什么让我没有选择死而是选择活。
为什么我们好像饿不死吃不饱、得不到丢不掉、跑不动停不下、愤怒却没有对象,痛苦却看不到敌人,活着却好像没有拥有生命...
我们到底要活下去还是选择自杀?
思考死亡首先是一种奢侈的存在。
我们的父辈首要思考的是活着,在物质贫瘠的年代没有权力思考死亡,需要将生命的注意力全部用来注视如何吃饱穿暖如何活下去。但在融入全球化的历程中,他们用艰苦的劳动与极低的尊严甚至生命,生产出今天所有工业化发展的成果。流水线上、建筑工地与高楼里、工厂里、几天几夜春运火车里。
于是我们这代人,第一次普遍有了多余的空间去思考死亡。
同时思考死亡也是一种悲剧性的存在。
我们不得不去思考死亡。

生已经到了极致。
“你越少吃,少喝,少买书,少上剧院、舞会和餐馆,越少想,少爱,少谈理论,少唱,少画,少击剑等等,你就越能积攒你的既不会被虫蛀也不会被贼盗的宝藏——即你的资本,也就会越大。你的存在越微不足道,你的表现你的生命越少,你的财产就越多,你的外化的生命就越大,你的异化本质也积累得越多。国民经济学家把从你那里夺去的那一部分生命和人性,全用货币和财富补偿给你,你自己不能办的一切,你的货币都能办到:它能吃,能喝,能赴舞会,能去剧场,能获得艺术、学识、历史珍品和政治权力,能旅行,它能为你占有这一切;它能够买这一切;它是真正的能力。”——《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资本主义是一台欲望机器,把一切固定的东西都化为流动的资本、流动的欲望。
情感消退,生命经验的深度被削平,意义从经验的土壤里连根拔起,只剩下无穷无尽可消费的表面。不仅劳动被碎片化,连情感、注意力、欲望都被拆解成可计量的数据单元供算法抽取剩余快感。
我们的生活成为短视频这种逻辑的赤裸肉身——你每十五秒换一次刺激,永远在追求下一个刺激。而“下一个”的承诺只是欲望再生产自身的诡计,你永远不会抵达,下一个是什么不重要,你想要的只是下一个本身。
我们被困在一种无休止的悬置里。
每一个瞬间都是新的,也都是旧的,你感到的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强度”,一种没有方向的、无法命名的焦灼,一种作痛的快感,绝望的麻木。
你无法停下来。
资本增殖的内在强制要求所有东西都加速流转,包括你的生命。在这台机器里,停下来不是休息,是故障,你害怕被诊断为故障。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空间本身也成为资本再生产的一个部分。
物理空间成了服务再生产劳动力的临时宿舍。你回出租屋休息不是为了让生命得到舒展,而是为了恢复劳动力到第二天能够继续工作,你搭乘交通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不是为了拓展生命的感受,而是为了准时抵达公司或者准时抵达消费。
精神空间呢,何以为家,情归何处?
旧秩序已经崩塌,旧的意义体系——奋斗必有回报、明天会更好、努力就能上岸,历史必然进步、科技终将解放人类、全球化会带来共同繁荣、幸福生活将随着经济发展而来……——无论是个人的还是宏大的,普遍在现实中破产;而新的意义和新的秩序却迟迟没有建立。上一代的生活图景想象难以为继,上一代的话语体系你已经厌倦。
我们无法拥有乡愁,因为我们怀念的“故乡”从未存在,就像曾被允诺的明天。
于是我们成了漂泊者。被迫的、无处落脚的漂浮。
意义丧失带来的虚无,与生产带来的倦怠叠加在一起,“生”被压成了薄薄一片——我们不得不去注视死亡。

过去的规训社会是一个充满“否定性”的社会。它用各种“不允许”、“应当”来规训人。那个时代的人被禁令和规则所压制,权力像一座看得见的监狱。今天的功绩社会是一个“肯定性”的、“能够”的社会。口号从“You shall not”变成了“Yes, we can”。
这个社会不再有明确的主人告诉你“你必须做什么”,而是告诉你“你可以做任何事”。是更自由的说辞,但本质是更深的束缚。
这种过量的肯定性是一种暴力。以前我们是被迫接受剥削;现在我们同时自己成了自己的企业主,自我剥削。这种剥削更高效、更难反抗,它有“自由”和“自我实现”的外衣。你在永无止境自我奔跑的赛道上跑到筋疲力尽,这也是当代抑郁症、过劳症、注意力缺失症泛滥的根源。
"思考死亡”的意义,首先就是在这个过剩的肯定性世界里,重新找回“否定性”的力量。
否定不是消极,是创造空间。
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它是生命不可取消的界限。失去了死亡的否定性,生命自身将僵化成为活死人的状态。“思考死亡”制造停顿,制造允许沉思、让心灵栖息的空白状态,这是创造力的前提,从“永不停歇向前滚动”的碎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为自己创造停顿的空间。
资本最根本的命令是“生产”。你必须产出、必须增值、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从衣食住行到吃喝玩乐、爱恨情仇你都必须“再卷一轮”。
死是无法被延迟、被许诺的东西,是这条永动链条上绝对断裂。思考死亡,是对“必须不断生产”这个肯定性命令的打断。
在这里,说“不”需要勇气。对整个“你必须活着(必须按照资本需要的样子活着)”的命令说“不”。思考死亡,也是这种勇气的练习。
这一秒的停顿,就是否定。它改变你和世界的关系——你不再是受令者,你成了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观察者。当权力要求一切都被激活、被实现、被纳入时,保持不行动本身就是一种行动,思考死亡,可以作为这种不行动的起点。

思考死亡,更重要的目的是重新确立生的想象。
正是在死亡的逼视下,生命才第一次从资本主义的强制生产里显现出它的轮廓。
没有死亡,生命只是一串均匀的事件,没有高潮,没有低谷,没有值得记忆的节点,绝望麻木的重复,是资本增殖的纯粹耗材。死亡的否定,就是把我们从外部的、被分配的、被加速的生存中拽回来,让我们直面那个被遗忘的“自身”。
齐泽克反复引用梅尔维尔小说《抄写员巴特尔比》中的那句“我宁愿不”(I would prefer not to)。巴特尔比面对老板的任何指令,只有这一句回答。它没有理由,不求让步,不提供替代方案。它只是拒绝。这是一种激进的“减法政治”——在行动之前,必须先清空那些看似理所应当的选择。不是在A和B之间选一个,而是退出那个逼你做选择的游戏本身。
真正的行动不是在大他者给定的选项里选一个,而是创造出一个新的选项。思考死亡,正是这种行动的地基。它让你从“被动的必死性”中,夺回“主动的向死而生”。
所以,思考死亡最终目的不是让你学会“放下”,而是让你重新“拿起来”,从否定资本逻辑到重建生命秩序。
你不能永远站在废墟上。你必须同时在废墟上,长出新的东西。死亡切断了你与旧秩序的脐带。现在,你要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什么样的生活,值得我为之活?或者更决绝地问:什么样的生活,值得我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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