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儿 | 刘海庆：“不单”法律咨询

▲刘海庆正在处理诉讼书。

“大哥”，是采访刘海庆时的高频词。

总策划|宁启文 监制|曹茸 策划|张凤云 撰文|巩淑云 编辑|马江芃 出品|农民日报社

“大哥”，是采访刘海庆时的高频词。

在与刘海庆的交谈和他的社交媒体中，记者看到了遇到各种问题的大哥们：来自河北邯郸的大哥在某邮局干装卸和分拣，一天12小时、干了27天，到手的工资只有劳务公司签的合同上的三分之一，而那份合同却是假的，劳务公司也是惯犯;一位40多岁的大哥，干活时手指受伤，中介、工头、老板谁都不管，不仅没有拿到工伤赔偿，还白白搭进去误工时间;两位大哥在某求职网站找活，网站联系人让中介联系他们，中介收取各种名目的押金后拒不退还……

刘海庆是怎么遇到这些“大哥”的?原来，他在北方“零工圣地”——北京市通州区马驹桥开了一家法律咨询的门店。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帮写诉状、立案、开庭指导”。刚开业5个月，前来进行法律咨询或者寻求帮助的“大哥”就有500多位。

采访中，一位来自甘肃省礼县的大哥前来找刘海庆帮忙起草民事诉讼状，随后刘海庆在人民法院在线服务网上帮忙填写信息、上传各种资料。在这个间隙，大哥向记者说了他的经历：他被劳务中介介绍到一家装修公司干木工，加班加点干，过年都没回去，最后被工头拖欠11754元工资。

这位大哥看起来十分老实，说话都小心谨慎，他用了很多种他能想到的办法，但对方就是恶意拖欠。被逼无奈，只能打官司。但是他不懂法律，既看不懂各种条款，也不明白其中的程序，就连诉状都写不明白，所以找到了刘海庆这里。

前一阵子，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丛瑞安将自己在马驹桥调研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书中描写了日结工、长期工、中介、房东、小店主等各种人，而且《生活的奥德赛》一章专门讲述了工人们会遇到的种种骗局。书中写：“打工者每一次找工作的经历，就像是在日常生活中进行一次新的冒险。他们需要披荆斩棘，奔赴离住处耗时数小时之远的陌生之地，凭自己的头脑和经验辨识种种骗局，同时祈祷自己运气足够好，能避开那些骗局。”当丛瑞安建议几位蒙受损失的工友找劳动部门帮忙、找出一些法律条文给工友们看时，他感受到大家的无奈。“寻求有关部门的帮助，不仅是对经济和时间的考验，也是对精神的考验。他们弄不明白该去找谁，缺乏相关知识，又常因为自己准备得不全面、说明得不清晰而被各个部门推来推去。在阅读那些陌生的文件，和各个部门展开他们并不熟悉的对话时，他们会逐渐丧失信心，甚至把疑问当质疑，把程序当挑衅。”

书中没有专门写像刘海庆这样的提供法律咨询的人，但刘海庆们又是经常遭遇不公的一些打工者们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寻帮助的人。

刘海庆不称他们为客户或者打工者，而是称为大哥，这或许是他多年来的习惯。1995年出生的他，毕业后的几年一直在一些关注工人权益的机构中做志愿者，学到了很多相关知识，也参加了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开店后他会邀请他的律师朋友们定期到店里值班，义务提供帮助。

之所以将门店开在马驹桥，他知道这里的工友多，遇到的问题也多。而工友们遇到问题时往往请不起律师，同时又容易被网上的一些所谓提供法律咨询的人骗。哪怕去申请法律援助，还要提供经济困难证明等资料，这就又需要很多手续。

在真正自己独立面对大哥们前，刘海庆在马驹桥做过冷库里的分拣员，在印刷厂给字典包过书皮，在某大型车企做过汽配工……在那段时间，他切身体会到了打工者被层层转包后用工主体不明晰的困境，看到摆在面前的合同中的“乾坤”，也感受到想要挣钱必须争着抢着加班的机制。

▲马驹桥形形色色的租房信息。

经过几年的积累与调研后，他的门店在今年3月份开业。根据他的总结，前来咨询的劳动者经常遇到的问题有：欠钱不还、拖欠工资、工伤和违法辞退。在遇到这些问题时，刘海庆感觉工友们要么缺乏法律知识，要么在思想层面上认为维护自己的权益很困难。因为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烦琐，他们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上面，所以只能认栽。“在提供服务或者在跟他们交流的过程中，我觉得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去鼓励他们鼓起勇气来利用法律知识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所以，刘海庆慢慢摸索出来，在提供咨询时不仅要提供专业知识，还要给对方信心。“我要是讲‘比较难’之类的，我就看他有点蔫儿。后来我就特别注意一些说话的方式方法，所以这个过程也是情感和心理上的调动。”

但是，维护权益的过程谈何容易。不仅维权者感到无力，刘海庆也经常感到无力。这种无力感不是工友们的畏惧，而是来自刘海庆帮助工友们向各个部门求助时感受到的相互推诿的无奈、求助过程之烦琐，有时候电话被拉黑，有时候对方一句“不归我们管”“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就结束了对话。

刘海庆的身后贴着“咨询9.9元起”，但有时候他连9.9元也得不到。一次，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大哥听力受损，表达也不清楚，他们在纸上交流半天，最终刘海庆才捋明白大哥的经历，并给了大哥一些建议。大哥无以为报，执意给他买瓶水。采访时，刘海庆的电脑边摞着几瓶饮料，那是另外一位大哥给的“咨询费”。上文提到的手指受伤的大哥，在给刘海庆咨询费时，刘海庆说：“您还是先去买点止疼药吧。”店里挂着两面锦旗，“算是开店后的一个成绩”，一面来自协助认定工伤的一位昌平的大哥，一面来自协助走劳动仲裁程序的外卖骑手。

租的店面需要成本，刘海庆也需要生活，他无法全然“为爱发电”。对于收益，他坦言，店里涉及的服务类型很多，比如婚姻家庭问题、合同纠纷和交通事故类的，这些服务收取的一些费用是主要收入来源。对于弱势群体的咨询和代写文书等服务，会酌情少收费或不收费。

除了提供一般法律咨询店面会提供的服务，刘海庆最大的理想是让大家都能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为此，他还试图以店面为基本空间，形成一种社区服务。最大的那面墙上，贴的不仅是他能提供的服务种类和价目表，还有就是电影和公益课程的海报。几乎每个周末，他会在周六晚上放电影，周日晚上免费讲课，“我做了那么多年社工，这些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刘海庆观察，他选择的法律相关的电影，比如《第二十条》，并不太受大家欢迎，而《四渡赤水》《秋收起义》大家就很喜欢。相对而言，课程设置上要花的功夫比较多，他要梳理来咨询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比如“被老板开除能赔多少钱?”“给老板干活时不给交社保怎么办?”然后根据问题来结合法律规定来准备“教案”。最少时只有一个人来，刘海庆也认认真真讲了一节课。

下午，隔壁劳务中介的喇叭响了起来，循环播放着各种工种和工资。除了店面里挂着的一些工作介绍，一些中介在纸壳子上写着五花八门的工作，坐在路边的露营椅上和走动的零工们交谈。有位穿着邋遢、眼神空洞的“大神”面无表情地从门前走过。刘海庆说：“不错，他今天穿上‘新鞋’了，昨天只穿了一只。”“大神”很难被界定，但又很好辨认，刘海庆在忙碌之余，就会看看门外来来往往的人。他要了解马驹桥鱼龙混杂的生态，并且深深地融入进去。

记者循着刘海庆的眼光，看到了“大神”，也看到了被大家关注最多的在路边等活的日结工，还有一些头发剃得很短、肚子很大、眼神复杂的中介，看到了乱中又有序的城中村。“这就是马驹桥。”刘海庆说。

当记者问为什么店名取为“不单”时，他解释：“我们不单提供法律咨询，还有海报上能看到的公益服务。再有就是，希望在这里的劳动者们在权益受到损害时，大家可以互相帮忙，维权路上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