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火的生死八日——一位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抵抗战士的“黑九月”日记
原文作者:Bassem(代号)
原文编者:Russell Stetler
中文译者:米利杰
公众号编者:W.XX.
原文来源:《Palestine: The Arab-Israeli Conflict: A Ramparts Press Reader》(Ramparts Press,1972年)
原文编者按:
这份不同寻常的文献是一位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抵抗战士的战场日记,大致记录了从侯赛因国王宣布实行戒严(9月17日)到政府与游击队于9月25日达成停火协议期间的战事。它描述了位于安曼北郊的侯赛因难民营(Husseinrefugeecamp)一带的战斗,这里有6万人居住在错综复杂的巷道和简陋的铁皮棚屋构成的迷宫。战斗中伤亡最惨重的是难民营,那里因干渴和饥饿而死的人数与凝固汽油弹造成的死亡人数一样多。这位日记作者(仅知其代号为“巴塞姆”(Bassem))的身份和命运至今成谜。该日记最初发表在人民阵线的报纸《目标》上,随后于11月12日由解放新闻社(Liberation News Service)通过其驻安曼记者乔治·卡瓦莱托(George Cavalletto)和希拉·瑞安(Sheila Ryan)发布,他们还提供了注释。
9月16日,星期三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风暴的来袭。
我听到大部分阿拉伯电台都在说,安曼此刻的宁静,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沉寂。但我一整天都在跟朋友们说,我并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无论是街头的紧张气氛,还是民众之间的焦虑感,都只是表象。事实上,我认为正是这些电台不断强调“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才加剧了人们的不安。
不管怎样,我不认为短期内会出什么事。国王还需要时间,我们还有好几天。今天早上,在国王宣布成立达乌德军政府之后[1],整座城市还十分平静。但从中午开始,紧张情绪不断升温,却没有任何真实、直接的原因。
我在费城酒店附近时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便去了位于贾法区(Jaufa district)边缘的人民阵线指挥部打听情况。Z同志当时也在那里。他也觉得不会发生事变,但他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做好战斗随时爆发的准备。A同志告诉我,从早上起,就有人看到大批坦克在城市周边多处集结。据他说,坦克正从南部的马达巴(Madaba)向首都开进。A同志认为,今夜将是关键时刻,届时冲突会爆发,战斗会打响。但他并没有说服我,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笑着对我说,我的问题在于是总是用逻辑去分析人们的非理性行为。

在约旦首都安曼的巴勒斯坦难民营进行军事训练的巴勒斯坦抵抗战士
离开贾法区的指挥部时,我听到身着军装的哈吉对年轻人们说:“弟兄们,把你们的AK步枪都上好油。”
突然间,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死寂,街上空无一人,仿佛我在指挥部里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打不到出租车,只好步行前往侯赛因山。一路上我都在猜测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敢肯定,这不过是武力示威而已,仅此而已。没人真正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成立军政府,但有人告诉我,国王发现了部分军官的阴谋,原计划于周六发动。这个说法让我更加确信,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武力示威。
注:几分钟前,A同志来了。他说人民阵线已让他进入戒备状态,今晚要在我位于侯赛因难民营的房间过夜。他说,有消息称大批军官已被关押入狱。

在巴勒斯坦难民营的法塔赫指挥部门口负责警戒的巴勒斯坦抵抗战士
9月17日,星期四[2]
第一次,在这本本子上写字变得异常艰难:一切都不一样了,此刻的书写像是在刻墓碑,或者像是在写遗嘱。
今天太可怕了。我们愤怒、紧张,彼此争吵。我想这都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造成的。但我们的年轻人战斗得十分英勇。
我一整天都在街上奔波。几分钟前回来时,我环顾四周,只觉得昨天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像是别人的幻影。
人民阵线的战士遍布各处,士气高昂。每个人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两种等在他们前方的结局:死亡或胜利。
回家时我遇见了A同志。他正在搬运大量弹药。“你知道吗,” 他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信,我们的人民必胜。你认识阿布・侯赛因(Abu Hussein)吗?他的房子被炸毁,妻子和女儿都死了。他用毯子裹好妻女,拿起了枪在阵地上就位。他就在那边,你能看见他。”
今天死了很多人。明天的枪声也不可能停下。
我整夜待命,还跟着侦察巡逻队出击。

在巴勒斯坦难民营内准备战斗的巴勒斯坦抵抗战士
大约凌晨五点的时候,阿布・阿里(Abu Ali)同志告诉我们,坦克正沿着艾因拉泽勒(Ainrazel)的公路和苏韦利赫(Suwelih)方向开来,已经在体育城的山脚下集结。他话还没说完,炮击就开始了。
坦克的炮口似乎直接对准了各突击队组织的指挥部。我们的人立刻冲下去,从远处用机枪向坦克射击。我看到我们的反坦克炮和RPG火箭筒猛烈开火。
战友们报告说,大约五十辆满载步兵的卡车跟在四十辆百夫长坦克和巴顿坦克,以及大约三十辆半履带装甲车后面。随后,法塔赫的人开始使用迫击炮开火。坦克的炮击暂停了十五分钟。
大约六点,步兵在坦克的火力掩护下发起冲锋,向我们在什米萨尼的指挥部推进。
各个组织的指挥部都挨在一起:人民解放力量(Popular Liberation Forces)的总部、巴勒斯坦武装斗争指挥部(Palestine Armed Struggle Command,PASC)、阿拉伯解放阵线(Arab Liberation Front)、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Popular Front for the Liberation of Palestine)、人民解放军(Popular Liberation Army)、民主阵线(Democratic Front)。进攻同时对准了所有组织的据点。
突然间,我们所有人汇聚到一起。组织间的所有隔阂都消失了。我们在战壕里、墙后、被炸毁的指挥部废墟中会合。来自不同团体的我们毫不犹豫地并肩作战。
我们一直等到步兵靠近。我不记得是谁先开的枪,不过突然间所有人的机枪一齐开火。两分钟后,敌方士兵开始逃窜。我们在炮弹和炮火的光亮中看着他们逃跑,直到躲回坦克后面。
早上七点,位于什米萨尼(Shmisani)的人民解放力量总部的守卫们英勇奋战。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战斗。他们的指挥部几乎被完全摧毁,坦克已经逼近。直到最后所有人撤离,指挥官最后离开,我们才看到有人退出战斗。
大约八点,阿拉伯解放阵线指挥部的B-10反坦克火箭炮的弹药全部用尽。很明显,我们的防线出现了缺口。随后人民解放力量开始使用迫击炮开火,我们第一次用上了郭留诺夫重机枪,法塔赫的战士则使用了反装甲的德什卡重机枪扫射。

装备俄制纳甘-莫辛1891/30狙击步枪、PK轻机枪和F-1手榴弹的人阵战士
(图中右二)
坦克突然停下。我们起初不明白原因,直到山上的火炮再次向我们开火。
阿拉伯解放阵线似乎在这一轮炮击中损失了多挺重机枪,而机枪的弹药也已耗尽。
很明显,约旦军队的炮火试图集中打击巴勒斯坦武装斗争指挥部的指挥部,但炮弹落在了紧邻其总部的阿拉伯解放阵线的指挥部。
在坦克像一座座铁山逼近时,我和两名法塔赫战士、一名人民阵线同志、一名民主阵线同志在一起。我们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火力。民主阵线的重机枪因没有弹药而哑巴了。如果我们有更多的弹药,本可以有效打击躲在低矮山丘里的士兵。
8点40分,军队的火箭弹和坦克彻底摧毁了我们的指挥部。我们继续躲在废墟里,直到坦克开到内政部前的广场。它们停止射击,转而开始炮击。
9点15分,坦克停止炮击。他们开始用重机枪扫射,直到新的坦克赶来完成对指挥部的包围。直到这时我们才撤退。
我估计,截至上午十点的战斗中,我们所有突击队一共阵亡二十人,三十人受伤。我们互相说,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开始。坦克虽然拿下了一道没什么实际价值的防线,但接下来它们要想再前进一步,就必须和我们争夺每一寸土地。
我们无处不在。我们摸到那些对周围的环境视若无物的坦克身边,等它们向前推进时,就紧贴着它们在近距离交战。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坦克的火炮开始毫无必要、极其野蛮地炮击房屋,根本不区分普通的民房住宅和突击队指挥部。
这幅场面实在骇人。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房屋一座座倒塌,突然在废墟中瞥见人们的私人物品——那些温暖的、属于个人的小物件被撕得粉碎,有的还沾着血。在这片地狱之中,我们听到人们哭喊:“同志们,救救我!”“同志们,我受伤了!”“同志们,我快死了,是那些丘八干的!”
这冲击令人毛骨悚然。坦克像失明的钢铁巨兽,沿着马克西姆环岛滚滚而来。所有突击队组织都撤离了指挥部,开始后退。人们从坦克面前奔逃,仿佛这突袭真的奏效了,仿佛所有人都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发生了。阿布・阿马尔(Abu Ammar)(亚西尔・阿拉法特)来到了侯赛因街。他让正在撤退的战士们停止逃跑,去埋设地雷,用汽车、汽油桶、各种金属器材搭建路障。
他亲自把自己的车开过来,和其他人一起把车推到马路中央。一瞬间,这片区域士气大振,战士们开始折返。
阿布・阿马尔带着埃及口音大喊:“同志们,再坚持两个小时,以真主之名,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拿着RPG火箭筒的战士沿着房屋的间隙重新回到马克西姆环岛。刹那间,马克西姆环岛变成了一片难以想象的地狱。坦克开始迅速后撤。体型庞大的坦克在撤退时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它们一路退回清晨开战前的阵地,然后从那里再次炮击马克西姆环岛周围的房屋。
我和队伍往回走时,看到阿布·阿马尔、阿布·马赫尔(Abu Maher)、阿布·埃亚德(Abu Eyad)、纳耶夫·哈瓦特迈赫(Naef Hawatmeh)、穆尼夫·拉扎兹博士(Dr. Monef Al-Razaz)和法鲁克·卡杜米(Farouk Kaddoumi)从人民阵线-总指挥部(Popular Front-General Command)的指挥部出来,各自分头行动。[3]
阿布・马赫尔和拉扎兹博士走在一起。阿布・马赫尔看见我,笑着喊道:“希望你心情不错。那些混蛋跑了。”
下午一点,坦克再次试图攻占马克西姆环岛。这次他们没有走主干道,而是从房屋之间的狭窄巷道穿插过来。四辆坦克在人民阵线-总指挥部的指挥部旁停了近十五分钟纹丝不动。随后两枚RPG火箭弹在近距离发射并命中,两辆坦克瞬间起火爆炸,另外两辆则在仓皇撤退时疯狂开火。

一支在巴勒斯坦难民营内巡逻的巴勒斯坦突击队
我们知道坦克里的士兵受到了惊吓,但等惊魂稍定,他们一定会回来搜查这片区域。于是我们从伏击坦克的阵地后撤。很快,那两辆坦克果然回来了,向房屋发射火箭弹,其中一栋房屋被彻底摧毁,其余房屋也遭到重创。某栋房屋的主人葬身瓦砾之下,他的三个孩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独自坐在废墟中。那景象令人心碎。
我们能看见他们,却无法靠近。坦克不断驶来,摧毁了阿拉伯巴勒斯坦组织(Arab Palestine Organization)的指挥部。一辆坦克像精神崩溃的野兽一样,在附近停放的汽车上疯狂碾压。
那两辆坦克掉头开回另外两辆仍在燃烧的坦克所在的位置。三个孩子依旧坐在废墟里,仿佛被悲伤钉在了原地。
突然,阿布・侯赛因出现在房屋废墟后面,就在孩子们的正后方。他呼唤他们,但孩子们没有反应。他匍匐爬到他们身边,把其中一个孩子拉到怀里,又牵起另外两个孩子的小手,一行人消失在我们视线里。
我们等了几分钟,再次使用RPG火箭筒开火。又一辆坦克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起火。四面八方的战士一齐开火,另一辆坦克四处乱窜,疯狂扫射周围的房屋。等它开到足够远的地方后,又发射了十枚火箭弹,击中了多栋房屋。
一支新的坦克纵队向马克西姆环岛逼近,但我们再次将他们击退。坦克排成特定阵型,有条不紊地、一寸一寸地对侯赛因街进行火箭弹与炮火扫射,仿佛要摧毁所有路障,并引爆我们埋设的地雷。
到处都是火光。整条街道炮弹横飞,但我们仍然坚守阵地。我们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人们的哭喊。
就在这时,我收到命令返回难民营。我们预料战火会蔓延到难民营的每一户人家。
我抵达时,军队正在炮击难民营外围,随后炮火如火雨般砸向难民营。一瞬间,死亡失去了意义。你会觉得躺在那里的人只是睡着了,或者是在路边歇息。死亡、废墟、火药、像红泥一样的干涸血迹、苍白的面孔、恐惧——短短几小时内,这一切就会变成一种常态,让人不得不与之共存。
我们组建了特别小组,将大部分死者和伤者转移到民房、学校和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UNRWA)的中心。

受伤的巴勒斯坦难民被临时安置在一处建筑内
五点时,我终于收到人民阵线总部传来的命令,这正是我迫切需要的:“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整天我们都需要你。”
明天?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9月18日,星期五
我们再次迫使他们撤退。这天结束时,我们仍守住了马克西姆环岛,那时的环岛就像一个堆满烧焦钢铁的车库。
今天的炮击十分恐怖。炮弹如雨点般落在街道和难民营里,手无寸铁的难民营根本无法抵挡这从天而降的死亡。
今天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是军队开始用扩音器喊话,要求突击队投降。我们的回答是朝那些扩音器开枪射击,让它们闭上嘴巴。
中午时分,坦克向我们推进,士兵躲在坦克后面,我们再次将他们击退。
我有种预感,这将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战斗。Z同志今天告诉我,我们的弹药足够支撑三个月。目前的粮草还算充足,但他让我想想办法,以备不时之需。

在巴勒斯坦难民营街头警戒的巴勒斯坦抵抗战士
Q同志今天害怕了。我们发现他躲了一整天后,他显得十分羞愧,我看了心里很难受。我开始思考勇敢与懦弱的含义。总有一天,我要写下这些华丽却毫无意义的字眼。它们只是我们在事后用来描述特定情境下感受的词语,只有脱离险境时,我们才会使用。
我今天累极了。我不知道安曼和其他城市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同志们的情况如何。
此刻,我看着正在写字的手指,看着眼前的汽油灯,同时也在问自己:人究竟能学会多少事?这双正在写字的手,一整天都在扣动扳机、清点子弹、搬运尸体、挖掘坟墓、安抚受惊的孩子。
不久前,我们为许多烈士挖了一个坟墓,将他们安葬。如今,他们在地下彼此相拥,怀着无尽的爱,紧紧团结在一起。我想,这便是被压迫的穷苦民众的宿命——为争取世间应得的一席之地而战。
9月19日,星期六
如果说世间万物都是相对的,就连人的死亡也不例外,那我可以说,今天比昨天要好一些。就在今天,更多人民解放力量和法塔赫的战士赶来支援,人民阵线也为我们增派了人员和弹药。
一位来自阿勒颇的志愿者——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我们中间的——说他要参战。我们一整天都在侯赛因难民营的街道上埋设地雷。我可以真切地说,我们在他们坦克制造的地狱之下,建起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地狱。
今早,敌人的坦克开到我方阵地时被迫撤退。随即开始炮击,死亡再次降临。
中午,我们口中那位“阿勒颇来者”对我说:“这些阿拉伯政权至今保持沉默。我担心他们全都在密谋对付我们。”我心里一阵发毛,仿佛黑暗中有一只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9月21日,星期一
昨天我没能写日记。但坦克仍在我方阵地外围,今天,我们第一次开始自问:这一切究竟何时才会结束?
如今已是第五天。关于法塔赫几名领导人被俘的传闻甚嚣尘上。坦克现在已经能进入难民营的部分区域,但无法久留。他们向侯赛因难民营与附近山间的地带发起炮击。很久以前,民主阵线在那里设有一个青年训练营;今天,那里已经荡然无存。
阿布・埃亚德的信件今天在安曼电台播出,让所有同志心头上都泛起一阵悲伤。[4]
敌人摧毁了难民营外所有的突击队指挥部。我们的反坦克弹药越来越少。今天,他们对侯赛因难民营、努扎难民营和哈达迪河谷的炮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事实上,此刻已无人顾及安葬死者。
傍晚,扩音器再次喊话让我们投降。他们不仅对突击队,还对所有年轻人喊话——所有年轻人,这真是一种荒诞的“平等”。但这也表明,他们正在策划一场种族灭绝,一场毫不掩饰、厚颜无耻的灭绝行动。他们威胁要将所有难民营夷为平地。
如今,他们不再区分突击队员与普通青年,不再区分抵抗力量与难民营。这背后有深意吗?当然有。我们的战友仍在坚守。

在巴勒斯坦难民营的阵地就位的巴勒斯坦抵抗战士
人民阵线的战士遍布各处。他们的面容如此相似:疲惫不堪、满脸尘土、意志坚定。今天,许多事物在一瞬间被画上了等号——那些我原以为永远不会等同的东西:一杯水、一颗子弹、一块面包;睡眠与死亡;同志与难民营。
9月22日,星期二
我担心,至少在这里,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我只看到,人们宁愿抵抗至死。
今天附近山上的抵抗力量薄弱,但在这座难民营里,战斗却无比英勇和壮烈。我宁愿相信,我们的火力减弱是因为弹药不足,而不是我们的战士牺牲了。但现实令人恐惧:许多战友牺牲了,大量子弹也耗尽了。
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也没有充足的睡眠。现在,扩音器一整天都在要求难民营投降。没人真正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一个难民营要如何投降?又向谁投降?难道还有比难民营里无数生命的消逝更彻底的投降吗?
我的同志告诉我,有个年轻人跑到一位妇女家中请求避难,她拒绝了,并对他说:“你和我的儿子没什么两样,我的儿子一直战斗到牺牲为止,你为什么不能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有时候,英雄主义的声音是冷酷的,但似乎又是必要的。
死亡弥漫在侯赛因难民营的每一寸土地,还有饥渴。最残忍的是让死亡直视一个惊恐无助的孩子的眼睛。
9月23日,星期三
国王的步兵冲进了难民营。他们在废墟后方集结兵力,坦克则不停地炮击。我们在难民营里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弹药补给了。我们逐屋抵抗,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们杀害了无数年轻人,多得我数不清。一种哭泣声在整个难民营蔓延,如同一个女人的哀泣,如同难民营母亲的恸哭——为饥饿、干渴、恐惧、等待未知命运的人而哭,为在无法抗拒的重击下孤独死去的人而哭。
这些人给所有旁观者上了真实的一课。
我和战友们把仅剩的食物全部分给了妇女和儿童。此刻,我们的战士在第一线同时抵抗饥饿和坦克。
人民阵线总部命令我把阵地交给一位叫S的女同志,设法前往瓦赫达特难民营(Wahdat refugee camp)。[5]
据说那里的阵地更坚固,但通往瓦赫达特的路就是死亡之路。
瓦赫达特难民营就是死亡,就像侯赛因难民营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抵达那里。

人阵宣传画:“摧毁进攻瓦赫达特难民营的法西斯坦克。”
【注释】
[1] 9月16日清晨,侯赛因国王任命了新的军政府,名义上由总理马哈茂德·达乌德准将领导,实则由侯赛因国王本人与陆军元帅哈比斯·马贾利共同执掌——侯赛因任命后者为军队总司令兼约旦军事总督。(数日后,当达乌德奉命赴开罗代表国王出席阿拉伯峰会时,他宣布辞职,谴责侯赛因企图清剿游击队,并向利比亚寻求政治庇护。)
自8月同意美国国务卿罗杰斯提出的“和平计划”以来,侯赛因国王便一直在筹备这场镇压巴勒斯坦抵抗运动的新行动。
8月下旬,侯赛因将军队从以色列占领的巴勒斯坦边境撤离,集中兵力于安曼周边。9月的前两周,约旦军队摧毁了南部多处游击队据点,袭击了北部据点,并在安曼几乎每夜与突击队和民兵发生交火。
9月的前两周间,国王的战略逐渐显现:侯赛因部队正将突击队逐出特定区域(尤以南部为甚),迫使对方消耗珍贵的弹药,并试图瓦解战士及民众的整体士气。
侯赛因战略的最终阶段于9月18日周三凌晨启动:新军政府宣布戒严,命令构成抵抗武装主力的大部分兼职战士——费达因民兵(fedayeen militia)——向突击队指挥部缴械。
突击队随即采取行动,将所有战士置于统一指挥之下,并号召次日起发起总罢工,直至推翻侯赛因的“法西斯军政府”。——原文编者注
[2] 9月17日星期四凌晨五时许,侯赛因国王部署在城市周边山丘上的炮兵部队对安曼发动了残酷的攻击。随后坦克纵队试图从战略要点突入市区,其中一条主攻路线是来自城西苏韦利赫方向的主干道——这条道路经过什米萨尼区进入市区,而该区聚集着众多突击队组织的指挥部。(军队在此区域的目标是攻占突击队指挥部,推进至名为马克西姆的大型环岛,继而直取邻近的侯赛因难民营。)
侯赛因国王后来承认,下令发动进攻时他以为仅需一天就能粉碎抵抗运动。被俘的约旦士兵向突击队员透露,军官们曾宣称只需要四到六小时就能消灭正式的突击队员,而击溃非正规的费达因民兵更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原文编者注
[3]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中央委员会成员包括各抵抗组织领导人。下文与“巴塞姆”对话的阿布·马赫尔是人民阵线的一位领导人。战争期间,中央委员会成员每日至少在安曼召开一次会议,以协调战斗行动。——原文编者注
[4]法塔赫领导人阿布·埃亚德被约旦军队俘虏。随后,安曼电台播出了据称是阿布·埃亚德致胡赛因国王的信函,要求停止屠杀并提出在对突击队不利的条件下停火。巴解组织中央委员会拒绝了停火安排,称阿布·埃亚德并不了解战斗的真实情况,且被军队囚禁的领导人无法达成任何协议。——原文编者注
[5]瓦赫达特难民营位于安曼南郊。该营地规模略大于侯赛因难民营,收容着7.5万名在1948年被迫离开巴勒斯坦的难民。八天内,瓦赫达特遭受猛烈炮击,军队肆意使用磷弹轰炸。据红十字会调查显示,该难民营四分之一的房屋被彻底摧毁。——原文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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