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如何支配劳动并提高剥削率：绝对剩余价值与相对剩余价值的统一|《资本论》第五篇导读

在《资本论》第一卷中，第三篇讨论“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第四篇讨论“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到了第五篇，马克思并不是简单重复前面的内容，而是在更高层次上把两种剩余价值生产方式重新综合起来，进一步说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整体逻辑。

这一篇共包括三章：第十四章“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第十五章“劳动力价格和剩余价值的量的变化”，第十六章“剩余价值率的各种公式”，其中最重要的是第十四章，其次是第十五章。

从全书结构看，第五篇具有明显的总结和补充性质。第十四章应当同第五章“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联系起来读，因为它重新讨论了资本主义条件下什么是生产劳动。第十五、十六章则应当同第七章“剩余价值率”和第九章“剩余价值率和剩余价值量”联系起来读，因为它们进一步分析工作日、劳动强度、劳动生产率和劳动力价格的变化如何影响剩余价值量和剩余价值率。

阅读第五篇的关键，要理解资本主义生产如何把劳动过程组织为价值增殖过程。资本一方面通过延长工作日、提高劳动强度来扩大无酬劳动，另一方面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降低劳动力价值来重新划分有酬劳动和无酬劳动的边界。第五篇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把前面关于劳动过程、剩余价值率、工作日和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讨论重新贯通起来。

一、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生产劳动：概念的扩大与缩小

第十四章一开始，马克思重新讨论“生产劳动”的概念。这个问题在第五章已经出现过。当时马克思从一般劳动过程出发，把生产劳动理解为能够生产使用价值、形成产品的劳动。但是，他随即提醒说，这种从简单劳动过程出发得到的定义，对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来说是不够的。

为什么不够?因为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不是单纯的物质生产过程，而是价值增殖过程。它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价值;不仅要生产价值，而且要生产剩余价值。这样一来，生产劳动的概念就不能只从劳动和产品之间的技术关系来理解，还必须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来理解。

马克思在这里给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双重规定：在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中，生产劳动的概念一方面扩大了，另一方面又缩小了。

先看“扩大”。在简单劳动过程中，生产劳动似乎很容易理解：一个人直接作用于劳动对象，通过自己的劳动生产出某种产品(product)，这就是生产(productive)劳动。但是，随着协作、分工和机器大工业的发展，劳动过程已经不再是孤立个人的劳动过程，而是许多人共同参与的社会劳动过程。产品不再是单个工人的直接结果，而是“总体工人”的共同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生产劳动不再要求每一个劳动者都亲自动手、直接改变劳动对象。只要某个劳动者作为总体工人的一个组成部分，完成总体劳动过程中的某种职能，他就可以被看作生产劳动者。比如，有人直接操作机器，有人负责维护设备，有人负责照明、搬运、监督某一环节的连续运转。单独看某个人，他未必直接生产出一个完整产品;但从总体劳动过程看，他参与了产品的生产，因而也属于生产劳动者。

所以，随着劳动过程社会化的发展，生产劳动的概念扩大了。它不再只适用于直接生产产品的单个劳动者，而是适用于总体工人内部承担不同职能的各个成员。

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生产劳动的概念又缩小了。因为资本主义生产不是为生产而生产，也不是单纯为满足需要而生产，而是为资本增殖而生产。工人不是为自己生产，而是为资本生产。这样一来，某种劳动即使从一般劳动过程看是生产性的，只要它不服务于资本增殖，不为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它就不是资本主义意义上的生产劳动。

因此，只有为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或者为资本的自行增殖服务的工人，才是资本主义意义下的生产工人。这里的“生产性”，不是一种单纯的技术属性，而是一种社会关系中的规定。马克思指出，

生产工人的概念决不只包含活动和效果之间的关系，工人和劳动产品之间的关系，而且还包含一种特殊社会的、历史地产生的生产关系。这种生产关系把工人变成资本增殖的直接手段。(44：582)

这个判断容易引起争议。因为如果从一般意义上说，一个小商品生产者也在生产商品，一个个体手工业者也在生产使用价值，他们的劳动当然是生产性的。但如果严格按照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来定义，他们并没有直接为资本生产剩余价值，因而不是资本主义意义上的生产劳动者。

这也提示我们，在讨论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时，不能只停留在定义本身。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个区分?它能够说明什么?

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的区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有助于分析不同经济活动在资本主义再生产过程中的位置。比如，制造业通常被看作生产性部门，而金融、广告、某些商业流通活动则往往被看作非生产性活动。现代经济学通常把它们都看作“提供商品和服务”的部门，似乎没有根本区别。但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它们在社会再生产中的作用并不相同。

制造业直接生产使用价值，并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生产剩余价值;金融业虽然可以获得利润，也可以对资本积累发生巨大影响，但它本身并不直接生产新的价值，而更多涉及信用、资本配置、资产价格和收入再分配。正因为如此，后世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在分析金融化、流通费用、广告膨胀、管理控制扩张以及美国经济中非生产性部门比重上升时，仍然会使用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的区分。

当然，这一区分在具体应用时会有很多争议。哪些服务业劳动是生产性的?商业劳动、管理劳动、平台劳动、数字劳动应当如何分类?这些问题都不能靠简单定义解决，而要看具体劳动在资本主义价值增殖和社会再生产中的功能。

二、绝对剩余价值生产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区别与联系

第十四章的第二个重点，是说明绝对剩余价值生产和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关系。

绝对剩余价值生产主要通过延长工作日来增加剩余劳动时间。假设必要劳动时间不变，工作日越长，剩余劳动时间就越长，资本家占有的剩余价值也就越多。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则是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来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在工作日长度不变的条件下，如果生产工人生活资料所需的劳动时间减少，劳动力价值下降，必要劳动时间缩短，那么剩余劳动时间就相应延长，剩余价值率也会提高。在这里，马克思强调，

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只同工作日的长度有关;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使劳动的技术过程和社会组织发生彻底的革命。(44：583)

从这个角度看，绝对剩余价值生产构成资本主义生产的一般基础。只要存在剩余价值，就意味着工作日超过了工人再生产自身劳动力价值所必要的劳动时间。没有这一点，就没有资本主义剥削。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则是在这一基础上进一步展开的，它通过改变劳动生产率、改变劳动过程的技术和社会组织，使必要劳动时间缩短，从而扩大剩余劳动时间。

马克思在这里进一步引入了“劳动对资本的形式上的从属”和“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这两个重要概念。

所谓形式上的从属，是指劳动者在法律关系和市场关系上已经从属于资本。劳动者失去生产资料，只能出卖劳动力;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并占有生产过程的产品。即使劳动过程本身还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工人也已经在形式上从属于资本。

所谓实际上的从属，则进一步指资本不仅在法律和市场关系上支配劳动，而且改造了劳动过程本身。随着协作、分工、机器体系和大工业的发展，生产已经不再是传统手工业劳动的简单延长，而是被资本按照价值增殖的需要重新组织起来。劳动者不只是“受雇于资本”，而是在技术体系、生产规模、机器体系和组织形式上都离不开资本。

这一区分有助于理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展开。资本最初可以在原有生产方式的基础上吸收劳动，把手工业者、农民或家庭劳动者纳入商品生产和资本积累过程。此时，劳动可能只是形式上从属于资本。但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资本逐渐改造劳动过程，使劳动者在实际生产能力上也越来越依赖资本组织起来的生产体系。因此，在这个历史过程中，

劳动对资本的这种形式上的从属，又让位于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44：583)

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在这里还提到了不同于形式从属和实际从属的“中间形式”。在这些形式中，劳动者可能并不完全是典型的雇佣工人，也未必直接处于资本家的工厂管理之下，但他们又通过商业资本、高利贷资本、承包关系、外包体系或市场依赖关系，被纳入资本主义积累过程。

资本在这里还没有直接支配劳动过程。在那些用古老传统的生产方式从事手工业或农业的独立生产者的身旁，有高利贷者或商人，有高利贷资本或商业资本，他们像寄生虫似地吮吸着这些独立生产者。这种剥削形式在一个社会内占统治地位，就排斥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不过另一方面，这种剥削形式又可以成为通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过渡……某些中间形式还会在大工业的基础上在某些地方再现出来，虽然它的样子完全改变了。(44：583-584)

这一点对理解今天的一些劳动形态很有启发。比如平台劳动、零工经济、灵活就业、个体工商户式的内容生产者、外包劳动者等，他们在法律形式上可能被称为“独立劳动者”或“自雇者”，似乎不直接从属于某个资本家。但在实际运行中，他们往往依赖平台规则、算法分配、流量机制、订单体系和市场评价，处在资本控制的网络之中。他们既不像传统工厂工人那样直接受雇，又很难说是完全独立的小商品生产者。因此，用“中间形式”来理解这些现象，似乎比简单地把他们归入“雇佣劳动”或“独立劳动”更有解释力。

接着，马克思进一步说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与绝对剩余价值生产的联系：相对剩余价值是绝对的，绝对剩余价值也是相对的。

相对剩余价值是绝对的，因为它仍然以工作日超过必要劳动时间为前提。没有剩余劳动时间，就没有剩余价值。绝对剩余价值是相对的，因为绝对剩余价值生产也要求劳动生产率达到一定水平。只有当劳动者能够在一部分时间内生产出自身生活资料，剩下的时间才可能成为剩余劳动时间。

但是，如果二者在这一意义上相互包含，它们的区别又在哪里?马克思接着指出：

如果注意一下剩余价值的运动，这表面上的同一性就消失了。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旦确立并成为普遍的生产方式的情况下，只要涉及剩余价值率的提高，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之间的差别就可以感觉到了。(44：584)

因此，理解二者区别的关键，不在于把剩余价值区分为两种不同实体，而在于把它们看作提高剩余价值率的两类方法。只有当我们把它们理解为提高剩余价值率的两种方法时，二者的区别才真正清楚：一种主要通过延长工作日，一种主要通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

三、剩余价值的历史和自然前提：自然条件只提供可能性

第十四章第三部分讨论剩余价值的历史和自然前提。这里的问题是：剩余价值为什么可能出现?或者更一般地说，剩余劳动和剩余产品为什么可能出现?

马克思首先强调，剩余劳动的出现必须以一定劳动生产率为基础。如果一个社会中所有劳动者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自身生存，那么这个社会就没有稳定的剩余产品，也就很难养活不直接从事物质生产的人。只有当劳动生产率发展到一定程度，劳动者能够在一部分时间内生产出维持自身生存所需的产品，另一部分时间才可能成为剩余劳动时间。所以，剩余劳动并不是劳动天然具有的神秘性质。它依赖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马克思说，

资本关系就是在作为一个长期发展过程的产物的经济土壤之上产生的。作为资本关系的基础和起点的现有的劳动生产率，不是自然的恩惠，而是几十万年历史的恩惠。(44：586)

也就是说，资本主义能够占有剩余劳动，是以漫长历史中积累起来的社会生产力为前提的。

同时，马克思也承认，自然条件会影响劳动生产率。土壤肥力、气候条件、自然资源、地理环境等因素，都会影响生产者维持自身生存所需的劳动时间。在自然条件较好的地方，人们可能用较少劳动时间就能获得必要生活资料;在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则需要更多劳动时间才能维持生存。

但是，自然条件只提供剩余劳动的可能性，并不提供剩余价值的现实性。假设某个地方自然条件很好，人们每天只需要劳动两三个小时就能维持生活。那么剩下的时间会自动变成剩余劳动吗?不会。人们完全可能把这些时间用于休息、游戏、交往、仪式、艺术或其他活动。自然条件给予他们的，首先是闲暇时间，而不是剩余价值。

要让这些闲暇时间变成更多产品，需要一系列历史条件。比如，人们要形成积累财富的需要，形成扩大生产的动力，形成把剩余产品储存和分配的制度。更进一步，要让这些时间变成为别人提供剩余劳动，则需要外部强制。也就是说，某些人必须被迫把本来可以用于自己生活的时间，变成替别人劳动的时间。

良好的自然条件可以解释为什么必要劳动时间较短，但不能解释为什么劳动者必须提供剩余劳动。自然条件可以说明一个人为什么一周只需要劳动一天就能养活自己，却不能说明他为什么必须劳动六天，并把其中五天的劳动产品交给别人。

因此，剩余产品不是来自人类劳动的某种天生的神秘性质。剩余劳动的现实化，特别是剩余劳动被他人占有，必须通过特定社会关系来解释。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这种社会关系就是资本对雇佣劳动的支配。

资本主义生产建立在历史积累起来的社会生产力和自然条件之上，但在资本主义关系中，这些生产力却表现为资本自身的生产力。机器、科学、协作、自然条件和社会劳动的历史成果，好像都变成了资本的属性。资本因此显得仿佛天然具有生产力，仿佛剩余价值来自资本本身，而不是来自被资本支配的劳动。马克思在第十四章最后批判的，正是当时的政治经济学家们的这种颠倒。

四、劳动力价格和剩余价值量的变化：工作日、强度和生产率

第十五章转向一个更形式化的问题：劳动力价格和剩余价值的相对量如何变化?马克思在这一章中主要考察三个变量：工作日长度、劳动强度和劳动生产率。

工作日长度，是指一天劳动多少小时。劳动强度，是指在单位时间内实际支出的劳动量有多大。劳动生产率，则是指同一劳动时间能够生产多少使用价值。三者共同决定一个工作日中新创造的价值量、劳动力价值以及剩余价值量之间的关系。

资本使用劳动力一个工作日能够榨取的实际的劳动量，取决于劳动时间有多长，也取决于劳动强度有多大。劳动时间越长，劳动强度越高，工人在一个工作日中提供的有效劳动量就越多，在价值形成过程中被计入直接劳动的部分也越多，所以一个工作日形成的价值量也就越多(在正常的社会生产条件下)。

与此同时，劳动力价值取决于工人再生产自身劳动力所必需的生活资料价值。如果生产这些生活资料的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样数量的生活资料所包含的价值量就会下降，劳动力价值也会下降。这样，在工作日长度不变的情况下，必要劳动时间缩短，剩余劳动时间就相应延长。

因此，剩余价值量的变化，主要取决于三个方面：工作日是否延长，劳动强度是否提高，生产工人生活资料的劳动生产率是否提高。

马克思随后分别讨论几种情况。

第一，工作日长度和劳动强度不变，劳动生产率变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工作日创造的新价值量不变，但劳动力价值会发生变化。如果生产工人生活资料的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样生活资料所包含的价值量下降，劳动力价值下降，必要劳动时间缩短，剩余价值就增加。这是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典型情形。

这里我们要注意一个问题：如果劳动生产率提高，工人的实际生活资料也增加了，资本家的剩余产品也增加了，那么资本家和工人之间是不是就不是零和关系?

这个问题需要区分价值量和使用价值量。从使用价值角度看，劳动生产率提高以后，社会产品总量增加，工人实际消费水平可以提高，资本家占有的剩余产品也可以增加。在这个意义上，双方的物质状况可能同时改善。

但是，从价值关系看，如果一个工作日创造的新价值给定，那么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之间仍然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工人获得的价值部分越大，资本获得的剩余价值部分越小;资本获得的剩余价值部分越大，工人获得的价值部分越小。更重要的是，即使工人的实际生活资料有所增加，剩余价值率仍然可能提高。工人“生活得比过去好一些”，并不意味着剥削关系消失，也不意味着资本和劳动之间的对抗性分配关系已经被取消。

第二，工作日长度和劳动生产率不变，劳动强度变化。如果劳动强度提高，单位时间内支出的劳动量增加，那么一个工作日创造的新价值也会增加。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劳动力价格没有相应上升，剩余价值就会增加。

现实中资本并不只是通过延长工作时间来榨取剩余劳动，也可以通过提高劳动强度来实现同样目的。比如节奏更快、任务更密、监控更严格、绩效压力更大，都可能使同样长度的工作日包含更多劳动量。表面上工作时间没有变，实际上劳动强度已经提高。通过提高劳动强度来提高剩余价值率，本质上也是在给定时间内增加劳动支出，从这个角度看也属于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

第三，劳动生产率和劳动强度不变，工作日长度变化。这是绝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典型情形。在必要劳动时间不变的条件下，工作日越长，剩余劳动时间越长，剩余价值量越大。

第四，工作日长度、劳动强度和劳动生产率同时变化。这是现实中更常见的情形。资本主义生产并不会只改变一个变量，而往往同时延长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改进技术、重组劳动过程，并通过这些方式共同提高剩余价值率。

在这些讨论中，马克思还考虑了两个复杂情况。一个是劳动力价格可能偏离劳动力价值。劳动力价格可以高于或低于劳动力价值。尤其当劳动力价格低于劳动力价值时，就会出现劳动力再生产受到损害的情况。

另一个是工人所需生活资料本身也可能随劳动强度和工作日长度变化而变化。比如劳动强度提高以后，工人需要更多食物、休息、医疗和恢复成本;工作日延长以后，维持劳动力再生产所需的生活资料也可能增加。

五、劳动时间、自由时间与劳动的普遍化

第十五章最后还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段落：

在劳动强度和劳动生产力已定的情况下，劳动在一切有劳动能力的社会成员之间分配得越平均，一个社会阶层把劳动的自然必然性从自身上解脱下来并转嫁给另一个社会阶层的可能性越小，社会工作日中用于物质生产的必要部分就越小，从而用于个人的自由活动、脑力活动和社会活动的时间部分就越大。从这一方面来说，工作日的缩短的绝对界限就是劳动的普遍化。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一个阶级享有自由时间，是由于群众的全部生活时间都转化为劳动时间了。(44：605-606)

在这里马克思讨论了劳动时间的社会分配问题，他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一个社会要维持自身再生产，总需要一定数量的必要劳动。如果这些必要劳动由所有有劳动能力的人较为平均地承担，那么每个人需要承担的劳动时间就可以缩短。相反，如果一个阶级能够把劳动的自然必然性从自身身上转嫁出去，让另一个阶级承担主要劳动，那么一部分人的自由时间就会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过度劳动之上。

因此，工作日缩短的绝对界限，是劳动的普遍化。也就是说，只有当必要劳动不再集中压在某一部分人身上，而是由社会成员较普遍地分担时，每个人的自由时间才有可能真正增加。

这个思想对今天仍然有启发。现代技术已经极大提高劳动生产率，按理说，人类社会应该有条件显著缩短工作时间。但现实中，很多人仍然长期工作、过度劳动、被绩效压力和生活成本压迫。为什么技术进步没有自动转化为自由时间?

一方面，社会需要和消费标准会提高。随着生产力发展，人们对住房、教育、医疗、交通、文化生活等方面的要求都会变化。过去被认为足够的生活水平，今天可能已经不能满足正常生活需要。

另一方面，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分配关系和阶级关系。如果技术进步创造出来的社会剩余主要被资本占有，如果一部分人的自由时间和财富积累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劳动时间延长和劳动强度提高之上，那么生产率提高就不会自动带来普遍自由时间的增加。它可能带来利润增长、资本积累和消费扩张，却未必带来劳动者生活时间的解放。

这也提示我们，追求自由时间的增加和人的全面发展，不只是发展生产力来生产更多剩余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于社会剩余如何分配、自由时间如何形成、劳动负担如何在不同阶级之间分摊的问题。

六、剩余价值率公式与资本增殖的秘密

第十六章讨论剩余价值率的各种表达方式。表面上看，这一章只是公式问题，但它实际上涉及如何理解资本主义剥削关系。

剩余价值率作为剩余价值同可变资本的比值，所要表达的是“无酬劳动”与“有酬劳动”的关系，也就是资本无偿占有的劳动同工资所支付的劳动之间的关系。这个比值越高，说明工人在工作日中为资本家无偿劳动的时间越长，资本主义剥削程度也就越高，因此，剩余价值率也可以被理解为剥削率。

不过，马克思在这里把这一比例关系进一步表述为“剩余劳动”同“必要劳动”之间的关系，就容易引起一个误解：把作为“必要劳动”的劳动力价值误解为维持生存的必要劳动，从而把马克思的劳动力价值理论读成一种简单的“工资铁律”。

因此，这里需要特别说明：“必要劳动”并不等于一般生理意义上的最低生存劳动时间。它指的是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作日中用于再生产劳动力价值的那部分劳动时间。劳动力价值本身包含历史和社会因素，并不必然等于维持工人最低生存所需的生活资料价值。这里的“必要”首先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必要：资本要实现价值增殖，就必须让工人的劳动时间超过再生产其劳动力价值所需要的时间。换言之，这里的“必要劳动”和前文“生产劳动”的概念类似，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然规定，而是经过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重新规定的社会范畴。

按照这样的理解，只要某一部分劳动时间对应的是劳动力价值的再生产，它就被称为“必要劳动”，不管劳动力价值(从而工人的生活水平)提高到何种程度;而超过这一界限的部分，则被称为“剩余劳动”。因此，如果要讨论“工人分享剩余”，就不能简单地在“必要劳动/剩余劳动”的二分中直接处理。这里需要先区分两种意义上的“剩余”：一种是价值形成过程中的剩余劳动，它构成剩余价值的来源;另一种是分配结果中超出最低生存需要或既定劳动力价值的收入增量，它涉及工资水平、阶级斗争和制度安排。只有做出这一区分，才能避免把马克思关于剩余价值生产的分析，直接混同为关于收入分配比例的讨论。

最后，马克思通过对剩余价值率各种表达方式的讨论要说明的是：资本增殖的秘密并不在流通领域，也不在资本本身具有某种神秘生产力，而在于资本能够支配一定数量的无酬劳动。资本之所以能够自行增殖，是因为它购买劳动力，并在生产过程中使劳动力创造出超过自身价值的价值。

一切剩余价值,不论它后来在利润、利息、地租等等哪种特殊形态上结晶起来，实质上都是无酬劳动时间的化身。资本自行增殖的秘密归结为资本对别人的一定数量的无酬劳动的支配权。(44：611)

这也概括了第三、四、五篇围绕剩余价值理论所要论证的核心观点：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不是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而是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不是资本天然会生出利润，而是资本能够占有劳动者的剩余劳动。

由此看，第五篇的意义正在于：它把第三篇和第四篇中分别展开的两种剩余价值生产方式重新统一起来。绝对剩余价值生产揭示资本如何通过延长和强化劳动来扩大剩余劳动;相对剩余价值生产揭示资本如何通过提高生产率、降低劳动力价值来重划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的界限。而第十五、十六章进一步说明，这些变化最终都要落实为劳动力价格、劳动时间、劳动强度、生产率和剩余价值率之间的关系。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看清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核心：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产过程，而是以价值增殖为目的、以无酬劳动占有为基础的社会关系。