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革命时代的一杆老枪

作者:白丁 来源:长征接力有来人公众号 2026-07-23
这杆枪可能老了,可能响了也没多少人听见,但只要它还在响,就证明还有人记得要“反抗绝望”。

文章转载自:曹征路刘继明研究中心

刘继明在新近的一首歌词中,称自己为“后革命时代的一杆老枪”,这一意象性的表述浓缩了他对自身历史位置、使命与时代处境的全部理解:

“我是下中农的儿子 是后革命时代的一杆老枪

母亲塞给乞丐的半碗小米,喂养了我心底的善良,父亲的白眼挡不住,血浓于水的阶级的重量”

刘继明所说的“后革命时代”,并非一个严格的时间分期,而是一种对当代社会精神状况的定义。在他看来,20世纪波澜壮阔的革命浪潮退去之后,世界进入了资本主义全球化全面扩张的阶段。社会主义理想遭受严重挫折,共产主义运动处于低潮,阶级分化加剧,消费主义盛行,革命叙事被解构为“怀旧”或“创伤”,阶级批判被边缘化。唐利群一篇关于《黑 与 白》的论文题目就叫“后革命时代的寓言写作”。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刘继明认为文学承担着特殊的使命——不是作为审美的装饰,不是作为市场的产品,不是作为精英自我表达的工具,而是作为“被压迫者的呐喊”。他在访谈中多次强调,文学在革命年代是“投枪与匕首”,在后革命时代,虽然环境变了,但文学依然应该是“反抗绝望”的武器。

“革命”指向的是历史语境的转换——革命不再是时代的主旋律,甚至不再是公共讨论的合法议题,但阶级矛盾并未消失,“人民”依然需要在文化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种张力,构成了刘继明创作和文化实践的全部出发点。

“老枪”这个意象,包含着多重意涵。首先是孤独感。“老”意味着不再年轻,意味着与时代风潮的格格不入。在一个文学日益市场化、精英化、学院化的环境里,坚持“人民文艺”的创作路线,意味着主动选择了一条窄路。刘继明曾坦言,写《黑 与 白》这样的作品“不会有好的命运”,他对此早有预期。这不是悲情,而是清醒。

其次是武器性。把笔比作“枪”,是左翼文学传统的延续——从鲁迅的“匕首与投枪”,到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提出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刘继明将这种武器性移植到后革命时代:虽然革命退潮,但批判的武器不能放下。《黑 与 白》正是这杆“老枪”射出的一发杀伤力极大的霰弹——120万字的篇幅,重述百年革命史,直面当代中国社会阶级分化、资本扩张等议题,不回避、不妥协、不讨好。

再次是坚守。“老枪”不是“废枪”,它依然能响,只是响声不再被主流听见,或不被允许听见。当体制化文学评价体系对《黑 与 白》“视而不见”甚至不允许传播时,刘继明没有转向更容易被接受的写作方式,而是选择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刘继明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像许多左翼知识分子那样,并非“天然”的体制外写作者。他曾是湖北省作协专业作家,连任过两届省作协副主席,享有体制内较高的身份与地位。但2018年后,他与体制文学场域拉开了距离。这种距离不只是外部强加的,更是一种与体制右派激烈斗争的选择(他称之为“掉队” ,并早在1990年代创作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一一文化关怀时期就在诗里预言了自己的道路)。

刘继明曾明确表示,《黑 与 白》是他“挣脱精英文学体制”、回到“人民文学”传统的“突围”之作。他将自己从体制内专业作家重新定位为“一个‘文化共同体’的发起人和组织者”——这个共同体不以作协系统为依托,而以读者社群为根基。“老枪”的自我命名,正是这一分化完成之后的身份确认:他不再寻求体制认证,不再期待主流评价,而是站在自己选择的立场上,以文学为武器,为那些“被遗忘的人民”写作。

“老枪”的比喻之所以成立,还在于它确实有“回响”。《黑 与 白》在国内实体渠道受限的情况下,在民间读者中形成了持续而广泛的传播,并被译介到国外。电子版在社群中流转,读书会在各地自发组织,研究文集收录了一百多篇普通读者的评论——这些,就是“老枪”开火后的回声。

刘继明在一次访谈中说:“一直就存在两种文学史,一种高踞庙堂之上,一种写在读者心里。”这句话可以看作“老枪”宣言的注脚:“礼失求诸野”,既然庙堂不纳,那就回到民间;既然主流评价体系不给位置,那就让读者用自己的方式“认领”作品。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革命时代的一杆老枪”不仅是刘继明对自我处境的描述,也是一种主动的姿态——在革命退潮的年代,依然有人选择不放下一杆旧枪;在所有人都向前看的时候,依然有人回头打量被遗忘的历史和人群。这杆枪可能老了,可能响了也没多少人听见,但只要它还在响,就证明还有人记得要“反抗绝望”。

刘继明称自己为“后革命时代的一杆老枪”,是一种清醒而自觉的精神定位。它承认了时代的断裂——革命已然退潮,也确认了自身的坚守——武器不能放下。这杆枪瞄准的不是具体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批判性审视的全球化资本主义秩序;它的子弹不是火药,是文字;它的战场不是街头,是读者的心灵。

在一个“后革命”被视为常态、革命本身越来越难以被言说的时代,刘继明以“老枪”自居,本身就是一种决绝的文化姿态。无论人们是否认同他的立场,都无法否认:这杆老枪,确实响了。

这杆枪可能老了,可能响了也没多少人听见,但只要它还在响,就证明还有人记得要“反抗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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