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回响

半个世纪的回响
还有几天,九月九日,就是他老人家离开我们整整五十年的日子了。
半个世纪,说长也长,长到足以让一个懵懂少年鬓染秋霜;说短也短,短到1976年那个秋天的哭声,至今仍清晰可闻,仿佛就在昨天。
那年我十三岁,还在村里念小学。唐山大地震的余悸尚未散尽,地里的庄稼正旺。
记得那是一个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蹲在田间拔草,忽然,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声音低沉、缓慢,噩耗传来,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心上,砸得人喘不过气。
田野里霎时静得出奇,连蝉鸣都停了。不知是谁先“哇”地哭出了声,接着,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全村男女老少都涌到街上,有人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黄土;有人扶着墙根,身子一寸寸往下滑。生产队的牛棚前,平日最沉默的饲养员蹲在石碾上,老泪纵横,双手抖得握不住烟袋。
所有人都哭了,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淌成一道道印子,没有人去擦。
我们也哭了,蹲在田埂上,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少年懵懂的年纪,谁也不敢相信,毛主席怎么会离开我们呢?

那个在画像里永远慈祥地望着我们的人,那个在课本里带着队伍走过二万五千里的人,那个在天安门城楼上喊出“人民万岁”的人。
他怎么会走呢?感觉天要塌了一样,而我们这些孩子,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天塌”。
是啊,天怎么可以不塌呢?
从小到大,长在新中国,生在红旗下,我们是在他的诗词和语录里认字的。
“东方红,太阳升”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煤油灯下,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轻声哼,那旋律比晚风还柔。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老师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座右铭,我们仰着头念,声音响亮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背得最熟的是“为人民服务”,写得最工整的是“共产党万岁”。那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每一句话都刻进骨头里。
家家堂屋正中央挂着毛主席像,镜框擦得锃亮,那是屋子里最亮堂的地方。父亲每天总要站在像前静静看一会儿,有时看得出了神,连母亲喊他吃饭都听不见。
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谁要敢说毛主席半个不字,我就跟他拼命!”
那句话,他说得认真,脖子上青筋暴起。我们听得虔诚,牢牢刻在心里。
那不是口号,是苦日子里长出来的光。是逃荒路上盼来的饱饭,是土改时分到的田地,是翻身之后挺直的腰杆。
那是一代人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信仰,滚烫、赤诚,像地心里的岩浆。
后来父亲老了,小脑萎缩,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有时连我的名字都记混。可一提起那个名字,他浑浊的眼睛就会忽然发亮。
忽然懂了,那是属于他们那代人的青春,是跟着红旗走过千山万水的峥嵘岁月,是烽火、是饥荒、是站起来的第一声呐喊,是无法用言语丈量的深情。
而我们这代人,是站在他们肩头、望见那片红的孩子。
今年,我终于有幸踏上了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韶山冲。
车子驶进韶山时,天正下着濛濛细雨,远处的山峦笼在薄雾里,青翠得让人心软。当我走进他老人家从小生长的地方时,一路的激动反而沉淀下来,心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故居前的荷塘还漾着清波,几朵晚荷在水面上轻轻摇曳,像是还认得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
屋后的青山依旧苍翠,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百年前的故事。

我站在那间土屋里,光线从木格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闭上眼,想象一个少年曾在这里就着油灯读书,曾在这门前的田埂上赤脚奔跑,曾在这个院子里仰起头,看夜空里的星星。
那时的他,是否想过,自己将来会点亮一个民族的星空?
那一刻,五十年的光阴被揉碎了,风一吹,就散在田野里,散在荷塘上,散在每个前来寻根的人心头。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的离开,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归来。他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红土地,也永远活在了每一颗心怀感念的心里边。
故居门口那排长长的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系着红领巾的少年。一代又一代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在这方水土上,轻轻说一声:我们来看您了。

何其有幸,生在中国;何其荣幸,我与他老人家同在一个世纪,走过那珍贵的13年。
那13年,是我人生的序章,也是一个国家记忆的扉页。虽然短暂,却足以照亮此后漫长的岁月。
从此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那颗东升的太阳,始终照着前行的路。在异乡的深夜,在疲惫的途中,在每一个需要力量的时刻,只要想起那个名字,心里便有了底。
五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化作湘江的波光,化作韶山的翠竹,化作天安门广场上每天升起的五星红旗。
他静静地看这山河换了新颜,看田野上稻浪翻滚,看孩子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看高铁穿过他曾经走过的大别山,看这人间烟火,如他所愿。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这旋律,会一直唱下去。
在每一个清晨,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在岁月长河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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